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 良缘
作品:《谁把我梦做了》 逢空回到二楼,甜甜正半倚着柜门坐在草堆上等她。
“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逢空问。
甜甜摆摆手:“老年人觉少。你在楼上发现什么了?”
逢空把自己在后院屋顶上听到的对话,原原本本跟甜甜和钵满复述了一遍。
甜甜若有所思:“看来两人关系非浅。”
逢空把小鸟的话搬了过来:“不重要,她们看起来并不合。”
甜甜瞥她一眼,并不知道这孩子是怎么了:“也是,不值得多关注。”
一旁的钵满提出疑问:“如果她们真计划着在后面的途中抢劫箭尸,那之前咱们在路上被活尸袭击,会不会也是阿芷干的?”
逢空神色一肃:“有可能。”
甜甜一愣,倒不知道还有这回事:“你们之前被袭击了?”
钵满比划了一下:“嗯,不过它已经被我们打死了。”
逢空抬眼:“它本来就是死的。”
钵满连忙补充:“现在完全爬不起来了。”
甜甜往前凑了些:“怎么回事?”
钵满靠着栏杆,压低声音:“有人下黑手,空空后来检查发现它后颈上被贴了一张催煞的黑符。”
甜甜眼神冷了下来,手里的煤油灯跟着晃了一下:“那看来还得多留神一下。”
逢空问:“你们刚才在楼下发现什么了?”
说到这儿,钵满的神色有些古怪:“官服尸……醒了。”
逢空有些不理解她的意思:“什么意思?”
钵满在换值的时候一直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她借着大厅中央那盏昏暗的油灯,一寸寸扫过楼下,不放过任何一个柜子。
一楼虽然大柜多,但货也多。有几个柜子因为塞得太满,没法严丝合缝地合上,里面影影绰绰,透过门缝能看见几道僵直的身影。
其中门缝漏得最大的就是阿芷靠大门右侧的那扇柜子,似乎是因为不愿拘着官服尸,门栓只松松垮垮地搭着。
钵满一眼就注意到刚才敲门引发一系列矛盾的长衫尸。偌大的柜子里就官服尸和长衫尸这两具,本该十分宽敞,可那个长衫尸却偏偏贴在门缝后面。
它个头不高,立在最前头也看到后面的官服尸,高大的官服尸跟排队似的贴在它背上,两尸亲亲热热地挨在一起。
钵满似乎还看到长衫尸笑了一下。
她怀疑过自己是不是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什么都没有。
甜甜听完点评道:“我倒觉得它是偷着乐呢,闹了一通又得逞了,逼着阿芷把它跟官服尸放进了同一个单间。”
钵满持怀疑态度:“它真有这么聪明?”
“那不叫聪明,那叫精。”逢空纠正,“你接着说。”
“没了。”钵满摊手,“不知道刚刚到底是不是我的幻觉,但我觉得得提一下,毕竟它有前科。”
“等等。”逢空抓住了一丝不对劲,“你是说,官服尸在里面转身了?”
“我没说啊。”钵满不知道逢空从哪得出来这个结论,“它之前难道不是面向门的吗?”
“它是直直走进去的,按理说应该背对着门。”逢空向前走了两步,模拟当时的情景。
甜甜站在栏杆边往下一看:“它可能确实转过身来了,现在是面朝柜门。”
官服尸静静地站在门后。
那顶歪斜的花翎官帽下,一张浮肿惨白的脸贴近门缝,腐烂得有些移位的五官,正朝着外面。
逢空的注意力却不在此,她发现放着官服尸和长衫尸的柜子门上方贴着的黄符,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烧掉了一角。
怪不得。
看来门后的客人们,似乎并不打算让活人安稳度过这个白天。
逢空移开视线:“叫她们起来。”
钵满不明就里:“怎么了?”
“长衫尸不见了。”
“啊?”钵满愣了两秒,探头去看,“刚刚还在柜子里啊。”
甜甜眼神一凛,快步走过去拍醒了睡梦中的闻灼和来都来了几人。
逢空左手拇指在食指与中指的关节间飞快盘捻,指节越动越急,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她再次扫过楼下,大堂里的赶尸匠们还在发出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阿芷左侧那个拥挤不堪的柜子,门缝被撑开了一道细窄的黑线,有一双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
重叠的阴影深处,一点又一点猩红的光,正慢慢亮起来。
逢空只觉一阵凉意直冲头皮,脚下不着痕迹地向后挪了半步,手摸向了腰后戒尺的握柄。
最先被叫醒的来都来了挪了过来:“怎么了这是,又有新情况?”
“楼下可能起尸了。”
“啊?”来都来了一下子困意全无:“哪里?那我们要做什么?”
