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 黄沙覆面

作品:《苏幕遮》

    “只此一卷。”崔珩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无奈,“切莫碰别的物件。”

    屋内器物归置妥当,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的回廊。

    二人屏住呼吸,贴着墙根,借着梁柱投下的浓重阴影,悄无声息退到二层的木梯边,又顺着梯子悄悄落回地面,趁着夜色,避开巡寺僧人,跌跌撞撞回到暂住的僧舍,关好木门,这才长舒一口气。

    屋中空无一人,周晅和林曦在外间,阿砚住在隔壁院落。

    苏幕将油灯拨亮一点,小心翼翼从衣襟里掏出那卷偷来的绢帛,摊开在低矮的木案上。

    绢面褪色,边角磨得发毛,山川轮廓画得潦草,几行吐蕃古字歪歪扭扭写在图的边角。

    崔珩只认得一部分日常吐蕃文字,好在随身的行囊里有本小词典。

    可这是百年前的古写体,用词冷僻,连蒙带猜也就只能辨认零星几个词:山谷、石墟、重器、禁入。完整句意全然串不起来。

    “只能认出片言只语。”崔珩不禁皱眉,“这套旧文字和如今寺院喇嘛使用的已经有差别,估计是古吐蕃文。”

    “啊?”

    苏幕忍不住噘嘴,指尖点在那几行字迹上:“冒那么大风险拿回来,结果看不懂,怎么这样!”

    一时间屋内陷入沉默。

    绢图摆在灯下,看得见山谷走势,可关键批注读不通,就等于拿着一张半成品,根本不知道究竟有没有玉玺的线索。

    直接去找寺里喇嘛又行不通。绢帛本是寺中之物,一旦拿出去问询,便会暴露二人夜闯偷窃图卷的事,轻则被驱逐,重则……总归是不能善了。

    “算了,”崔珩缓缓摇头,“咱们还是先睡吧。”

    第二日,林曦过来查看周晅伤势,路过案边,一眼瞥见摊开的绢帛。

    她自幼随父亲研读各类域外杂记,见过不少外族手抄残页,居然认得其中一些字。

    “这是古吐蕃文。我识得一小部分,但不足以通读全文。不过这座佛寺,常有前来求医的周边部族老者,有些世代口传旧史,还通晓旧文字。我们不能拿原图示人,倒是可以抄录几个字去请教几个人。”

    几人皆觉得此法妥善。

    崔珩拿薄纸铺在绢帛之上,把山川草图连同边上的古文字一笔一笔摹抄下来,原图依旧妥善收好。

    之后,他装作闲来无事,以感谢寺院救治伤员为由,时常去寺中疗病的院落走动,借机接触一些部族老者。

    其中一位老人因常年上山采药,祖辈传下不少医书来,因而通晓古旧文字。

    崔珩不敢直接掏出摹本,先是东拉西扯,和老者闲谈风土、山中旧墟,慢慢拉近距离,之后才借口整理旧游记,拿出那张临摹的纸稿,只说是偶然从旧物上抄录下来的片段,向老者求教释义。

    老者眯起昏花的双眼,对着阳光逐字辨认,断断续续翻译出来。

    纸上的文字,大意翻译过来:“此物引纷争,招战火,不宜供奉于佛堂王宫,故封存于此。不许王族、僧人靠近。”

    听了这个解释,几人面面相觑。

    “贵重器物,会引来战火?”苏幕摸着下巴,“这个特征,也不排除玉玺吧?但也有可能是别的中原珍宝,不能确定啊,怎么办?”

    崔珩沉吟:“这是条线索,但山谷凶险,石墟又荒废多年,里面是什么,全然未知啊。”

    要是和之前一样,再惹得同伴受伤,可是得不偿失。

    一旁的林曦出言:“可我们也没有别的线索可选。”

    “诸位,”

    阿砚抬手铺开手中泛黄的古图纸,沉声开口,“这几天我一直在反复看这张图,比对山势、水脉、岩层走向,越看越确定,这处石墟不在雪域群山之内。”

    “哦?”闻言,众人皆惊讶。

    “吐蕃群山多冰川冻土、叠峦重峰,而图纸上标注的地貌是裸岩荒山、枯河道与戈壁交错,是典型的北方丝路荒山地貌。再加上图中暗藏的古商道残线、戍边旧垒标记,都与吐蕃腹地地貌完全对不上。”

    “按图的真实指示,我们要出吐蕃北境,顺着荒废的古商道一路往北,真正的地点,落在河西走廊南段,戈壁与石山相接的无人幽谷之中。”

    屋内几人齐齐一愣,面面相觑。

    自踏入雪域以来,所有人先入为主,笃定玉玺与圣物的终极线索,必然藏在吐蕃腹地的群山禁地。

    连日探陵、翻雪山、求证线索,始终围着这片雪域打转,从未想过真正的秘境,竟可能远在吐蕃疆域之外的河西荒谷。

    苏幕一把拿过临摹稿,手指在纸上的山川标记来回划动,眼睛瞬间亮起来。

    “河西走廊!那地方地广人杂,部族交错,官府管控薄弱,正是藏东西的绝佳去处。”她转头看向崔珩,语气一本正经,“这一趟路途遥远,要横穿戈壁,粮草、车马、向导、御寒防沙的器物,样样都要花钱,必须申请更多经费。”

