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 良缘
作品:《谁把我梦做了》 当负责断后的钵满双手撑着草地从悬崖栈道里翻身爬出,双脚踩上坚实平缓的山坡,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集在了她身上。
受尽瞩目的钵满僵在原地,嘴角抽了抽:“你们干嘛。”
甜甜不语,只一味地笑眯眯。
正蓄势待发的盆满把抬起来的双手收了回去。
来都来了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理直气壮道:“这可是无绳攀岩,我们刚挑战完极限运动,这不值得一次热烈的掌声吗?”
“是啊!”闻灼瘫坐在地,感觉全身的骨头都散了架,眼里全是劫后余生的激动与“我居然挺过来了”的骄傲。
逢空无语地看着这群人,干脆地拍了两下手:“行了,热烈完毕,赶紧休息调整。”
钵满松了一口气,扔下一句“我去等鬼新郎上来”,火速逃离了这炙热的视线范围。
逢空找了块岩石靠上去休息,手腕上那根红绳传来的拉扯感已经平稳,她的一百个铜板安全出了尸道,正安静地站在不远处。
甜甜她们的喜神晃晃悠悠从下面的尸道出来了。
“我来帮忙。”闻灼立马撸起袖子。
“你检查第二个。”甜甜掀开喜神的衣摆,利落地摸过关节与裤脚。
“好的。”闻灼伸手捏了捏另一具喜神的袖口与领角,一边摸一边学着甜甜的样子仔细端详。
盆满想起身跟着钵满去看鬼新郎走到哪了,被来都来了强行按住:“你就在这坐着别动,等我找找药。”
盆满有些局促:“老板,我没事。”
“你现在就想想你们给我拿药的那天晚上,我不配合偷跑时你们什么心情,我现在就是什么心情,坐好!”来都来了眉毛一挑。
盆满无言以对,只能老老实实坐在草地上,一边任由来都来了一边骂骂咧咧地翻找伤药,一边虎视眈眈地盯着尸道出口,就等那具折腾人的鬼新郎露头。
“这死东西,在下面就不消停。”来都来了小心翼翼地处理盆满被割破的手掌,还不忘碎碎念:“当初就是看它老实才选的,费那么大力气把它带出来,是让它给我添堵的吗?等会儿出来了,看我不收拾它。”
说话间,下方风蚀洞口处幽幽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鬼新郎一摇一晃地从阴影里迈了出来。
来都来了把行李箱翻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一件可以动手的道具,她扯着嗓子喊:“钵满,把你那拳击绷带借我用用。”
钵满无奈地叹了口气,扯出自己的绷带,扔了过去。
“还给我,把它还给我!”
一阵凄厉到不似人声的鬼哭在山谷间炸响,尖锐的回音震荡不绝。
“什么动静?”闻灼打了个激灵。
来都来了不以为然:“肯定是谁抢谁的东西了呗。”
话说到这儿,她蹲在地上捡起那卷暗红色绑带的手突然一停,有些怀疑地扭头问钵满:“这是你刚才那个拳击绑带吧?”
钵满嘴角抽了抽:“……是。”
“那就好,我就随口问问。”来都来了镇定自若地把绑带一圈圈往自己手腕上缠。
旁边站着的逢空开口:“不会是你吧?”
来都来了急了:“我跟你们一起都在崖壁上挂着呢,哪有空。”
盆满在旁边帮腔:“就是,一般的东西老板也看不上。”
众人:“……”
“还我!”凄厉的尖叫声越来越近。
来都来了把受伤的盆满往钵满身后一塞,自己一溜烟蹭到了逢空背后。
被当成人形盾牌的逢空揉了揉太阳穴:“你不是说不关你的事吗,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来都来了眼神飘忽,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她:“我就是觉得这里风光好。”
“我的绳!”
扔在草地上的红绳,像活了一样往悬崖下方嗖嗖狂飙。
钵满一个箭步上前踩住断绳末端,脚下传来的巨力顶得她整个人向下一斜,差点跟着滑下山坡。她顺势倒地一把抓紧绳子,然而,绷得笔直的粗绳在她手里纹丝不动。
盆满看得纳闷:“你使劲了吗?”
