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 演出中

作品:《谁把我梦做了

    深潜过程比想象中的要平稳。随着深度增加,海水一点点暗沉下来,舱内只剩模拟光映着三张脸。

    咕咚!

    大黄鸭微微一震,戴着潜水镜的鸭头撞进了海底沙地里。

    三人透过舷窗往外看去,一座早已钙化破败的巨型海螺壳半埋在沙地里,螺口歪歪斜斜地挂着一块霓虹灯牌。残破的灯管在海水里明明灭灭,勉强勾勒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样。

    Y…L…O…福女…寺

    “到了。”来都来了打开舱门,顺着鸭脖滑了下去。

    闻灼踩在松软的海底沙地上,抬头看了看那块闪烁的灯牌,表情有些迟疑,“这地方我能进吗?”

    “为什么不能?”来都来了不理解地抬头张望。

    “因为她还小。”逢空接话。

    来都来了翻了个白眼:“这破地方都废弃不开张了。”

    “福女寺。”逢空看着那个招牌,一本正经地念:“进寺庙有什么年龄限制?”

    闻灼配合地干笑两声。

    来都来了一脸无语:“你以后少讲冷笑话行吗?”

    逢空还没来得及说话,幽暗的沙地后方传来一阵放肆的大笑声,笑声穿过海水,在空旷的海底回荡。

    闻灼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僵住,“什么东西?”

    来都来了转过身,饶有兴致地盯着那片海水:“还有人?”

    “哈哈哈哈哈——”

    闻灼:“你确定那是人吗?”

    笑声在海水里一遍遍荡开,久得她都开始怀疑那人是不是根本不用换气。

    来都来了由一开始的好奇变成了警惕:“……不确定。”

    逢空指尖微弹,戒尺悄无声息地落入掌心:“谁在那?”

    昏暗中,一条海豚慢悠悠地游了过来,一个女人伏在海豚身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双手抱着海豚,感觉再多笑一会儿就会背过气去。

    “哈哈……哈哈哈哈……”

    逢空:“……”

    来都来了:“……”

    闻灼小声问:“有这么好笑吗?”

    女人好不容易喘上一口气,听见这句话再次笑呛得弯下腰去。

    “哈哈哈哈哈——”

    闻灼:“……”

    女人趴在海豚背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有力气抬起手轻拭眼角的泪:“当然,不好笑我怎么会笑。”

    “再好笑,也不至于笑这么久。”逢空说。

    来都来了在下潜中压根就没看见其他人:“你怎么在这?”

    “来寻宝。”一把刀言简意赅。

    闻灼好奇地从逢空背后探出半个脑袋:“这你们都认识?”

    “之前在海底遇到过的一把刀。”逢空低声解释。

    闻灼:“嗨,你好。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的随身物是动物呢!”

    “喜欢吗,可以去动物园看看,她们套房的随身物都是动物。”一把刀拍了拍身下的海豚。

    海豚化作一道流光,融进身旁的海水里。

    她从半空落下,稳稳踩在沙地上,整理着衣摆:“既然碰上了,要不一起?”

    逢空倒是没意见,她看向来都来了。

    来都来了也正好看过来,两人的视线短暂碰了一下。

    “动物园里真的全都是动物随身物吗?”闻灼凑到一把刀身边,“那有没有猫啊?狗呢?大象有没有?我还没见过随身物是大象的。”

    一把刀又想笑了:“猫猫狗狗当然有,稀奇古怪的也不少。”

    “那海豚是不是很常见?”

    “不算常见。”

    “你的海豚会说话吗?”

    “不会。”

    闻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它是不是只能在水下用?”