    说罢,一脸期待地盯着崔珩。

    崔珩无奈看她一眼,却也心知她说的是实情。

    前路戈壁荒漠,处处皆是凶险,没有充足物资,一行人根本走不下来。

    既然目标不在吐蕃境内,继续留在此地已无意义。

    几人商议妥当,正式去信,和茹本告辞。

    阿砚说辞周全,称同伴伤势恶化,要回汉地医治,再三感谢这段时日的照拂,送上几样从契丹带出的礼物作为答谢。

    茹本虽心有猜疑,却也没有强留的道理,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便去书放他们离去。

    离开寺院之前,崔珩悄悄留下一袋价值不菲的金银,给了寺中管事喇嘛,只算作香灯供养。

    周晅伤势尚未完全复原,只能靠着车马代步,林曦备好大批草药,妥善处理好他的伤口。

    阿砚清点行囊,将防身器械、干粮饮水尽数装车。

    待到一切收拾完毕,一行人辞别雪域,车马调转方向,离开吐蕃地界,向着河西走廊的方向进发。

    进了河西走廊,又是另一片天地。

    大风卷着黄沙漫天飞扬,天地间一片昏黄,风一吹,沙子无孔不入,往衣领、袖口、发髻里面钻。

    一行人动不动就吃一嘴沙土。

    苏幕最先遭殃。她本来拢好头发,一阵狂风

    从车窗那灌过来,头巾直接被掀飞,满头黑发混着黄沙乱舞,拍得她满脸都是尘土。

    苏幕狼狈地捂住脸,吐掉嘴里的沙子:“好家伙,还没见到遗址,人先被戈壁磨成土人了!”

    崔珩坐在一旁,一身素色长衫半天功夫就蒙了一层黄灰,往日温润清雅的模样大打折扣。

    他自是忍不住掸衣袖,只是越掸灰尘越多,袖口一扬,反倒扬起来一阵土,迷了自己眼睛,忍不住连连眨眼。

    “别掸了,越掸越多。”

    苏幕看着他这副模样,笑得直拍车板。

    周晅身上伤还没完全好,不能大幅度动弹,缩在马车角落,本来想安安稳稳养伤,风沙照样不放过他。

    一觉睡醒,眉毛、睫毛上厚厚一层细沙,活像长了白眉毛。

    林曦替他擦拭脸上沙土的时候,恰逢苏幕拍板子狂笑,也有些憋不住,手一抖,帕子上的沙子又蹭到他脸颊。

    “你们别笑了行不。”

    周晅一脸憋屈,动一下伤口就扯得疼,还躲不开这漫天黄沙。

    戈壁行路几日,大家都鬓角蒙沙,衣摆沾满尘土,一盆清水洗完能直接变成黄泥汤。

    由于这里水格外金贵,大家不敢挥霍,只作饮用。

    苏幕渴极,捧着水囊猛喝一口,噗的一口吐出来,水里混了细沙,硌得牙咯吱作响。

    她苦着脸晃了晃水囊。

    “这水是配沙子一起售卖的吗。”

    赶路中途几人好容易寻到一处驿站歇脚。

    只是那店家端上来面饼,一口咬下去,沙沙作响,面里也掺了不少沙粒。

    苏幕咬一口吐一口,对着面饼叹气:“这哪是吃饼,这是就地磨牙。”

    崔珩慢慢啃着干饼,安抚她道:“入乡随俗嘛,河西这边大多如此,能饱腹已是不易。”

    “切!”

    苏幕偷偷凑到崔珩耳边,小声嘀咕:“早知道一路这么折磨人,经费我还要再跟你多要一倍。”

    崔珩:“……”

    在没有驿馆的夜里,众人只能就地扎帐篷,戈壁昼夜温差极大。

    白日晒得人燥热难耐,入夜寒气又刺骨,大家就挤在一个帐篷里和衣而睡。

    苏幕睡前忘记裹厚毡毯,半夜冻得瑟瑟发抖,偷偷爬过去扯崔珩身上的毡被,一把拽过来大半。

    第二日,一早崔珩醒来半边身子冰凉,无奈看向睡得一脸安稳的苏幕。

    “夜里是谁抢我的毯子?”

    苏幕眼睛睁了又闭,装作一脸无辜:“风刮的,可不关我的事。”

    周晅忍不住闷笑,扯得伤口一阵抽痛,嘶的倒吸一口凉气。

    林曦横他一眼:“活该!”

    阿砚起得最早,此时站在帐外,听着帐篷里头吵吵闹闹,有些无语。

    这些小插曲并不影响一行人顺着戈壁商道继续前行,只是途中多有意外。

    这日,天边原本只是淡淡黄云,转瞬狂风骤起,一场小型风暴毫无预兆席卷而来。黄沙铺天盖地压下来,天色瞬间昏沉,视野不过丈余。马匹受惊嘶鸣,直接把队伍带离了原本的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