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永遇乐

作品:《侯门千金生存策略

    灯火阑珊处,墨青大氅翻飞,青年一身红衣立在街角望向少女,他的眉眼如画,乌发以金冠高束,发尾肆意飞扬。

    姜蕖一怔,手也顿住。耳边的欢声笑语悄然消散,漫天绚烂的烟火落尽,她迟钝地轻眨眼睛,目光一错不错地望向青年,似是怕眼前所见只是幻境一场。她缓缓抬起脚,绕过人群向青年走去。

    不远处的青年唇角微扬,轻笑出声,锋利的凤眸揉入月光,多了几分温柔。晏颂今迈开步伐,大步朝着姜蕖走来。

    风擦过他的大氅,拂过少女额边碎发。

    姜蕖懵懂望着离她一步之遥的晏颂今,张了张唇,发出声音,“......晏颂今?”

    她的瞳孔里倒映着青年,晏颂今恍惚一瞬,眼角的笑意更甚,他弯腰倾身平视她,语声调侃:“怎么回事,姜蕖,这才过多久又不认识我了?”

    青年低沉微哑的嗓音入耳,姜蕖真切意识到眼中景非虚妄,眼底倏忽涌出热意和酸胀,她不由自主伸手去拉晏颂今的手。

    晏颂今虽疑惑,仍是接住她的手,触碰她冰凉手心的一刹,他顿了顿,蹙眉问:“你的侍女呢?”

    他的话并未得到回应。

    姜蕖只是望着她,用力攥着掌心里的温热,心口扑通扑通地跳动。她恍惚记起话本和戏曲里的话,后知后觉意识到她中意她的兄长。

    喜欢自己的兄长?

    姜蕖心中闪过怪异的念头,可当她对上晏颂今的目光时,眼中再次浮现迷茫。

    晏颂今晃了晃她的手,笑问:“怎么了?姜姑娘——”

    话音刚落,身前倏然感受到一抹柔软,他愣在原地,半晌低头看去,就见少女毛绒的头靠在他的胸前,发丝贴在他的衣襟上。

    梦里多次出现的场景在真正发生时,晏颂今少见地不知所措起来,他轻咳一声,拍着她的脊背,“见到我这么高兴?”

    姜蕖沉默几息,轻轻点头,“嗯。”

    晏颂今顿住。

    姜蕖松开他,扬起头问:“你想我吗?”

    晏颂今低头看她,眼眸深处带着一丝姜蕖看不懂的情绪。见他不说话,姜蕖耳边发热,她浑然不觉地扣着晏颂今手心因练武生出的茧子,道:“怎么不回答我?”

    盯着她澄澈的杏眸,晏颂今指尖泛起一丝痒意,手臂上青筋蔓延,他反握住她乱动的手,道:“不想。”

    姜蕖的眸光肉眼可见黯淡下来。

    晏颂今太阳穴突突跳,补充道:“我说的话,你不是一贯反着听么。”

    良久,姜蕖抿唇,低头闷笑出声,发髻上桃粉绒花轻晃。

    晏颂今轻嗤一声,拉着她走到一处卖手炉的摊前,买下一只暖手炉,替她拢进宽袖之中。

    姜蕖任由他动作,直直盯着他的眉眼。四周灰暗的颜色似乎鲜艳起来,她不禁弯了弯唇。

    晏颂今抬头看她,戏谑道:“像个痴汉一样。”

    “我才不是,”姜蕖也不恼,弯着唇,眸光若闪着五彩光辉的琉璃盏,波光涟涟。

    晏颂今喉口一滚,不动声色避开目光。

    然姜蕖丝毫未曾察觉,又往他身前靠近半步,努力将他看得更加清楚,她眯了眯眼,盯着他分明的下颌,倏然稍稍蹙眉,道:“晏颂今,你是不是瘦了?”说着,她竟然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摸。

    在碰上他的脸的刹那,姜蕖倏然清醒过来,意识到晏颂今如今只是她的兄长,此举实在不妥,又赶忙收回手。

    月色洁白,长街人来人往,各种香甜的美食热气从身侧溜过,唯有身前这抹馨香的气息记忆深刻,见姜蕖想要摸他,晏颂今下意识是要避开,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前倾,下颌感受到柔软,细软的指尖在皮肉上流连,明明只是一息的动作,晏颂今只觉空气停滞许久。

    他顿了顿,道:“应当瘦了些。”

    良辰美景,郎才女貌。一旁卖暖炉的大娘咧着嘴笑看二人,道:“二位是刚成婚不久吧,感情真好,来年日子不得更圆满呐。”

    晏颂今握了握姜蕖的手,勾唇谢过,“承你吉言。”

    姜蕖摩挲指尖,视线无落点地望着晏颂今,听见他答谢,才茫然问道:“大娘方才说什么?”

