“到了吗？到了吗？”

    刘敬捂住眼睛，踌躇跟在最后面。

    自从跟着谢芝开始走，街道上的鸣笛声，和傍晚间小贩的叫卖声便越来越远了。

    他从未踏足过夏城中心市区外太远的地方，一来父母总是念叨着外面的世道乱，城外的治安也跟着乱，另一方面他自己也确实没什么想要走远的念头。

    如今听谢芝说不仅要带着他们去城外，还会很危险，就更怕了。

    “到了。”谢芝轻声道。

    破败的木门，随意摆在巷子口的木材，老旧褪色的黄包车歪在一边遮挡住视线。

    刘敬松开手指，他贴在灰墙的转角，一点点睁开眼朝着这个幽深的巷子看去。

    心里在慢慢打鼓，脑子里的思绪更是在这种环境氛围下忍不住乱飞。

    这里不会是什么军阀逃兵临时聚集地吧，不会是掩藏了什么穷凶极恶的坏人。

    再不济，这里，这里不会闹鬼吧……

    刘敬转过身，紧贴着墙角，哪怕年龄更小的姜星在旁边看着，他都说什么不肯再往前一步了。

    “怎么，怕我把你给卖了？”谢芝笑着调侃道。

    “嘘。”

    声音回荡在幽静的小巷中，刘敬食指竖在嘴前，紧张地看向谢芝，生怕不小心招惹来麻烦。

    “我们走吧。”谢芝无奈地摇了摇头，朝着姜星说道。

    姜星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幽深的巷子。

    刘敬张开手想阻拦却又不敢发出声音，他踌躇在墙角，左走走，右挪挪。

    最后心一横，转过墙角，刚要迈步走，便见到一个飞速的黑影窜了出来，迎面朝着他“攻击”了过来。

    “嗷嗷嗷啊啊啊啊啊啊！！”

    声音从喉咙中挤了出来，拉扯变形，早就顾不上许多。

    刘敬转身欲跑，可“啪嗒”一声，迎面撞上了灰墙。

    轰然，倒地。

    *

    “给，喝水。”

    身上穿着补丁衣服的小孩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凑在刘敬面前。

    “谢、谢，谢谢……”

    刘敬坐在瘸了一根腿的木椅上，接过水，揉了揉脑袋上肿起来的包，讪笑道。

    小孩见刘敬好了，笑着蹦跶了几下，朝着院子跑去。

    阳光倾洒在这片荒芜但并不荒凉的院子中，刘敬抬起头，看到了院子中心正在派发旧衣和热米粥的青年学生们。

    排着长队的，或是瘸了腿衣不蔽体的乞丐，或是捧着破碗跑到角落让生病娘亲喝粥的稚童。

    这些人大都面黄肌瘦，虚浮无力，可当看到这群学生们时，他们的脸上都带着朴实的笑容。

    这是姜星和刘敬这样的中学生，从未见到过的，繁华夏城的另一面。

    “谢芝，第一次见你带同学来。”有青年学生朝着谢芝打招呼道。

    谢芝挥手回应，跟姜星一起站到了刘敬面前。

    “你要是早说来帮忙做好事，我就义无反顾地来了，这里也不危险啊。”

    刘敬“腾”地站起身，也不顾额头上的包了，朝着谢芝问道。

    “这里是流民的聚集地，城里的人都说危险。”

    谢芝语气停顿了片刻，又很快转身别过头，带着两人往前走去帮忙。

    姜星看向她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颤动。

    “所以，所以、不是乞丐。”刘敬呢喃道。

    “不是，这里的每个人在逃到夏城前都有自己完整的家。”

    谢芝低着头，碎发遮挡住她的视线，她拿起汤勺，递给了姜星，语气还算平静。

    流民，完整的家。

    大家心中都很清楚，这些年战乱频发，流民或是因为战乱再也回不去家乡的，或是因为为了填饱肚子想要寻求生路的。

    当生存的空间被挤压，连活下去怕都成了难事。

    姜星很清楚，如果没救下黄牛村，那黄牛村的村民也会变成无所依靠没有根基的流民。

    一时之间，原本还热热闹闹的中学三人组，此时陷入了沉默和寂静之中。

    “姐姐，你知道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嘛？”

    一道稚嫩的童声打破这一切，小孩子胆怯地站在姜星身边，又怕打搅到对方，只小声开口道。

    姜星半蹲下身，拿过残缺不平的报纸，抚平，轻声念着报纸上的内容。

    越来越多的孩子好奇地凑了过来，越来越多的大人们也端着米粥站在附近听。

    等姜星反应过来时，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的人。

    米粥旧衣已经快要分完，谢芝、刘敬，还有其他青年学生索性加入了姜星。

    一同跟这里的大人孩子们讲故事、读报纸，再不济，讲讲夏城里到底有什么新鲜事。

    等待黄昏将近时，大人和孩子们才依依不舍地散开。

    “谢谢你，这里没什么人识字，家回不去，城里也进不了，你们能来，谢谢。”