钵满额角青筋暴起,咬牙切齿:“我把倒拔垂杨柳的劲儿都用上了。”
“那我……”
“别来!”
“我来我来。”闻灼见状,冲上去抱住钵满的腰,整个人往后坠。可两个人合力,那绳子依然纹丝不动,甚至还往悬崖下滑了一段距离。
闻灼憋红了脸:“你们这个鬼新郎怎么如此不羁,都这时候了居然还在负隅顽抗?”
后头的盆满一脸复杂:“不应该啊……之前它都挺老实的,难不成是觉得中伤我以后自己又行了?”
“能拉拉,不能拉就松手,别硬拉!”来都来了站在相对较高的岩石上,看着钵满和闻灼被扯得鞋底在草地上踩出两条深沟,对鬼新郎的火气再次拔高。
钵满眼神一闪,突然松开了手上的劲道,顺应下坠的惯性,她咬紧牙关猛地向后一拽。
鬼新郎被这记巧劲从下方的风蚀洞口里甩了出来砸在草地上。
钵满和闻灼累得直喘气,合力把它拖到了草地上,但即便鬼新郎已经老老实实躺平,那分量依然沉得邪门。
“你在尸道里是偷偷吃秤砣了吗?把她们累成这样。”盆满凑过去踢了两脚,被拽上来的鬼新郎依然是那副僵硬模样。
嘴角带着笑意观望的甜甜,眼神一沉:“后面还有东西。”
“什么?”
崖边闪过一抹鲜红。
闻灼一愣:“那不是红绳吗?”
钵满也发现了,原本绑在鬼新郎身上的红绳不知什么时候松脱了大半,后面竟还深深坠着长长的一截,直没入悬崖下的迷雾里。
“是不是挂着树枝了才这么沉?”钵满朝崖边走去。
这时,一只尺寸大得异乎寻常的怪手拽着那截红绳,从悬崖下方伸了出来。
闻灼闭上眼睛:“啊——有鬼!”
来都来了震惊了:“你把什么玩意儿给招上来了?”
在众人的注视下,悬崖边缘的岩石被那只大手抓得粉碎。紧接着,一个身穿破烂红嫁衣的女人贴着崖壁爬了上来。
“这是……”盆满抬头仰望着站直了足有快三米的女人,“野人吗?”
她蓬乱的长发间露出两个黑洞洞的血色眼眶,直勾勾地扫向众人,喉咙里滚动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还我夫君!”
盆满僵硬地转过头:“老板,你要的鬼新娘……可能来了。”
来都来了面色发白,双手合十:“妖魔鬼怪快离开!妖魔鬼怪快离开!”
这哪里是鬼新娘,这简直就是一个披着嫁衣的进击巨人,众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这找上门的庞然大苦主惊到了。
“鬼新娘?”闻灼松开绳子,蹭地一下缩到了甜甜身后。
逢空眯起眼睛,借着月光,在巨人新娘宽阔如板墙的背部,捕捉到了一个发黄的小角。
那是刚才两人在悬崖上撕下来扔掉的心愿便利贴,敢情这玩意儿刚掉下去就接了个现成。怪不得刚才那根红绳传来的反抗巨力那么惊人,两个人都拖不住。
做人还是得有素质,不能随便乱扔垃圾,这报应来得也太快了。
来都来了发现钵满的手也被勒出了血痕,顿时炸了,她柳眉倒竖,指着那个巨型鬼新娘就骂:“你有病啊!长得高了不起啊,抢什么抢,这是我的货,你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玩意儿是不是你那个死鬼夫君!”
鬼新娘虽是个厉鬼,但显然没见过比鬼还凶的人。它愣了一下,眼眶里的黑气涌动:“新郎……是我的……”
“我看你是想碰瓷!”来都来了冷笑一声,转头对盆满使了个眼色。
盆满语气带着三分无奈:“原本我在老板的指示下是想找鬼新娘来着,但翻来覆去只扒出来几具男尸,其中就有个鬼新郎。但它长得实在一言难尽,老板嫌弃它太丑,带出去丢人,不愿意赶。正好旁边有个小厮长得还算周正,老板就让我把鬼新郎身上那件绣金线的红喜袍扒下来,给小厮穿上了。至于原来那个丑新郎……不好意思,已经被我一脚踹进乱葬岗了。”
听起来很离谱,但放在来都来了身上倒也正常,逢空她们几乎是瞬间就接受了这一说法。
唯有刚加入的甜甜还在适应:“所以盆满这一路费劲巴拉赶的,就是个穿着新郎衣服的男模?”