    “你问题还挺多。”

    “因为我第一次见嘛。”闻灼有些不好意思。

    逢空和来都来了:“……”

    看来不用征求闻灼的意见了。

    “走吧。”

    四人一前一后走入巨大的海螺内部。

    螺壳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庞大,穿过狭长的入口,眼前豁然开朗。

    成排的观众席歪歪斜斜地铺向前方,椅背和扶手上缠满海藻,锈迹从金属接缝一路蔓延下来。海水从破损的穹顶缓慢渗入,细小的气泡贴着墙壁向上浮。

    最深处的舞台保存得最完整,几盏水下射灯斜斜打在中央,如同一颗被掰开的珍珠。灯光忽明忽暗,电流声伴着水流一阵阵滋啦作响。

    闻灼忍不住指着头顶:“我们现在在水里吧?”

    来都来了一脸“这不是明摆的事”。

    “那这里通电,”闻灼认真思考:“不会电死我们吗?”

    来都来了怀疑她是不是有点缺氧了,不然怎么问出这种话:“这是梦,要是讲逻辑的话,你早就飘起来了。”

    “也是。”闻灼接受得十分迅速。

    舞台最边上的角落里,缩着一个抱着贝斯的女孩。她看起来二十出头,手指机械地拨动着琴弦,却听不到半点声音

    倒是台下热闹得很。

    女孩周围挤了一圈轮廓模糊的人影,他们堵在台阶和前排观众席,全都仰头盯着缩在角落的女孩。

    有人拍手,有人跺脚,有人伸长脖子冲她喊些什么。

    “这是在追星吗?”闻灼探着头。

    “你看看他们手里拿的像是追星会带的东西吗?”来都来了皱着眉往后避。

    几条粗大的锁链拖在地面上,被台下那群人影拽得哗啦作响,还时不时地抡起砸在舞台边缘的木板上。

    剧烈震动让女孩的肩膀跟着瑟缩了一下。

    “安排好的路你不走。”一个巨大的裂口在人影脸上张开,咆哮道。

    “我知道了。”闻灼感觉自己想通了,“这一定是有权有势的经纪人,强迫她签不平等条约那种。”

    “别做梦了。”又一个人影挤到前面,仰头冲着台上吐出一大口黏腻的唾沫。

    “黑粉,绝对是极端的黑粉!”闻灼来感觉了。

    那团唾沫啪地砸在舞台边缘,在半空拉出黏糊糊的丝,迅速凝固成几个歪歪扭扭的实体大字——“丢人现眼!”

    “女孩子家家的,整天折腾这些有什么用。”

    “这是辱追吧。”闻灼脑洞越开越大,“真可怕,黑粉还伪装成妈粉来骂人。”

    “你这都什么跟什么。”来都来了听得一个头两个大,“什么黑粉会骂女孩子家家?听我的,这绝对是豪门继承人不肯回家接管几百亿企业,被老董事长带人围追堵截呢。”

    不远处的一把刀对豪门与黑粉大戏毫无兴趣。她正趴在沙地上,在座椅缝隙里疯狂摸索。

    逢空靠在角落的石柱旁,观察着舞台附近的情况。台下的人影越聚越多,每个人都在说话,唾沫凝结成的实体大字堆满了舞台边缘,像蠕动的黑虫一样一点点顺着木板往上爬。

    女孩听到台下那两人越扯越远,终于抬起头,她眼睛通红:“家里的四副碗筷都轮不上我继承,还豪门!”

    来都来了摸了摸鼻子,抱着胳膊默默把头转向了一边。

    “哈哈。”闻灼得意起来,“看来我说的才是对的!”

    女孩幽幽地打破了闻灼的幻想:“我也不是明星,我就是个普通搞乐队的。”

    闻灼张着嘴巴:“啊?”

    “你们别瞎猜了。”一把刀眼珠子一转,帮忙拎起地上的废铁链丢得哗啦响,跟着人群扯起嗓子大喊:“别做梦了,听见没有,别做梦了。”

    她神不知鬼不觉地挤到了舞台边缘,借着喊口号的掩护,飞快地伸手抠着舞台底下的破金属件。

    闻灼指着一把刀半天没说出话来。

    来都来了更是叹为观止:“你真不愧是专业的。”

    感受到身后两人灼热的目光,一把刀一边跟着人群摇晃一边冲她们使眼色:“看我干嘛?干活啊。”

    “好吵。”逢空揉了揉耳根,视线掠过这片混乱。

    舞台上的女孩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她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声音被一层层咆哮吞没。

    闻灼盯着她的嘴型看了半天,终于察觉不对,往前凑了两步:“你说什么?”