“先待着。”逢空冷静指挥:“钵满,你找找看周围有没有能用来遮盖的东西,能找到的话,实在不行我们就撤。”
“好。”
钵满刚要动,逢空又叫住她,“顺便看看,附近有没有能用的符纸和朱砂。”
来都来了忍不住插嘴:“要那些东西做什么?”
“以备不时之需。”
旁边的闻灼积极地举起手:“空空姐,我能做点什么?”
逢空指了指上方:“你上三楼,去告诉小鸟一声。”
闻灼一懵,仰头盯着黑漆漆的房顶:“啊?三楼有小鸟,什么鸟?”
“兜帽女孩。”
“哦哦,好。”闻灼转身就往楼梯口跑。
来都来了瞅着闻灼的背影,酸溜溜地问:“你俩什么时候认识上的?”
“刚刚。”
逢空目送闻灼上楼,这才回头看向另外四人,“阿芷的货可能要起尸了,你们觉得该怎么办?”
盆满提议:“店主之前不是交代过了吗,不管听见里面有什么动静都别开门。我们可以通知阿芷,让她在门上加固……”
话还没说完,阿芷从后院回来了。
大堂里有个睡醒的赶尸匠正巧路过她的柜门前,不过是伸头看了一眼。
“看什么看?”
阿芷小跑着挡在柜门前,“这是我的货,别想打它们的主意,走开。”
盆满看着她那副提防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甜甜听着楼下的动静,悠悠开口:“事关她的货出了问题,她肯定听不进去。你要是跑去跟她说官服尸转了身、长衫尸不见了,她极有可能直接把柜门拽开看个究竟。到时候整个客店的人都得跟着遭殃。”
逢空也是这么想的,但干等着事情发生也不是办法。她收回视线,朝着自己的柜子走去。
来都来了见这人要走,赶忙问道:“你干嘛去?”
“加固。”
“我来帮忙。”盆满立马响应。
四个人当即迅速分工。
她们把自己那三扇柜门检查了一遍,又找来木条、绳索和能用的符纸,一层层加固。
也多亏了来都来了一路上囤的符够多,愣是用朱砂黄符把三扇门缝和门栓封得死死的,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随着时间推移,外面的阳光越来越烈。
死尸客店这种日不见光的极阴之地,在正午阳气压顶时,仿佛成了一口被烈火不断加热的密封高压锅。外面的阳气越盛,被封在屋内的阴气和煞气便越无处遁形。
阿芷柜门后的骚动引起了某种连锁反应,又或是屋内积攒已久的阴气被挤压到了临界点。
咚!
一声闷响。
大堂里原本昏睡的赶尸匠们瞬间惊醒,匆匆忙忙地爬了起来。
“谁的?”店家风风火火地从后院冲了过来,脸色难看至极。
没人回答。
又是咚地一声,某个柜门向外鼓起。
“我再问一遍,谁的货?”
先前那个看穿阿芷把戏的黑脸麻布赶尸匠脸色惨白地站起来:“……我的。”
店家快步过去,斜了一眼柜门:“你柜门上的符呢?”
黑脸赶尸匠慌乱地摆着双手,声音直打颤:“我不知道,我当时贴得好好的。”
“别说那没用的。”店家把她拽到柜前,厉声指挥:“把你的备用符拿出来,千万别开门。”
黑脸赶尸匠踉跄着退了两步,手忙脚乱地摸向腰间的符袋,摸了半天没摸到,下意识伸出两只发抖的手就要去拽门栓。
“我说了别开!”店家一巴掌抽在她的手臂上。
她的手僵在半空:“可我的符在里面。”
“那你用身子顶着,反正绝对不能开,开了大家一起完蛋。”
黑脸赶尸匠朝旁边伸手:“姐,搭把手……”
方才还跟她说笑的人往旁边挪了两步,低头翻自己的包:“我这儿也没多余的符。”
另一个赶尸匠已经蹲到自家柜门前,先检查了一遍门栓,又摸着黄符压紧,压根没接她的话。
从三楼跑下来的闻灼听见一楼传来咯吱咯吱的摩擦声,疑惑地揉了揉耳朵:“这楼里怎么还有老鼠啊?”
甜甜站在二楼栏杆边,冷不丁地说:“那不是老鼠,是门里的东西在啃。”
闻灼背后一凉,“甜甜,别说这话,怪渗人的。”
“啊!”