    晏颂今余光见大娘又要开口,拉起姜蕖的手离开,慢悠悠解释:“说些吉祥话罢了。”

    姜蕖没深想,点点头道:“大娘说的对。”

    晏颂今扬眉看她一眼,扯开话题,道:“饿了没?”

    姜蕖摇了摇头,道:“不饿。”

    话还未说完,肚子突兀地咕噜一声,姜蕖的耳朵慢慢红了起来。

    晏颂今笑出声,笑声爽朗。眼见姜蕖即将生气,他连忙拉着她往不远处的聚丰楼的阁楼上去。

    聚丰楼的席位是提前订好,晏颂今和姜蕖到达时,小二面带谄媚,领着二人上楼。还未进门,姜蕖便闻到美食香气,她眼中一亮,方才意识到今日自午时便滴水未经。

    她捂了捂空荡荡的小腹,正要迈步进入时,余光看见两道珊瑚色的身影向她走来,她侧目望去,就见喜鹊和青黛朝她走来。

    “姑娘,奴婢买到糕点后,没见到你人,听青黛说你会来此,便跟过来啦。”喜鹊小跑过来,将手里的糕点递过去,道:“还热着呢!”

    姜蕖掂量一下,“自己吃了大半吧。”

    喜鹊嘿嘿一笑,她瞟了眼一旁的晏颂今,知道自家姑娘今日有人陪,便拽起她的手,道:“姑娘,奴婢还想出去玩玩,延陵城真的好热闹。”

    姜蕖温声答应,杏眼弯弯的模样让青黛发现不对劲,她道:“姑娘,韶医师不是叫您带好白绸,不可见光么?怎么摘下了。”

    此话一出,众人质问的目光瞬间落在姜蕖身上,她心虚地抿唇,道:“被风吹走了,我……没找到。”

    青黛叹了一口气,从怀中拿出备用的白绸,道:“幸亏属下今日提前备着,姑娘眼睛未好,还是注意些罢。”

    姜蕖弯唇接过,说了两句好话,见青黛面色好些,便由着喜鹊拉起青黛离开。

    姜蕖摸摸指腹上的白绸,决定先进包间内,吃一顿再说。包间低调却不掩精致,琉璃灯盏闪着细碎光,席面上佳肴美酒早已准备好。

    她小跑到圆桌前,离她最近的是一道金丝鱼,透亮的油光铺在白汤上,浅黄的酱汁淋在细嫩的白鱼肉上,光是瞧着就味蕾大开。姜蕖咽了咽,正要提筷去夹,手腕忽然被人按住。

    晏颂今弯腰靠近她,目带戏谑,提醒道:“白绸。”

    姜蕖蹙眉,倔道:“我先吃。”

    晏颂今道:“不行。”

    二人四目相对,晏颂今好笑道:“听话,”他望向桌上的鱼肉,道:“好好戴上,我帮你去鱼刺。”

    姜蕖知道晏颂今语声虽缓,一副好商量的姿态,但她更清楚,他才是最能忍耐的,若是不带上白绸,他一定不会松开他的手,甚至会和她僵持一个晚上。

    她嘀咕一句,“倔驴。”

    晏颂今接过她手里的白绸,为她系上。听见她的抱怨,他轻敲她的头顶,威胁道:“你什么都别吃了。”

    “喂!”

    晏颂今冷笑,坐于她身旁,撩起衣袖提起银筷,着手清理鱼刺。

    姜蕖支着手肘,透过白绸依稀能看见他的模样,她仔细勾勒他的身形,更加确定他变瘦了,虽然肩仍是宽阔,但他的腰瘦了些许,方才抱他的时候,便察觉出来,现在更是确定。

    “听大蕃说你受伤了,牵及旧伤,现在怎么样了?”她问。

    晏颂今没什么表情,将剃好鱼刺的肉递到她面前,“好好站在你面前了,还能有什么问题。”

    姜蕖低头小口吃着,语声随意问:“在北狄受的伤是不是很疼?”