来都来了来精神了:“甜甜,你还知道男模!”
甜甜:“我说的是服装店的。”
“哦。”来都来了满脸失望,“那叫人台。”
鬼新娘显然听不懂这么复杂的换装游戏,它只认死理:“衣服……是红的……人……也是我的……”
“她撒谎。”闻灼从甜甜肩膀后探出半个头,弱弱地补了一句:“我观察了一下,她好像没有眼珠子。”
“嘿!你连眼珠子都没有,能看出来这是红的?还没完没了了!”来都来了不耐烦了,休息时间被占用了,接下来还要赶路,哪有功夫跟她在这儿扯皮。
逢空看着执着的鬼新娘,淡淡地说:“既然它这么想要,那就把原本属于它的新郎还给它呗。”
来都来了挑眉:“凭什么?这货我还要交差呢!”
逢空指了指旁边盆满帮赶的那具五十铜板:“之前怎么干的,现在就怎么做,这具送你了。”
“你真聪明啊。”来都来了喜滋滋地说。
在鬼新娘呆滞的注视下,来都来了手一挥:“扒!”
一回生二回熟,盆满都不需要钵满搭把手,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件绣金线的大红喜袍扒了下来,一气呵成地把仅穿着白色中衣的小厮尸往鬼新娘怀里一推。
“喏,你要的人。还你了。”来都来了满意地点头。
巨型鬼新娘抱着那个到自己腰那么高的尸体,整个尸都懵了。它定定地盯着盆满怀里那团鲜红的喜袍,半天没挪开眼,黑气在眼眶里打着转。
逢空适时开口,“这位女士,请问你要嫁的,究竟是那件衣服,还是这个人?”
鬼新娘嗫嚅着,周身黑气翻涌,最后憋出一句:“当...当然是..….人。”
“那不就结了。”来都来了拍手,“人已经还你了,衣服是我的辛苦费。两清,别再纠缠!”
鬼新娘垂头瞅着怀里这个穿着中衣的男人,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
“可是……不喜庆.……”它委屈地嘟囔。
“啧,事儿真多。”来都来了看着鬼新娘头上那块破破烂烂的红盖头,灵机一动,“不够红,不够喜庆?你把你头上那个红盖头摘下来,盖在他头上不就行了?”
鬼新娘:“这……于理不合。”
“这有什么不合的,你穿的倒是喜庆,还不是尸都跟人跑了。你想啊,这叫什么?这叫鸿运当头,这谁看了不说一句夫妻同心,盖头换顶啊!”
鬼新娘被这一套一套的词给整蒙了,它犹豫了一下,竟然真的信了。
它小心
翼翼地摘下自己头上快烂成流苏的红盖头,带着一丝羞涩盖在了那个小厮尸的头上。
那个穿着中衣的尸体,因为盖了红布,看起来确实顺眼多了,可能是看不见脸,是谁都一样。
“行了,完美。”
咔吧。
一声异响突然在小厮尸的身上炸开。
在所有人见鬼的目光中,那个还算修长的小厮尸像漏了气的皮球,瞬间缩水成了一个不到一米四的袖珍新郎。
逢空叹了口气。在那块红盖头的流苏缝隙里,看到了又一个微微发黄的小纸角。
好了,这下两张便利贴都有出处了。
高空抛物,不仅有风险,还有连环炸。
逢空转过头,有些好奇:“你在便利贴上写了什么?”
闻灼不明所以,乖乖回答:“我写的成长快乐啊。”
“咳……”来都来了咽了口唾沫,脑子转得飞快,生怕鬼新娘要退货,“这……这也挺好,最萌身高差嘛!男主外女主内……啊不是,女主外男主内,你看看,这袖珍小轿夫带出去多有安全感!”