一声刺耳短促的惨叫打破了
压抑的气氛。
黑脸赶尸匠面前的那扇厚实木门发出一声巨响。半尺厚的硬木门板从里面被硬生生劈开一道裂缝。
一只青黑色的手从裂缝中破门伸出,粗大的指节抵着门板,一把抓住黑脸赶尸匠的头发。
“放手,放手啊!”她惊叫着向后挣扎,指甲在木板上划出几道白痕,身体却被那股蛮横的力量一点点往门缝里拖,发根渗出血来。
周遭的赶尸匠们吓得魂飞魄散,抱头鼠窜着直往后退,大堂里乱成了一锅粥,她的同伴于心不忍想要靠近又被店家喝住。
黑脸赶尸匠拼命去掰那只手,带着绝望的哭腔大喊:“错了,我错了,我不该选你,早知道我就要那具读书人了,松手啊!”
“现在怎么办?”闻灼急得探出半个身子,“我们不去救她吗?”
“怎么救?”来都来了也趴在二楼栏杆边,“那是起尸了,又不是正常人打架。”
钵满的手掌在栏杆上缓缓收紧,又松开,生怕两人吵起来:“这是公共场所,按规矩店家会负责处理。”
闻灼:“那万一店家也管不住呢?”
甜甜抱着煤油灯,往楼下看了一眼:“人各有命。”
另一边,逢空顾不上调解,她发现他们在找的黄符可能就卡在黑脸赶尸匠那扇剧烈震颤的木门侧边,柜与柜之间狭窄的缝隙里,露出了半个歪斜的残角。
逢空眯起眼,那符纸……边缘也是焦黑一片。
就在这时,一道灰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落到她身侧。
小鸟掀开宽大兜帽的一角,灰蒙蒙的眼睛迅速扫过躁动的人群:“再这么乱下去,见血引煞,我的货要压不住了。”
逢空侧头看她:“目前没有好办法,你会压尸吗?”
小鸟干脆利落:“不会。”
逢空指了指角落里的废符和阿芷的柜门上:“所有有起尸迹象的柜门,上面的符都烧掉过一角。”
小鸟视线一顿:“你是说……是阿芷干的?”
逢空摇了摇头:“长衫尸不见了。”
“长衫尸是哪个?”
这也不能怪小鸟,她这一路遥遥领先、独来独往,真正做到了鸟都不鸟,不像逢空这般“拖家带口”,自然没空去关注那些复杂的抓马情节。
“阿芷背上那个。”现在也不知道躲去了哪里,逢空只能这样跟她介绍。
兜帽落下,遮住那双灰色的眼睛。
“可真能折腾。”小鸟语气里带着一点计划被打乱的不爽,“真是什么样的人,带什么样的货。”
逢空轻笑了一声:“换个角度想,这下你能赚的钱不就更多了吗?”
“你打算插手吗?”小鸟冷不丁问。
逢空瞥了一眼身后还在为“救不救人”争吵不休的闻灼和来都来了,无奈地叹了口气:“大概吧。”
“那最好快点。我只能尽力控制,它最听不得吵,一吵就想杀人。”小鸟撂下这句听不出是威胁还是善意的提醒,转身就走。
大厅里的情况越来越乱,钵满安慰闻灼的话灵验了。
“都往后退。”
店家张开双手把围观的众人推开:“把你们自己的货看好了,别让它们跟着惊煞。”
“把你的铜铃拿出来。”店家冲到柜台前,动作麻利地一把扯下墙上挂着的一块浸过黑狗血的黑布,盖住那扇被撞裂的柜门。
“摇铃!”
被抓住头发的女人已经快被勒得喘不上气,她想掰开那只青黑色的手,却怎么也掰不动,
黑脸赶尸匠强撑着从腰间摸出引魂铃,手抖得厉害,铃声断断续续地响,柜门后的东西没有半点松动,门板裂缝还在不断扩大。
她被拖得一个踉跄,眼前阵阵发黑。
逢空看着那只探出半截的青黑色手,眼神沉了下来。
不能再等了。
她把沉甸甸的木质戒尺反握在掌心,目光扫过身边几人,“按计划进行。”
盆满、钵满和甜甜收起松散姿态,纷纷摸上了各自随身携带的家伙。
来都来了也不用别人招呼。她熟练地往后退去,一路退到了属于她们的那三个柜门前,往草堆上一蹲。
“她这是干嘛?”甜甜看不懂。
“防御。”钵满一本正经地解释。
来都来了自顾自地翻了翻行李箱,没一会儿,脚边便多出一堆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什么辟邪铜钱、艾草束、桃木剑、还有不知道从哪儿请来的钟馗像,叮铃咣啷摆了一地。
来都来了抬起头,发现几个人都盯着自己:“你们看我干嘛?”
她目光扫过众人,接着往四周环顾了一圈:“傻白甜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