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三角形

作品:《谁把我梦做了

    门板安静地立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样不行。”逢空摇头,“你那有什么线索吗?”

    “唔,没有。”闻灼环顾四周,“但按照我提前做的功课,这个楼道,这些房间……我们都可以试着问问,其他人就是这样做的。”

    “那不就是周围的邻居?”逢空很快想到。

    “对。”闻灼走到最近的一扇门前,“就是月亮记忆中住在这儿的人,可以互动,但刚刚有个姐姐提醒我说这里的邻居性格是放大的,每次开门都是开盲盒一样的刺激。”

    “要不我们去试试?”闻灼的眼睛已经亮了起来。

    逢空往后退了半步,让出发挥空间,不置可否地抬了抬下巴:“你请。”

    闻灼已经迫不及待了,直接奔着最近的一扇防盗门贴了过去,抬手就敲。

    “您好?打扰一下,请问这里是……”

    门开了条缝。

    一只浑浊的眼睛从里面往外窥视,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缩得很小。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们几秒。

    然后。

    “砰!”

    门狠狠摔上,差点砸扁闻灼的鼻梁。

    逢空、闻灼:“……”

    逢空:“你没说这里的邻居不是人。”

    闻灼恍惚:“这也是我第一次敲,我只看到了两个飞出来的眼珠子。”

    逢空纠正:“……那么大的眼珠子顶在头上,应该是一只蜗牛。”

    闻灼才不管那是什么动物呢,惊魂未定但意犹未尽地走到了第二扇门前。

    不得不说她选门的眼光很一般。

    第二扇门敲了半天没反应。

    第三扇门门缝里倒是亮着灯,可无论怎么敲,里面都像没人听见。

    第四扇门在走廊另一头。

    门板上贴满了褪色的儿童贴纸,星星、月亮、歪歪扭扭的太阳。

    闻灼调整好心情走过去,换上灿烂的笑容,轻轻敲门。

    “你好,家里有人吗,请问——”

    门唰地拉开。

    一个系着围裙、头发蓬乱、手里拎着一根超长实心戒尺的……大角羊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问什么问?”羊声音尖利得能刺破耳膜,“大晚上敲来敲去,知不知道我家孩子明天模拟考!考不上重点你们负责吗?!”

    闻灼被吼得后退半步:“不是,之前不是我们敲的,我们就想问问……”

    “问什么问!滚!”戒尺往前一指,实木的质感带着沉甸甸的压迫力,“再敲我打断你们的腿!”

    门再次狠狠摔上。

    闻灼和逢空站在门外,沉默。

    几秒后,逢空似梦似醒地感叹:“……这邻里关系真是太和谐了啊。”

    话音未落。

    眼前的门又开了。

    大角羊探出头,手里的超长戒尺被攥得死紧,脸上是一种混合了狂怒和偏执的表情。

    羊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

    “你、们、吵、到、我、家、孩、子、了。”

    “跑!!!”逢空推闻灼一把。

    闻灼回过神扭头就往楼梯间冲,“我们明明没敲!”

    逢空紧随其后。

    沉重的蹄子踏地声在楼道里疯狂回荡。

    闻灼边跑边解释:“对不起我们真的不是故意的……”

    “闭嘴!”

    大角羊举着戒尺穷追不舍。

    “我孩子的前途都被你们毁了!!”

    两人没命地往楼梯上蹿。大角羊一连追了两层楼。

    直到拐角处传来“咚”的一声巨响,那对庞大的羊角卡在了废旧家具之间,攻势才戛然而止。

    但这还没完。卡在原地的大角羊见追不上人,气急败坏地将手里的超长戒尺当成标枪一样狠狠掷了过去。

    逢空侧身一躲,粗壮的木棍擦着墙壁弹落在地。大角羊一击未中,转头又不知道从楼道哪个角落拔出一个马桶搋子对着两人疯狂挥舞。

    这玩意儿在逢空眼里的威慑性远比实心木棍要大得多,那要落不落的蓝色水珠,逼得逢空连连后退,顾不得墙上的灰尘,此刻只想把自己缩进堆满废弃家具的角落。

    闻灼还在迟疑要不要躲。

    “吧唧。”

    马桶搋子吸在了她脚边。

    大角羊终于弹尽粮绝,但嘴显然不算武器。

    “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没有公德心——”

    “妈妈,我这题不会。”家里传来稚嫩的声音。

    大角羊脸上的狂怒瞬间收敛,转头大喊:“不会问你爸!他是死的啊!”