    女孩又动了动嘴唇。

    还是听不见。

    闻灼又靠近了些,脚尖刚跨过舞台边界,舞台两侧木板隆隆震响,升起两面呈弧形抱拢的环形木墙,各种乐器在幽蓝的灯光下挤成琳琅满目的一片。

    【请各位演出者选择趁手的乐器,完成一场S+级演出。】

    【祝演出顺利。】

    “这是什么?”闻灼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最显眼的一只漆黑大箱子,指尖刚碰上去,眼前弹出一行小字。

    【钢琴:不仅能弹,掀得动还能直接砸死人。】

    闻灼:“……”

    那只漆黑的大箱子咔嗒一声崩开锁扣,侧板如翼展般向两侧平滑掀开,露出了内部黑白分明的琴键与庞大的琴身。

    一只圆滚滚的橘猫不知从哪窜了出来,轻盈地跳上了黑白琴键,踩出一串杂乱的音符。

    “哇!”闻灼凑过去撸了一把软乎乎的猫毛,“海底怎么还有猫啊?”

    【猫咪:谁说乐器不能是活的?捏紧后颈皮,准备喵喵叫吧。】

    橘猫傲娇地喵了一声,扭头就跑。

    “哎,别跑呀。”

    闻灼为了追猫,脚下没注意,咚地一声撞上了旁边一架高大的金属架子鼓,鼓面震得嘭嘭作响。

    【架子鼓:动次打次,感觉活着。】

    橘猫被动静吓得一哆嗦,飞身跳上旁边搁置的木架,把一个小小的物件给踹得骨碌碌打转。

    “小心!”闻灼忙不迭扑过去抓那个险些掉进舞台缝隙的小东西。

    【卡祖笛:只要你会喘气,你就是音乐大师。】

    “第一,你简直就是我的福星!”一把刀蹭过来搂住闻灼,另一只手还不忘用指关节叩击敲打着手边的乐器。

    【二胡:两根弦拉出一生。】

    闻灼手忙脚乱地站在原地,“啊?”

    “没事。”

    把乐器全评估一遍后,一把刀的目光最终锁定在闻灼一开始摸过的那架三角钢琴上:“就它了!

    ”

    闻灼左手拿了一只卡祖笛,右手捞起橘猫抱在怀里,眼巴巴看向另外几人:“我可以选两个吗?”

    她把卡祖笛塞嘴里试着吹了一下,响亮如屁般的音效在海螺内部回荡开来。

    “这也太魔性了!”

    “要不你拿这个?”一把刀热情推荐。

    【唢呐:送走一切,包括你的敌人和队友。】

    “还是不了。”闻灼婉拒了一把刀的提议。

    逢空对那些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儿不感兴趣,她相中了挂在舞台中间的梯形盒子。

    【电吉他:拨动琴弦,电量满格。】

    来都来了完全没有参与挑选的意思,她双手抱胸,扫视着落满海藻和灰尘的物件。

    “别看了,快挑。”逢空出声催促。

    来都来了目光在墙上转了一圈,勉为其难地指了指角落,“非得挑的话,那个吧。”

    逢空走到墙边,取下那把落满灰尘的红木琵琶,从兜里拿出来一条方巾,一点点擦掉琴身上的灰,连弦槽都没放过。

    来都来了慢条斯理地坐下,抱稳琴身,指尖轻轻一拨。

    琴弦震颤的余音沿着水流荡出去,连舞台周围的水波都跟着轻轻颤动。

    “Oh~”

    她刚想说话,逢空又递过来一副擦好的义甲。

    来都来了接过戴好,低头又拨一弦:“虽然是把老琴,但勉强配得上我的手指。”

    一切准备就绪,她抬头扫了一眼另外三人。

    逢空背着电吉他,闻灼怀里抱着一只橘猫,嘴里噙着卡祖笛,一把刀则站在那架三角钢琴旁边,显然已经把它当成了战利品。

    来都来了:“……你们怎么选了这些?”

