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响当当
作品:《谁把我梦做了》 逢空的身体边缘开始泛起微弱的流光。
响当当察觉到了什么,她松开紧抱着姐姐锁链的手,扑回逢空身前。
小孩低下头将脑袋顶在了逢空的膝盖上。
隔着布料,逢空能清晰地感受到响当当头骨那沉甸甸的重量。她把脸埋着,肩膀发抖,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喘气声。
逢空垂下眼眸,用一种生硬的姿态轻轻按了按小孩乱糟糟的头顶。
白光彻底吞没了视野。
【入暮见证来访者擦亮一轮月亮】
【此刻已是满月】
再次睁开眼时,逢空没有看到满月,窗外是现实世界的清晨。
她直接下线了。
逢空靠在床头,脑海里反复回放昨晚的细节。
她跟闻灼讨论过入暮的机制:梦境与现实是存在深度映射的,包括环境坐标。
梦里的响当当对“交出小熊”如此笃定,这是不是意味着在现实世界里,她真的曾经将姐姐嘱咐的事情做到了。
逢空立刻洗漱出门。循着梦境中那栋高楼和街道的方位,她在市中心的老城区进行反向比对,很快锁定了现实中的对应坐标。
老旧的家属院小区和梦里的不太一样,但小区对面确实有一个岗亭,里面坐着一个正在刷手机的灰蓝男。
逢空站在原地观察了一会儿,转身走进街角的一家五金店,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副加厚的工业橡胶手套,和一把长柄火钳。
她慢慢悠悠绕到岗亭后方的监控死角。
刚过完正月十五,凛冽的寒风刮在脸上像带刺的冰刀子一样生疼。
这么冷的天,下水道里早就结了冰,根本没有水流,更闻不到什么腐臭味。也幸好是这样,不然她还真不一定会来。
逢空戴好粗糙的工业橡胶手套,打开手机手电筒朝格栅缝隙里照了几下。
长柄火钳探下去,金属端头磕碰在冻结的井壁上,发出沉闷的“喀啦”声。逢空握着冰凉的铁钳把手,破开表层的枯枝和碎冰碴,没费多少力气,就从冻得硬邦邦的垃圾堆里夹出了半具被暴力撕烂的毛绒小熊残骸。
竟然还真有,不过这小熊比梦里的要小多了。
小熊已经被扯烂了,逢空用火钳在周围的冰块和垃圾缝隙里继续翻找。
很快,火钳的尖端碰到了一个坚硬的金属物件。
逢空压低手电筒的光束,半蹲下身,眯起眼睛凑近了仔细辨认。
冻结的污泥和碎冰之间卡着一个外壳开裂的黑色微型录音器,跟梦里的一样。
逢空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僵了很久,直到刺骨的冷风钻进领口蹭过后颈,她才艰难地用夹子破开冰层把那东西从烂泥里夹了出来。
逢空把东西带回家,清理干净表面。这录音器摔过,又在冰冷潮湿的下水道里冻着,早已经开不了机了。
逢空也没指望这破烂还能通电,她直接找来一把小改锥撬开外壳,从破损的主板上抠出了那张指甲盖大小的SD内存卡。
将内存卡塞进读卡器插上电脑,文件名是一串乱码。
机箱风扇的细微嗡嗡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转了几个轮次,逢空才抬手点下播放键。
“呲——”
刚一点击播放,一阵尖锐的电流杂音钻进耳膜,逢空被震得脑袋往后一仰,手迅速将音量调低。
直到太阳穴那股突突跳动的痛感缓过去,杂音渐渐减弱,才传出了清晰的对话。
“你病得越来越重了,你知道吗?你又在对着空气说话了。”无面男的声音依旧温柔,假得令人作呕,“听话,把公司股权和资产代管协议签了,我帮你打理。你现在这个精神状态,身边只有我了,我怎么可能害你?”
“我不签……我没病!是你换了我的药!你就是想要我家的钱!”女声哭喊着,伴随着剧烈的挣扎声和重物倒地的闷响。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哭声。
再开口时,男人的声音沉了下去。
“在我有耐心的时候最好听我的,除了我谁还会听你说话。你以为你那些在国外的亲戚爱你吗,他们一点也不爱你,真要在乎你的话,你怎么会这样疯疯癫癫,只有我爱你啊。”
“放开我……我要去医院查血……放开!”