    吼完这一句,羊又气势汹汹地冲了回去。只留下不要的戒尺,以及那个吸在地上的马桶搋子。

    闻灼抹了把汗,探出头来,确认大角羊真的回家了,立刻冲过去把搋子拔了下来:“这比神庙逃亡还刺激,还有掉落物!”

    “这你也要捡。”

    “新的,上面还带标签。”

    逢空看了眼那可疑的水渍。

    闻灼嘴硬:“这是造型的一部分。”

    “……行吧。”

    你说是就是。

    她弯腰捡起戒尺掂了掂。木头很沉,边角还有长期使用磨出来的油亮感。

    不愧是辅导孩子写作业的严选凶器,这趁手程度真是不错,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闻灼还在研究那个马桶搋子。

    “你说这玩意儿到底算武器,还是生活用品?”

    她试着挥了两下,蓝色胶头在空气里甩出“呜呜”的风声。

    逢空默默地离她远了一些。

    “……算这楼的住户缺德。”

    大角羊已经回去了,可门还开着一条缝,里面亮着灯,还能听见训孩子写题的声音。

    逢空慢慢皱起眉,“这邻居……”

    闻灼:“嗯?”

    “好像不只是用来吓人的。”

    闻灼没听懂。

    逢空视线重新落回闻灼手里的搋子上。

    “你还记不记得,大角羊第一次开门的时候,手里拿的是什么?”

    闻灼一愣,“戒尺啊。”

    “第二次呢?”

    “还是戒尺。”

    “那马桶搋子是哪来的?”

    “……”

    “这里这么乱,兴许是随手捡的吧。”闻灼搓着胳膊,试图强行唯物。

    逢空扫了一圈楼道,那些门依旧安静地紧闭着。她在脑子里规划出一条最利于撤退的路线。

    “行了,走吧。”逢空掂了掂手里的戒尺,打断了闻灼的碎碎念。

    “啊?去哪?”

    “这层敲完了,去楼下敲敲看。”

    逢空带着闻灼顺着楼梯往下走。再次路过大角羊家紧闭的门外时,听着里面传出隐约的训斥声,逢空还十分好心地冲着门缝扬声提示了一句:“这题选C!”

    屋里的训斥声停了,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掀翻屋顶的怒吼。

    在大角羊再次冲出来前,两人不约而同加快脚步,顺着楼梯一路溜到了3楼。

    闻灼拍着胸口直喘气,看了看3楼那扇紧闭的铁门,又看了看逢空手里沉甸甸的超长戒尺,默默把原本要伸出去敲门的手缩了回来,十分狗腿地做了一个“您先请”的手势:“姐,你上,我现在心理阴影有点大。”

    逢空本来也没指望她,抬手在铁门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门“哐当”一声被粗暴推开。一股浓烈的劣质酒精味混合着汗臭扑面而来。