    逢空掂了掂手里的电吉他,神色坦然:“选什么都一样。”

    “噗噗。”闻灼吹了两声。

    一把刀正在研究钢琴能不能拆,闻言头也不抬:“这个贵。”

    来都来了担心地看了一眼这群不太靠谱的队友,指尖搭上琴弦:“那就听我指挥。”

    “等一下。”逢空按住来都来了蠢蠢欲动的手,“还缺几个听众。”

    闻灼好奇地扭头:“这么多人还不够?”

    逢空的手指在半空中一点:“观众够了,唯粉一个没有。”

    【正在为本场演出寻找合适的听众……】

    刷!刷!刷!刷!

    四道白光晃晃悠悠地从空中飘落。

    【听众已就位。】

    穿大裤衩的黄毛和戴着耳机的红毛刚站稳,旁边又摔下来一对穿着情侣睡衣正在互相抓头发的男女。

    “这他大爷的啊?我打团打到一半!”

    “你个贱男人,是不是又背着我去哪鬼混了?”

    这四个人一落地就吵得不可开交。

    闻灼抱着橘猫,被这阵尖锐的噪音刺得缩了缩脖子:“天呐,这四个人怎么比台下那群人还能吵,好吵……但这动静听着又好熟悉……”

    “熟悉就对了,这四位来自于之前的邮件回执。”逢空一把拽住还在嚷嚷的黄毛,转头看向钢琴前的一把刀:“麻烦把琴盖掀开。”

    闻灼恍然大悟:“那没事了。”

    原来是之前害得她在海上被人追杀又差点进夹层的那几个人。

    “放在这儿听啊?”一把刀没理解她准备干什么,但还是配合地掀开了琴盖。

    逢空把黄毛团成一团,塞进了钢琴琴弦与共鸣板的夹缝里。

    “啊!”

    黄毛的惨叫刚响起来,另一边的闻灼已经有样学样,拎着红毛往卡祖笛里塞。

    “等等,你们干什么——”

    砰!

    红毛的声音消失了。

    那对还在互相抓头发的情侣也没能幸免,被闻灼和逢空一左一右塞进了舞台两侧的主扩音喇叭口。

    闻灼拍了拍手上的灰,满意地检查了一圈:“好了。”

    “准备。”

    来都来了调好了弦,指尖悬在琵琶弦上:“这群人呼吸是乱的,抢拍抢得一塌糊涂。”

    “听我打拍子,落点别错。”

    【演出开始。】

    轰!

    电吉他的声音带着一股蛮横的金属质感,在落下时卡住了节拍。紫色电光沿着琴弦窜出,巨大的轰鸣声铺满整座演出场地。

    最前面的人影像被凭空抽走了后续的气息,喷吐出来的黑色字块溃散成一团稀烂的墨汁。

    “还是通电的好啊!”一把刀又看上了逢空的乐器,她大声吼道。

    “你说什么?”逢空看到一把刀嘴一张一合,但没听到她说了什么。

    铛!

    低沉的琴声从另一边铺开,琵琶清脆的弦音跟着钻进来。闻灼的卡祖笛不甘示弱地“噗”了一声,听得逢空眉心一跳。

    观众挥舞着的锁链断成几截散进海水里。

    几个特邀听众爆出一声声尖叫,紧接着又被乐器的演奏声盖过。

    来都来了侧过耳朵,还真从这一片混乱里辨出了旋律。

    她眉梢一挑:“音准不错,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