    “

    还行,那里的雪天很美,若是你想去,来日咱们去赏玩一番,也未尝不可。”

    姜蕖指尖一颤,记起从独玄嘴里听到事关晏颂今的事情,“不去,我一点也不想去,你也不要去。”

    晏颂今扬眉,“行。”

    姜蕖望向他,轻声开口问:“怎么突然来延陵城了。”

    晏颂今没多想,“你的毒解了,身子也调理差不多,自然来此带你回去。”

    “好吧。”姜蕖拿起筷子,随手夹起蜜藕放进嘴里,软糯的口感充斥整个嘴唇,蜜藕里塞满糯米,又以蜂蜜冰糖炖煮一个时辰,粉亮的蜜汁从中流出,甜而不腻,散去心中的郁闷。

    她忽想起晏颂今给她的回信,她道:“你说送我的除夕岁礼是什么?”

    晏颂今手一顿,缓缓望向她,迟迟不说话,眼中带着一丝不可置信和无奈。

    “是什么?”姜蕖疑惑道。

    晏颂今见她不懂,靠在椅背上,幽幽道:“已经给你了,你自己想。”

    姜蕖错愕。

    晏颂今夹起白瓷碟上的红烧鸡腿塞进她半张的唇瓣里。姜蕖眉头蹙起,鼓着脸偏过头,语声模糊不清:“爱说不说。”

    晏颂今问:“怎么样?聚丰楼的胃口如何?”

    许是饿极了,姜蕖道:“很好!”

    少女望向他,举起大拇指,即便看不清她的眼睛,晏颂今也能想象到她高兴且认真的眼眸,他低头一笑,望见衣摆下的双腿,他轻扣茶碗,“双腿多久能利索?平日里身子可还有不适的地方?”

    姜蕖摇了摇头,韶璟医术精湛,为她所配制的药皆是上乘,且世间难寻。虽说治病的过程痛苦难熬,但效果确实出奇地佳。

    经历极致的痛苦后,姜蕖反倒看开些。

    晏颂今盯住她清癯纤细的手腕,倏然抬手握住。

    姜蕖一怔,“做什么?”

    “把脉。”

    虽说晏颂今的医术比不得韶璟独玄,但在北狄的往事和多年行军作战的经验倒也叫他懂得些许岐黄之术,处理平日里的小伤小病也不在话下。

    他仔细感受姜蕖的脉搏,脉象不疾不徐,节律均匀,不似从前那般虚弱无力,道:“韶璟既是做到为你解毒,从前答应她的承诺,也不会少。”

    延陵城的城主一直对韶璟有意见,千方百计地想撵她出明妄山,更是以权相威,闹得韶璟不得安宁。俗话说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晏颂今是权倾朝野的大将军,处理一个城主轻而易举。

    姜蕖道:“自我复明以来,见韶医师的药房里少了好几味药材,你不妨也将其补上吧。”

    晏颂今随口答应。

    姜蕖眼中带笑。

    除夕夜里,延陵城里家家户户灯火通明,大人小孩守在炉前,通红的面庞上带着对来年的期许,烤着牛羊肉,配着果蔬一同守岁。

    聚丰楼的阁楼里,小二换了蜡烛,屋内明亮得恍若白天。

    姜蕖放松靠在椅背上,虽悠然自得,但身为贵女的矜贵端庄姿态一分也没少。

    晏颂今简单用了几口菜肴,提起桌边的白玉酒壶,倒了两盏不醉人的米酿,推到姜蕖身前,道:“大洪特地带来的米酿,算不上酒,尝尝?”

    姜蕖抬手端起,二人的酒盏轻轻一碰,清脆的声响倏然响起。

    姜蕖一饮而尽,晶莹的酒液顺着脖颈流下,更显皮肤白皙。她笑着望向晏颂今,白绸之下,眼睛似是被水洗过,不带灰暗的,只有一片轻松。

    她想米酿里或多或少是有酒的,要不然为何心跳会如此快,似乎要蹦出胸腔。

    她拽起晏颂今的衣袖,走到窗边,漆黑的夜空中炸起一簇又一簇的烟火,风拂过少女的发梢,她轻声开口:“晏颂今,新年快乐!”

    晏颂今侧目,赤红的衣襟被风吹开,丹凤眼微微眯起,他道:“新年快乐啊,姱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