    站在门后的是一匹……斑马。

    身上长着横向的黑白斑纹,却非要穿一件紧身的竖条纹背心,横竖交错的视觉效果看得人眼晕。

    斑马眼珠通红,嘴皮子神经质地上下翻飞着,露出一口结满严重牙结石的大黄牙。

    斑马完全没有任何交流的打算,直接探头朝逢空狠狠啃了过来。

    逢空看着那口恶臭的牙结石,厌恶直冲天灵盖。她一把夺过闻灼手里还没捂热的马桶搋子,“吧唧”一声,精准无误地死死堵在了斑马男的嘴上。

    “看吧,我就说这马桶搋子不错!”闻灼一边后退一边为搋子自豪。

    斑马被这股力道杵得踉跄后退,

    吸盘脱离皮肤时,带出了一声响亮的“啵”。被酒精麻痹的大脑短路了一会儿,斑马才终于反应过来刚才糊在自己脸上的是什么东西。

    恶心和屈辱瞬间烧穿了理智。斑马一把抓起门边的空酒瓶,狠狠砸碎在墙上。

    玻璃碴飞溅的瞬间,门外两人极有默契地转身开溜,行云流水地开启了今晚的第二场夺命马拉松。

    斑马的速度比大角羊快得多,坚硬的蹄角疯狂砸在水泥地上,爆出一连串急促又杂乱的脆响,听得人心跳飙升。

    逢空狂奔中忽然想起以前看过的动物纪录片。

    斑马这种生物,胆子不算大。

    平时一惊一乍,真被吓狠了,跑得比谁都快。

    “前面拐角,兵分两路!”逢空头也不回地低喝一声。

    闻灼个头小,动作灵活,听到指令猫着腰就贴着内圈墙壁钻进了下半层楼梯间。

    逢空借着身上深色外套的隐蔽性,在一楼半的死角处刹住脚步,身体紧紧贴进斑马的视觉盲区。

    斑马狂暴地冲到拐角,因为惯性和酒精的作用,蹄子在光滑的水泥地上一滑,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外侧甩去。

    就是现在!

    逢空猛地抡起竹棍,铁质消防箱被砸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逢空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警察!不许动!!!”

    斑马吓得浑身一哆嗦,发出一声惊恐的怪叫,原本就没站稳的身体为了急转弯,两条前腿死死绊在了一起。它在巨大的惯性下飞扑出去,“咚”地一声巨响,一头狠狠撞在对面的承重墙上,两眼一翻,当场撅了过去。

    走廊里瞬间死寂,只有被震碎的墙皮还在簌簌往下掉。

    逢空从阴影里走出来,慊弃地用马桶搋子戳了戳口吐白沫晕死过去的斑马。

    楼梯下方的闻灼探出头,震惊得张大了嘴巴,她看看倒地的斑马,又看看逢空,满脸写着不可思议:“这也行?”

    逢空没说话。

    直到此时停下来,她才发觉一丝异样。刚刚一口气连冲了两层楼,躲避了一波生化攻击,还中气十足地大喊大叫了一番。

    如果是放在现实里,此刻早就该头晕目眩、肺像拉破的风箱一样生疼了。

    但现在,她竟然面不改色心不跳,呼吸平稳,还能再上六层楼。

    逢空握了握拳,感受着这具毫无滞涩感的身体,挑了挑眉。

    原来脱离肉身之后,爬楼都变轻松了。

    “咱们还敲吗?”闻灼抱着那个马桶搋子,小声嘀咕:“我现在看谁家开门都害怕……”

    话没说完,楼上传来“咚”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楼梯那盏接触不良的廊灯闪烁了两下,伴随着微弱的电流声,彻底黑了。

    黑暗中静了两秒。

    紧接着,“啪嗒。”

    声音不紧不慢,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顺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跳。

    啪嗒。

    啪嗒。

    闻灼脸色变了:“……要跑吗?”

    逢空没出声,目光越过她,盯住了上方的楼梯拐角。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双红色的小童鞋。鞋面上缝着两只走线的布蝴蝶,鞋尖并排朝着楼下。

    闻灼顺着视线看过去,喉咙一紧:“刚才……有这东西吗?”

    逢空摇了摇头。她走上前在鞋前蹲下,伸手将那双红皮鞋的鞋尖调转了一百八十度,朝向了楼上。

    整个楼道重新安静下来。

    闻灼:“?”

    “走吧。”逢空站起身。

    闻灼大为震撼:“……这又是什么原理?!”

    “不是原理。”逢空随意拍了拍手上的灰。

    “直觉。”

    这种诡异的地方,用常规逻辑走不通,但她刚才就是莫名觉得不该让这双鞋顺着楼梯往下走。

    戒尺,断成两截的竹棍。

    手里的棍子越攒越多,这趟倒是不亏。

    闻灼还在原地发懵。

    逢空冷不丁笑了一声。

    眼底笼罩的困倦与散漫裂开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