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三角形 逢空跨过门槛。
作品:《谁把我梦做了》 逢空跨过门槛。
闻灼赶紧跟上。在她完全进入的同时,门关上了。
逢空抬手在门后客客气气地敲了三下,算是补了个迟来的拜访礼数。
遥控器贴着桌边摆放,纸巾盒转角朝外,连拖鞋都一左一右对称得像展示样板。
这种熟悉的整齐看着莫名舒服。但这是别人家,将心比心,踩进这样的屋子,落脚都有种冒犯的心理压力。
“咔咔”
已经走到客厅的闻灼吓得一哆嗦,小腿“咚”地磕在茶几边缘,顺手扒住沙发靠背,惊恐地望向玄关。
是门在自动上锁,锁孔里插着的钥匙正在转动。
除此之外,门板边缘额外装的三道锁也在移动。
老式插销、风钩、掉漆的对扣,像把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堆了上去。
插销附近的漆被磨得发亮,风钩边缘有新旧不一的划痕。黄褐色的胶痕糊满金属件边缘,在门板上结成一道道发硬的痕迹。
闻灼目瞪口呆:“……这也太谨慎了吧,每天开门关门就得四道。”
逢空伸手按了按门板,就是普通出租屋的门。松动的猫眼里塞了团纸,挺好,起码能起到一个心理安慰的作用。
她低头去看门缝,挡风条倒是封死了,“还算做对了一件事。”
客厅收拾成这样,基本等于白看。逢空没在这儿浪费时间,直奔卧室。
门没锁。
“冒犯了。”逢空敲敲虚掩的门走进去。
卧室跟客厅似乎没什么不同。
床铺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梳妆台上的护肤品按高低排成一条直线,连标签朝向都完全一致。
床边地毯上,散着几本厚书,显得格格不入,像有人原本正在翻,后来匆匆扔下了。
逢空拿起摊开的那本书,是某个都市怪谈。
书页边缘被翻得起毛,其中几行还被人用荧光笔反复标记:
【午夜听见敲门声,千万不要直接凑近猫眼,先看门底缝隙的阴影。】
【如果是两只脚,那是活人。如果门缝完全被一长条没有间隙的软肉堵死,说明外面的东西正整个贴在门板上。】
都怕成这样了,还看这种东西。逢空又往后翻了一页。
【不要呼吸,它能听见门内的气流声。】
【只要它没听到活人的动静,就不会顺着门缝挤进来。熬到天亮,请立即搬家。】
……
逢空摩挲着竹棍断口,搬家要真有这么容易就好了。
书页空白处,用不同颜色的笔反复涂画着,后来只剩一句能看清的话。
“今晚它一定会来。”
纸页被划得很深,背面都凸起来了。
“你看这里。”闻灼站在梳妆镜前,没敢靠太近。
镜子上全是字。
“19:45,对面窗帘动了三次。”
“22:10,楼道灯亮了,没人。”
“00:14,听见脚步声。”
“00:31,门上多了划痕。”
“必须处理。”
最后那个“必须”,被反复描了很多遍,快把镜面划穿。
闻灼看得后背发凉:“她每天都在记这些?”
