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章 苏醒

作品:《为她守节第十年

    “李濯枝,你当真要与我和离?”

    “我梁昼从不信破镜能圆,今若恩绝,覆水难收。”

    “想好了,就别后悔。”

    ……

    狂风骤雨,紫电撕破夜空。

    一声沉闷的雷音砸地,李濯枝猛然睁眼,浮出水面大口喘息。

    胸腔宛如炸裂般刺痛,她痛苦地躬身,踉跄扶着池壁,狠命咳出肺腑中的积水。

    好疼!

    头也好痛!

    水雾激荡,视线聚焦,破碎的粼粼波光在她眼底渐渐清晰成型。

    这是……汤池?

    李濯枝抹了把脸上水珠,茫然抬首。只见池边百盏烛灯排排陈列,火光摇曳,将这间幽静而熟悉的净室照得通明如昼……

    是的,熟悉。

    李濯枝几乎一眼就认出来了,这里是梁府置于京郊的那处青竹别院。她曾在此生活过一段时日,断不会认错,更何况如此清雅脱俗的陈设,也只有名门显赫的梁家能摆得出来。

    可怎么会?

    自己明明正冒雨赶去祠堂签和离书,怎的一睁眼,便莫名出现在别院的汤池中?

    青天白日,难道见鬼了?

    李濯枝喘息未定,本能后退,后腰却冷不防撞上一截温凉的硬物。

    她倏地转身,却看到了一条苍白硬朗的手臂。

    明显是男人的手臂!

    手里正死死拽着她的衣带!

    “……”

    李濯枝倒吸了口凉气。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这位仁兄总该不是好心来给她搓澡的。

    李濯枝脑中瞬间浮出“捉奸在池,人赃并获”几个大字,没有丝毫欣赏香艳男色的兴致,只余被构陷的愤慨。

    她用力扯回衣带,哗啦一声,潜于水中的墨色身影也随之仰面浮出。

    一张潮湿而俊美的脸终于自波光中现形,毫无遮拦地暴露在烛光下。其濯濯如仙人临水,一副骨相清绝的好皮相,挺鼻薄唇,若玉山照人,不睁眼便已压过了满堂明光璀璨。

    然而李濯枝却瞳仁微缩,几乎脱口而出。

    “梁昼???”

    虽然眼前这张脸多了几分棱角,少了些许少年气,但的确是她那位盲婚哑嫁得来的、貌美而实在刻薄的、即将一刀两断的……夫君。

    李濯枝愣神。

    李濯枝恍然。

    李濯枝愤怒。

    ——梁昼将她掳来,是要在这池子里与她同归于尽?

    好啊!

    纵使两人夫妻情尽,也不必做到这种程度吧!

    李濯枝扑起水花,一把揪住他的衣襟。

    正要发作,便察觉出不太对劲。

    男人双目紧闭,唇色浅淡,潮湿的面容被池水浸得霜白,就连气息也微不可察,竟比她更像溺水之人。

    这模样定然不是睡着了,倒像是……快死了。

    李濯枝心脏一紧,思绪有一瞬的空白。

    不对。

    不能逃。

    若让人撞见,定会反咬一口,说是她下死手谋财害命。毕竟现在谁人不知,她与梁昼势同水火,恨不能老死不相往来?

    到那时一口锅扣下,她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李濯枝一时心乱如麻,后脑勺又隐隐作痛起来,不由伸手拍了拍他那张气人的俊脸,随即被他的体温凉得一颤。

    “梁昼,你可别害我!”

    她深吸一口气,颤巍巍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两寸,一寸,近了……

    下一刻,腕上骤然一紧。

    那只湿漉漉的手掌猛地攥住了她!

    李濯枝吃痛抬首,正对上一双清寒幽邃的美人眸。

    这双眼她再熟悉不过。

    可那眼底浓重翻涌的暗流,却又没由来令她感到陌生,脊背泛起一阵料峭的寒意。

    搅乱的池水不断冲刷着两人的身躯,如同胸中牵引的潮汐,澎湃作响。

    “李……”

    水珠随着急促起伏的胸膛蜿蜒而下,他双眼赤红,瞳仁颤动,几乎要将她生生剖开,“你是谁?受何人指使?”

    ……

    李濯枝挣脱钳制,尚未摸清状况,就被闻声涌进的梁府亲卫团团围住。

    梁昼靠坐在紫檀木的交椅中,并未更衣,只随手披了件墨色浓重的大氅,整个人湿漉漉如同水中走出的男鬼,就这么一动不动,居高临下地审视阶下的不速之客。

    那目光也是潮湿而晦暗的,藏匿了太多东西,反而显现出一汪死水般的沉寂。

    不断有水珠自他墨黑而披散的发稍滴落,打在青筋凸显的手背上,又顺着霜白劲瘦的指节蜿蜒,凝于指尖,像极了已然出鞘的寒芒。

    即便如此,他依然优雅端正,不见一丝狼狈。

    “说。”他终于开了尊口。

    果然,男人一撕破脸皮,气场都变了。

    梁昼与她,终究是走到了形同陌路、兵刃相见的地步。

    李濯枝惊魂未定,心绪难平:她并非恬不知耻、纠缠反复之人,梁昼不信破镜重圆,难道她李濯枝就会藕断丝连?