“去也行,只要你乖乖听话,你想怎样都可以。”男人又重新放缓了语气,“要不去疗养院待一段日子吧,我有个朋友在郊区开了一家疗养院,环境特别棒……”
音频在尖叫声中戛然而止。
逢空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
什么爱不爱的。
那个垃圾只是想吃掉她。
逢空抬手关掉了播放器。
已经介入因果了,那再做点也无妨。
逢空动用了一些现实中的关系。当天下午,她顺利进入了郊区那家名为“白十字”的私立精神病院探视。
灰白色的楼体被冬天的阴云压得发暗,墙皮大片剥落,远远看上去像一具被雨水泡胀后发霉的尸体。
逢空停在感应门外。
玻璃门向两侧滑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顺着缝隙扑了出来。那味道霸道,强行将她的思绪拽回了梦里那条阴冷潮湿的走廊。
直到身后传来家属推着轮椅借过的声音,打断了这种令人不适的联想,逢空这才侧身让开通道,顺势跨了进去。
疗养区的半封闭活动室里,逢空终于在现实中见到了响当当梦里的姐姐。
女生看起来最多不过二十出头,穿着宽大的病号服,枯瘦如柴地蜷缩在角落的软沙发里。她眼神涣散,和梦里那个被铁链锁住的形象如出一辙,只是背上没有了翅膀。
逢空在距离她两步远的位置停下,随手拖过一个略显磨损的圆凳,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坐了下来。
“今天感觉怎么样?”逢空尽量将声音放轻,像一个普通朋友那样随口搭着话,“这几天的药吃着还会难受吗?”
女生没有焦距的眼球迟缓地转动了一下,似乎是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嘴唇动了动,并没有发出声音。
看着她这副被精神折磨和药物掏空的模样,逢空在心底叹了口气,直接切入了正题。
“怎么不见你妹妹呢?”逢空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试探,“那个腿脚不好的小女孩,你把她安置在哪了,我可以见一面吗?”
女生迟缓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什么妹妹……我没有妹妹,我是独生女。”
逢空狐疑地皱起眉头,“可是……”
旁边陪同的医生压低声音解释道:“她被害妄想和精神分裂很严重。她那个未婚夫送她来的时候就说,她经常对着空气说话,还总幻想自己有个不存在的守护
者。”
她脑子里最先蹦出的是人格分裂,但她不认同。
“你的意思是,DID?”逢空偏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来确认。
医生略带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随即点点头:“对。患者为了自我保护,潜意识里分裂出一个强悍的内在小孩来代替自己承受痛苦,甚至幻想这个小孩会翻山越岭来救她。这种防御机制在临床上很常见。”
逢空没接话,目光重新落回女生身上。
从头到尾废土里都只有她。
理论上没错。
逢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轻声问:“那你……知道响当当吗?”
听到这个名字,女生一直无意识抠着沙发边缘的手指停住了。她眨了一下干涩的眼睛,视线落在了逢空脸上。
“当然知道……”女生的声音多了一丝清脆的孩童感,原本佝偻着的脊背挺直了,“起名就要响当当!”
说完,还轻轻扬了扬下巴。
这一刻,女生的神态与梦里那个骄傲扬起下巴的小鬼完美重合。
逢空还想多问几句,但护士已经进来敲门,冰冷地提醒吃药时间到了。
逢空没再停留。她站起身,推开半封闭活动室沉重的玻璃门,把那股浓烈的消毒水味连同护士催促的杂音,一起关在了身后。
回到家,逢空拿出房卡轻叩两下切出面板,视线落在那刚出炉的1颗好评星上。
受害者看完了,垃圾自然也没有留着继续污染环境的道理。
她翻翻找找,循着入暮导航图点开了睡管局托梦渠道部。
【驺吾】(1星):随便找个梦挤挤,顺路的。
【青鸟】(2星):哪怕她脑子进了水,我也能把件种进她前额叶。
【飞廉】(3星):当你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我已经送完下班了。
驺吾怎么听着这么不靠谱呢,飞廉又太贵。跨国投递,还是稳妥最重要。
【来访者是否花费2颗好评星,选择“青鸟”进行现实锚点干预(支持跨国服务器对接)?】
逢空点了“是”。
既然响当当在梦里发出了求救,那她就顺手把这封信寄到该去的地方。
逢空将录音器里的内容连同那个噩梦一起打包。
随着包裹提交,面板随之化作一片深邃的星轨图,星河尽头,悬着一轮黯淡的残月。
一只由幽蓝色光点聚拢而成的半透明飞鸟振翅扎进浩瀚的星图中。
【目标已锁定】
【跨国节点建立中】
随着青鸟穿梭过一个个代表着跨国节点的星辰,那轮残月如同被拨动了时间的刻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丰盈。
上弦月、半月、盈凸月……
青鸟撞进那轮彻底圆满的明月光晕中:
【青鸟已落。】
【现实锚点已激活。后续进展请留意售后反馈。】
晚上快十点,逢空正就着手边的温水吃药,房卡闪了一下。
两颗星没白花。
逢空咽下最后一口温水,将空水杯搁在床头柜上,扯过被子躺平。
睡管中心上新的褪黑素效果不错。那种熟悉的下坠感拖拽着她的神经,将现实世界里的感官温度一点点抽离。
逢空闭上眼,放任自己沉入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