逢空目光掠过镜面上的字迹。门、窗户、猫眼、脚步声,还有数不清的“看”。
“去厨房看看。”
推开厨房门,闻灼像被什么东西迎面砸了一下,硬生生刹在原地。
这里到处都是便利贴。墙壁、冰箱、柜门上,密不透风。
黄色的、粉色的、蓝色的,层层叠叠。
“检查门锁。”
“窗户插销。”
“不要靠近门口。”
“很安全。”
“只是风声。”
“没人。”
“不要胡思乱想。”
“别再看猫眼了。”
“你已经检查过了。”
“不是每次都有东西。”
“先睡觉。”
越往靠近门口方向,字迹越乱。
有些便利贴明显被撕下来过,又贴了回去,边角卷曲发黑。
视线一直追到门后,闻灼彻底歇菜了。
门板正中央,贴着一张最大的紫色便利贴,上面只有一句话:“他看见我了。”
逢空走过去,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张紫色便利贴。
“哗啦——”
闻灼一把抓住逢空的胳膊,像个卡壳的机器般一点点扭头。
背后什么都没有。
“……别搞啊。”她声音都变得飘忽。
整面墙震动起来。
无数便利贴同时摆动,幅度越来越大,窸窸窣窣。
“别出去……”
“有人……”
“在门口……”
“他又来了……”
逢空移开视线。
小纸条贴得到处都是,像在拼命给自己作证。证明门锁好了、窗户关了、外面没人。
可如果真的相信,又何必写这么多遍。
灯闪了一下。
黑暗瞬间压下来。
逢空脚下一顿,半截竹棍的尖锐断口已经稳稳横在了身前。
等视觉适应黑暗,厨房与客厅相连的墙角处,有什么轮廓慢慢浮出来。
一个女人模样的石膏像,安安静静缩在墙角。
灯管发出一声轻微的滋啦声。
又亮了。
好在它没像恐怖片里那样突然贴到眼前,闻灼悄悄松了口气。她很确定刚才进来的时候,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
逢空的视线自上而下刮过那尊凭空多出来的惨白轮廓。
这得自己吓自己多久,才能把人困成这样。
闻灼暂时顾不上这个,她扶着墙壁,心脏在胸口撞得发麻,缓了好几秒才放下手。
见逢空迟迟不说话,她自觉扛起沟通大任,紧紧贴在逢空身后探出头来:“你好?我们是来帮你的……你能听见吗?”
石膏像一动不动。
闻灼悬着的那口气慢慢落回肚子里。她挪出来戳戳石膏胳膊,指尖蹭下一层细白粉末,“这……会不会认错了,怎么叫醒?把石膏摔了?”
她比划了个砸的动作。
逢空摇头:“暴力破解是最后手段。”
她环顾四周,从茶几抽屉里找到一支铅笔和便签本,“先试试温和的。”
闻灼若有所思地点头,她接过纸笔,坐下。
逢空:“?”要干什么?
闻灼认真地创作了一会儿,举起来给石膏像看。一团意义不明的黑线。石膏像毫无反应。
逢空眉心跳了一下,“你是在超度它吗?”
闻灼试图解释,逢空夺下她的本子:“太抽象了,她看不懂。”
“我们来聊聊吧。”逢空心里有了想法,“你省吃俭用租这房子,不容易。但现在门框被破坏了。”
“房东如果看到,押金恐怕很难全退。更麻烦的是,破坏门框的人,今晚可能还会来。”
站在后面的闻灼怀疑自己被灯光闪瞎了,不然为什么总觉得石膏像的轮廓出现重影。
“你已经好几天都没睡好了吧?听到脚步声?看到影子?总觉得有人在门外……在对面……在看着你?”
旁听的闻灼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你到底是在开解还是恐吓!
石膏像边缘有细白粉末掉下来。
“你怎么知道她没睡好?”闻灼实在忍不住,压低声音好奇。
“我猜的。”
闻灼:“……”
“你猜这么准?”
“这话你也信?”
“我有办法帮你。”逢空没再搭理闻灼,将那半截断竹棍递到石膏像面前,“拿着这个。”
“真遇到东西,至少别空着手等死。”她眼皮微掀。
虽然卖相是寒酸了点。主要是眼前这姑娘细胳膊细腿的,真换成实心沉戒尺,防御不一定好用,误伤自己倒是大有可能。
这半截断竹子正好,分量轻,断口还尖。
抽人顺手,戳东西也够狠。
石膏没什么反应,但逢空知道她听见了,干脆把竹棍压在她膝头。
“别缩着了。”逢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淡淡的平静,“再说了,谁第一……”
话说到一半,石膏环抱膝盖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像风吹过枯枝。
轻得闻灼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猛地睁大眼:“等等!她刚刚是不是动了?”
没人回答。
只有膝头那根竹棍被石膏像一点一点攥进了怀里。
动作缓慢,仿佛那是什么沉重到难以举起的东西。
排气扇嗡嗡作响,谁都没说话。
终于,一道试探
般的细微声音,从石膏深处传出来。
“……谁第一谁拿着?”