    一个妇人牵着孩子的手，感激道。

    “我长大以后也想要跟哥哥姐姐一样，读书识字！”

    小孩子缩在妇人的身后，脸红扑扑的，似乎犹豫了很久，才终于说出了心愿。

    姜星捏了捏小孩的脸，笑着说好。

    淡红色的夕阳光晕洒在小院里，这些大人和孩子们脸上洋溢着笑容，青年学生们也因为能做力所能及的事感到开心。

    所有人都没有隔阂，短暂地沉浸在幸福之中。

    *

    夕阳西下，夏城市区的霓虹灯闪烁起来，照亮着这座城。

    原本因为听到风声暂停营业的铺子，在得知警卫队能镇压住游行的学生后，便重新开张了起来。

    这座城市的夜晚繁华热闹，跟城外的荒芜破败有着鲜明的对比。

    没有人在意外面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愿意去谈论战事残忍的那一面。

    只要没有打到夏城根底下，一切都万事大吉不是吗？

    人们沉浸在纸醉金迷的夜晚之中，反倒衬得夏城的繁华更盛上了几分。

    再说国际上的大战事已经结束了，华国作为曾运输过去大量工人作为后方帮忙的战胜国，只怕是能得到更多的好处才是。

    既然大面上是不会出错的，甚至是胜利的，那么只要能糊弄过去，内里那一丁点微不足道的溃烂就不足为提了。

    酒馆会厅里的大人物们高谈阔论报纸上国际战事的结束，都在畅想最终能到得到什么实际的好处。

    维持着夏城实际运转的工人百姓们，却大都没接受过教育，也不识几个字，更读不懂什么报纸新闻。

    但无论胜利了，失败了，抑或是改朝

    换代再没有皇帝了，又都有什么关系呢？

    养家糊口，上工干活，已经消耗了大半力气了。

    至于过往历史，或是学生间流传的各种新文化和未来，都不再他们日常所能接触到的生活范畴内。

    “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打破这道无形的墙……”

    青年学生间的交谈声若有似无传来，谢芝朝身后看了一眼，推着姜星和刘敬朝前走。

    “明日还要一起学习吗？”刘敬问道。

    姜星虽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总觉着心里不踏实，也看向了谢芝。

    “明天就不一起学习了，反正没课，你们就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学习做题，看下次能不能赶超我好了。”

    谢芝笑着道，她说的是李教授上课最初为了适应给中学生讲课，提前出好的中学习题。

    姜星虽答题思路新颖，但每道题都要思考。

    刘敬虽掌握了大部分中学题型的基础，能很快想出如何作答，但又因为消磨在基础上也浪费了不少时间。

    倒是谢芝，拿到这些题目时融会贯通，答得又快又好。

    “行，为了考试我是得提一下速度了。”刘敬认真应道。

    姜星仍旧看向谢芝，总觉着有哪里不对劲，她又说不上来究竟为何。

    “明天我能去你家找你吗？”姜星执着道。

    谢芝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后拍了拍姜星的肩膀。

    “好啦，别想太多，今天忙了一天，回家睡个好觉吧，你也要为了考试好好做准备。”

    谢芝跟刘敬姜星两人挥了挥手，朝着远方走去。

    姜星还想说些什么，但她望着谢芝的背影，什么话都没能说出口。

    *

    第一次见面时脸上的伤口和倔强的眼睛，以及带着李教授和一群青年学生躲进中学校园的果敢。

    第二次见面时在高年级同学面前出声维护，稍显恶劣地挑衅，以及灿烂的笑容。

    第三次见面时面对警卫队的追捕，姜星反客为主，拿出通行证，救下高年级同学和藏匿在其中的谢芝。

    还有李教授问出为何读书时，同样或茫然或开不了口的刘敬和谢芝。

    以及夕阳落下前，城郊外的青年学生和流民孩童。

    姜星坐在书桌前，只点了一盏橘黄色的小灯。

    谢芝，谢芝。

    她在纸上落下她的名字，反而却闯进了一层更深的迷雾之中。

    姜星读过最近的报纸，知道华国成了战胜国，知道许多人在期待着华国能有尊严地站在国际舞台之中。

    所以，青年学生们究竟为何还要去当街游行？

    警卫队镇压太快，无人知晓。

    所以，谢芝又是如何清楚知晓城郊的流民……

    而这场学生游行真的彻底结束了吗，华国又真如报纸上所说成了胜利且被国际尊重的一方了吗……

    姜星的身体越发困乏，眼前也越来越黑，直到身体彻底昏睡，趴在了桌子上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等她再次醒来，推开窗。

    报纸，印着黑字的标语纸张，散乱地铺设在整条街道上。

    她看到更多的，越来越多的学生站了起来，游行在了夏城的整个街道上。

    那些响彻整个夏城的呼喊与发声，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