    思及此,她下定决心,缓缓攥紧五指,迎着那双深邃幽暗的眼,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宣告——

    “梁昼,我来和离。”

    轰隆——

    惊雷落下,疾风吹开窗扇,风雨肆无忌惮倒灌进来,搅动满室帷幔翻飞。

    半晌,梁昼喃喃反问:“和……离?”

    “不然呢?”

    李濯枝站得标直,难掩怨怼,“不是说好今日共赴祠堂,当着族老长辈的面写和离书吗?我倒想问你,费尽心思将我掳来,又演这一出,到底意欲何为?”

    话未落音,便听前方传来极轻的一声嗤,像听到了什么荒唐至极的笑话。

    李濯枝一头雾水:“你笑甚?”

    梁昼不答反问:“你可知,现在是何年、何月、何日?”

    和离这么重要的日子,李濯枝怎么记错?

    随即对答道:“自然是庆平六年,三月初七。”

    片刻的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今日乃元康七年,四月十八。”

    梁昼眸若黑冰,吐出了一句令李濯枝汗毛倒立的话,“距离你说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十年零四十一天。”

    轻冷的声音,却如重雷砸下,于脑中炸开阵阵嗡鸣。

    李濯枝僵了身形,将信将疑:“你……在胡说什么?”

    她来到了十年后?

    怎么可能?

    实在太荒谬了!

    这般诡谲之言,她自是不信的。

    可定睛细看,眼前的男人虽俊美依旧,气质却极具压迫感,不像弱冠之龄的少年,更像个久居高位、生杀予夺的弄权者,无不提醒着周遭的反常……

    一个人的容貌气度,怎么可能一夜之间成熟这么多?

    李濯枝脑中如狂风过境,一时间竟不知今夕何夕,是真是幻。

    “这些年来,不知多少贼子冒充失踪的夫人,不过是想伺机行刺家主。”

    一名年轻的亲卫开口,打断

    她汹涌的思绪,“只是你这女子也太敷衍了些,撒谎不会撒,连年岁也没记对,竟挑这么久远的日子来糊弄人!”

    “但你的确,是最像的一个。”

    梁昼苍白的指节缓缓握拢,不再多言,只轻描淡写的一句,“带下去,处理干净。”

    明晃晃的刀刃瞬间逼近,折射的冷光刺痛双眼。

    年幼的弟妹还在等她回家,她可不愿糊里糊涂地交代在这儿!

    得想办法证明彼此的身份!

    “等一下!”

    李濯枝脑中灵光乍现,唤住那道颀长挺拔的背影道,“你第一次见我,是庆平三年四月十九;最后一次见我,是庆平六年三月初一。”

    那人的脚步明显一顿。

    李濯枝提高嗓音,索性将他的老底抖了个干净:“你不喜食酸,吃辣便胃疼;生性喜洁,因而厌恶掉毛的猫犬;你讨厌游船戏水,除了那点世家公子的傲气作祟,还因为你是只不会凫水的旱鸭子!!!”

    梁昼倏地回首。

    有清冷的水珠自他眼睫甩落,分不清是池水,还是沾染的雨水。

    半个时辰后,内室。

    李濯枝已换了身干爽的衣裳,一边用澡巾拭发,一边警惕地看向纱帘外的墨色身影。

    “你到底要看到什么时候?”

    她方才说的那些话,有许多,是连梁昼身边最亲近的人也不知晓的秘密,他没有理由再怀疑她。

    然而,梁昼只是静静地望着她,即便隔着薄如蝉翼的纱帘,也能感觉到那两道沉沉的视线如影随形。

    “你说,你自十年前而来。”他哑声问。

    “不错。”李濯枝一把掀开纱帘,没好气道,“怎么?若觉得我方才说的那些还不够,我不介意再多抖几桩……”

    “出现在此之前,你经历了什么?”梁昼不动声色地打断她,“一五一十说清楚。”

    李濯枝也觉得蹊跷。

    她抬手按了按抽痛的额角,努力回忆:“今日下着雨,我安抚好家中弟妹,便撑伞前来与你和离。然后……”

    “然后?”

    “然后,我收到了……一封信。”

    风雨拍打窗扇,将李濯枝的思绪拉回潮湿的午后。

    也是这样一个雨天,天地如洗,整个世界似浸在一缸青翠的染料中,仿佛连空气都能拧出苔绿的汁水来。

    她中途停了马车,执伞立于石桥之上,手中攥着一封家僮送来的信笺。

    她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不曾回头,只平静道:“你我都要和离了,有什么话不能等到了祠堂当着长辈的面说,非要约我来此?”

    身后之人不语,唯有雨点敲打伞沿的碎响滴答传来。

    她心下奇怪,正欲转身,便觉一双手狠命推来,将她推下石桥。

    纸伞脱手向上飞去,后腰磕在石桥护栏上,锥心地疼!

    哗啦!

    她毫无防备地落入暗流中,视野被水波切割成斑驳的光影,不断冰冷的水流从四面八方涌来,争先恐后地灌入她的口鼻,呛入她的肺腑……

    水面上的人影渐渐模糊,淡去。

    再一睁眼,她便出现在了梁昼的浴池之中。

    零碎的记忆拼拼凑凑,令人没由来呼吸一窒。李濯枝捂着胸口,又一次感受到了溺水的恐慌。

    梁昼眸色微沉,下意识伸手来扶,却被她一把打开。

    “是你给我送的信!”

    少女一张清丽的面容微微泛白,抬首看他,杏眸中是毫不掩饰的怒意,“也是你将我推下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