逢空:“……”
“可……我不才是第一吗?”闻灼顶着ID困惑地挠头。
四周只剩满墙便利贴渐渐平息的窸窣声。
“咔。”
石膏像从头顶开始,裂纹如蛛网般向下蔓延。
厨房门后面那张最大的紫色便利贴缓缓卷曲,紧接着是旁边的一张,再一张……
它们一层层剥落,像漫天的花落。
粉末混着彩色的小纸条簌簌落下,露出底下真实的身形。
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女人睫毛颤动,睁开眼的那一刻,她本能地向后蜷缩,直到后背“砰”地撞上墙壁。
直到退无可退,石膏姑娘下坠的视线落在膝头,十指痉挛般收拢,不管不顾地死抓着那根早已抱在怀里的竹棍。
竹节压着掌心,带来真切的刺痛,她盯着大门,胸口剧烈起伏。
“叩、叩、叩。”
有人在敲门,听起来是在很远的楼上。
石膏姑娘一下紧张起来,喉咙里溢出一声变调的气音,手挥了出去。
竹棍划开空气发出细微的破风声。
她怔住了,哪怕双臂抖得连棍子都快抓不稳,但这道薄得可怜的防线,终于让她把那口快要断掉的呼吸一点点喘匀了。
“这是……”石膏姑娘声音沙哑。
“棍儿。”逢空说,“你也可以叫它真理。”
石膏姑娘只一味地把那根竹子更深地勒进怀里。房间里安静极了,只剩下她断断续续的呼吸声,在黑暗里微弱地起伏着。
逢空站起身,余光扫过门口木柜上的电子表。
00:00。
她睡觉时已经快两点了,梦果然没有时间观念。
“叩、叩、叩。”声音变近了。
闻灼刚想骂哪来的倒霉玩家在这时候开盲盒,但下一秒就闭了嘴。
灰白的石膏纹理顺着石膏姑娘的指尖浮现,飞快地往手背上爬。
她的头越埋越低,几乎要缩回那层石膏里去,“它来了……”
“叩、叩、叩。”
一户。又一户。
声音沿着楼层缓慢往下移动,不紧不慢。
“叩、叩、叩。”
隔壁响了。
石膏姑娘的肩膀僵成一层死灰。
“叩、叩、叩。”
敲门声停在了门外。
头顶灯管闪了一下,又灭了。
灰白已经爬上她的脖颈。
逢空一步跨过去,按住她膝头那根竹棍的另一端,用力往下狠压。
竹子粗糙尖锐的断口生生扎进石膏姑娘还没完全石化的小臂皮肤。
石膏姑娘猛抽一口冷气,惊恐抬头。
逢空松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继续缩,等门破了,第一个踩碎的就是你。”她用棍尖点了一下那扇门,“拿紧,看着它。”
头顶灯管发出一阵电流杂音,光线重新落了下来。
灰白纹理缓缓退去,可石膏姑娘还是坐在原地,没站起来。
逢空:“能动吗?”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逢空:“腿软?”
石膏姑娘扣着竹棍的手连带着肩膀都在抖,隔了两秒,才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逢空拉了她一把,转头找闻灼。
闻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猫眼里的纸团抠了出来,正整个人贴在防盗门上,眯着一只眼往外瞄。
走廊外的感应灯彻底罢工了。
一片浓稠的黑暗里,一团几何线条静静地站着,面对大门。
“它、它看过来了……”闻灼贴着门板往下滑了一截。
“不,它是在确认。”逢空冷静地说,“我们把刻痕覆盖了,它找不到目标。”
“把蛙眼贴上。”
闻灼有些发懵,但手已经听话地摸进了兜里,掏出那枚新鲜出炉的道具。摸索着将它贴在门内侧的猫眼位置。
“看。”逢空示意石膏姑娘。
石膏姑娘颤抖着凑近。
透过蛙眼的视角,门外景象变了。
那个线条怪身上的三角刻痕变形、拉伸,在躯干中央形成一个巨大的倒置母体符号。
符号中央缓慢裂开一道缝。一只独眼缓缓睁开,整个贴在猫眼外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