鬼新娘迷茫地看着腿边的小不点新郎,似乎也能接受。
好事做到底,来都来了拿起那根断掉的红绳另一端,走上前系在了鬼新娘的手腕上。
“这一头,给你系上。”她拍着鬼新娘冰冷的手背,语重心长地交代:“这下红绳连着了,盖头也盖上了。你看好了啊,千万别再让它跑了。”
“不过也别太担心了,再丢了也没事。”来都来了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只要红盖头还在,新郎总是会有的。”
鬼新娘看着手腕上的红绳,又看看那个鸿运当头的小夫君,痴痴地点了点头。
它不再执着于亦步亦趋地跟着,而是伸出那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袖珍新郎的后衣领,轻轻松松地将他夹在咯吱窝里。欢天喜地地带着她的良缘跨入迷雾中。
甜甜看着那逐渐远去的巨大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抹笑意:“你这丫头真会说话,黑的也能给你说成白的。”
来都来了得意地一咧嘴:“嘻!”
当逢空一行从那段令人心悸的闹剧中脱身,重新踏上相对平缓的山路时,天色已从最深沉的墨蓝,过渡到了一种浑浊的灰白。
之前一路争抢、咒骂,铃声乱成一片的赶尸匠队伍,此刻只剩零零散散几拨,多的早已不知去向。
闻灼探头左看右看:“怎么突然这么安静了?”
“没人了呗。”甜甜抬头扫了眼天色,“体力不行的、胆子小的、运气差的,估计都留在后面烂在山里了。”
闻灼倒是挺乐观:“我觉得是我们动作快!看来我们要赢了!”
甜甜拍了拍她的肩膀,满脸慈爱:“乐观点好,我就喜欢乐观的孩子。”
后头跟着的钵满幽幽地泼冷水:“都说了这不是竞速赛。”
不远处的逢空假装没听见这几人的胡扯,自顾自往前走。
“噫!”盆满捂住鼻子,“哪来的一股死老鼠味。”
闻灼立马吸了吸鼻子:“哪呢哪呢?我闻闻,我还没见过死老鼠……”
来都来了白她一眼:“什么都好奇只会害了你。”
“前面有人。”逢空提醒。
灰蒙蒙的山路边,阿芷正佝偻着腰,一步一步缓慢地往前挪动。她身上黏满了尸道里的黑色黏液,那股冲鼻的腐臭正是从这儿散发出来的。
闻灼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她怎么比我们还快?”
“尸道虽然阴冷瘴毒,但路径相对平直,”逢空收紧了手里的绳子,“撑得住,那就是捷径。”
来都来了打量着阿芷的背影,有些可惜地感叹:“这是什么特种兵吗,负重穿越山林,还能一路领先,这要是个正常人该多好。”
闻灼眨巴眨巴眼睛:“她哪里不正常?”
甜甜扯了扯嘴角:“处处。”
盆满语气沉闷:“正常人谁背着活尸走啊。”
钵满摇了摇头:“正常人谁明知扛不住还带这么多。”
来都来了接话:“正常人更不会看见这脏东西跟看见亲爹了一样……”
几个人的视线兜兜转转,最后齐刷刷落在了走在最前面的逢空身上。
被五双眼睛直勾勾盯着的逢空扭过头:“看我干嘛?看路。”
大家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阿芷。
那具长衫尸依然趴在她背上,苍白僵硬的手指如铁箍般紧紧扣在她咽喉前。一人一尸在污泥与臭气里几乎黏在一起,分不清到底是阿芷在背着尸体走,还是那具喜神正骑在这具名为阿芷的活人躯壳上。
听到后方逢空等人的脚步声,阿芷僵硬地转过半个头,视线扫过众人落在她们身后的喜神身上。
来都来了感到莫名:“她那是什么眼神?”
逢空:“你觉得呢?”
来都来了:“……”不问了,总之不是什么好词。
阿芷转回头,继续盯着前方的路,脚下没有丝毫停顿。
闻灼小声道:“她还真没打算放弃。”
“废话。”来都来了扫了一眼阿芷腰间系着的七八具喜神,“都咬牙走到这儿了,换你你甘心放弃?”
闻灼认真想了想,摇头:“当然不甘心。不过换我的话,一开始就不会拿这么多。就算拿了,赶不动我也会立马放弃。”
甜甜注视着前方阿芷摇摇欲坠却又异常固执的背影:“所以你不是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