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 大漠驿站
作品:《苏幕遮》 苏幕俯身细看,瞬间神色凝重:“表层石板是虚盖,按照手记,需要寻找安全的石块。”
她指尖捻着李淳风留下的残卷手记,目光飞快扫过纸上干支星图,低声默算今日天干地支,再抬头丈量地面错落的石板。
手记所载,此机关不靠蛮力撬动,须依当日干支,在石面上踏出对应的星宿轨迹,正是步罡踏斗之法。
“今日是丙午日,”苏幕低头计算,“丙午属离火,对应南方朱雀,手记里写了,以此日推演,罡步当循北斗七星,辅以二十八宿南方七宿的辅星点位。”
她抬眼扫视整片铺着虚石的地面,一块块石板在她眼中渐渐连成隐而不现的星宿图。
苏幕收起手记揣进怀里,深吸一口气,在起始石基站定。
“待会儿大家都跟紧我哦,错一步,整片石面就要塌落,到时候大家一起玩完!”
说完,她敛息凝神,左脚缓缓踏出,落于天枢对应的石板之上。石块微沉,发出细碎石屑摩擦之声,并无异变。她不敢加快,一步一停,循着丙午干支所定的星宿连线移步,左落魁,右踏杓,身形轻缓,在乱石之间临摹这幅暗藏的星图。依次踏过天枢、天璇、天玑,再转玉衡、开阳、摇光。待最后一步稳稳落定,整片虚铺的石板之下,响起低沉绵长的隆隆震颤。星位相合,机关缓缓启动。
周遭众人屏息凝神,默默跟在她后头,缓步而行。
待踏过石板后,前路豁然开阔,一面数十丈高的整块青石巨门横亘眼前,正是玄宫正门。石门密密麻麻刻满二十八宿星图,万千星位凹槽错落排布,正是最后一重机关——星象锁。
手记明确标注,需逐一按压星位凹槽。
苏幕抬手,指尖抚过青石门上密密麻麻的星槽,沉吟片刻,转头对众人道:“方才步罡踏斗,用的是丙午日天时。这星象锁,我想依旧要扣住丙午的干支,对应二十八宿里的柳宿。丙午纳音为天河水,辅星取北斗玉衡。”
崔珩凑近,望着满门星图:“只是柳宿与玉衡两颗星么?”
“不是单取两颗,是以柳宿为轴心,按丙午对应的星序,依次按压柳、星、张南方朱雀三宿,末了再落于北斗玉衡星槽。”
她抬眼看向巨门:“我来按吧。你们都往后退,远离石门两侧。”
崔珩上前半步,轻声开口:“我来按吧。”
苏幕一怔,侧头看他:“这机关容不得半点差错,一旦次序乱了,可是很危险的!”
“手记上的星序我记牢了。”崔珩目光落在石门密密麻麻的星槽上,“你退后吧。”
苏幕还要说什么,却被林曦拉住。
众人依言向后撤开,远远站定。崔珩缓步走到青石巨门前,凝神辨认星图,指尖先探入柳宿凹槽,缓缓向内按下。沉闷的“咔”声自石下传来。他不慌不忙,循着方才所说的次序,依次按下星宿、张宿,最后指尖沉进玉衡星槽,全力一压。
连续几声锁扣咬合的声响次第响起,整面巨门微微震颤,石门动了。
机括传动声轰然响起。
“咔嚓——”
青石门,缓缓向内推移,尘埃簌簌坠落,尘封千年的前凉主玄宫,彻底展露全貌。
待众人看清内部,都惊得深吸一口气。
大殿辽阔如旷野,通体青石砌筑,穹顶高不可攀,复刻完整周天星象。地面水银江河纵横交错,波光粼粼,倒映满室星光。
然而,就在众人看得目瞪口呆之时,整座地宫剧烈震颤。
却原来,方才连续破解机关,彻底牵动了本就相当脆弱的山体,叠加此前冰岩崩的损伤,岩层受力彻底失衡。头顶碎石如雨坠落,水银河道翻涌沸腾,银雾漫天升腾。
林曦再也维持不住那份淡定:“水银有毒,我们最多只能再坚持一炷香的时间,不然等水银扩散就完了!”
周晅握紧长刀,目光锁定高台:“可是那边像是有东西!”
苏幕握紧泛黄的李淳风手记:“我想去看看,要不你们先撤?”
千难万险,终于抵达终点,她当然忍不住。
“分开行动吧。”崔珩高声压过岩层崩裂的轰鸣,“明允,你守好来路,留意落石;阿砚巡查殿内两侧,提防还有残存的暗藏机括;林曦,备好药,伺机而动。我和苏幕去高台取匣。”
众人应下,苏幕便跟崔珩一同向着大殿中央的高台奔去。
高台由整块青白玉垒砌,有一玉匣置于台心石座之上,匣身雕刻着前凉的瑞兽纹样,锁扣是复杂的蟠螭铜锁。
周遭震颤越来越明显,时不时有石块从穹顶砸下,重重落在高台边角,石屑飞溅。
苏幕的心思全在玉匣子上。
古墓中,各式各样的锁她见过无数,可这把锁内部连着石座底下的机括。
“不能硬撬。”她自言自语地开始研究。
崔珩立于苏幕身侧,举着火把替她照明。
片刻,“咔哒”一声轻响,铜锁弹开。
苏幕小心翼翼掀开玉匣盒盖。
她瞳孔骤然收缩,愣在原地。
崔珩也俯身看去,心头猛地一沉。
匣底只平放一卷褪色的素绢,并没有什么玉玺。
他伸手拿起那卷素绢。
绢上写明,墓主人当年确实得到过传国玉玺,可修筑王陵之时,他却不愿把玉玺埋入地底。
因此,王陵只是一座掩人耳目的空冢,用来迷惑世间所有寻宝之人。
真正的玉玺,被他托付给一支忠于自己的部族。此族远迁大漠深处隐匿下来。
这座耗费举国之力建成的宏大玄宫,自始至终,都只是一座幌子。
“原来如此……”崔珩心底五味杂陈。李淳风穷尽半生推演地脉星象,寻到此地,却始终没有找到守玺部落的下落,才留下手记。
“这老头也太坏了吧!”
苏幕忍不住噘嘴。
就在这时,头顶穹顶一大片岩层轰然断裂。
“快走!!”阿砚的喊声穿透轰鸣。
整座玄宫已经到了崩塌的临界点,巨大的石梁砸向高台,水银河道漫过石岸,银白色毒水四下漫溢开
来。
周晅挥刀劈断坠落的碎石,朝着高台这边狂奔过来:“通路快要被堵死!再不走我们全会被埋在这里!”
已经没有时间多做停留。崔珩飞快将素绢揣入怀中,一把拉起还在怔怔望着空玉匣的苏幕。
“撤!”
众人不再留恋,掉头向着大门飞奔。身后高台在巨响之中轰然倾颓,玉匣被滚落的巨石砸得粉碎。水银洪流席卷过大殿地面,曾经恢弘壮丽的前凉玄宫,正在一寸一寸被山石与毒水吞没。
往回的路同样凶险,方才他们越过的通道,大半已经被落石堵死。阿砚与周晅一前一后,挥刀劈砍挡路的断石,开辟出勉强容人通行的缝隙。
林曦一边跑,一边观察众人神色,时刻留意有没有人出现汞中毒的眩晕症状。
地动不止,无数碎石在身后追着他们的脚步滚落。
一行人跌跌撞撞冲回最初的甬道,就在所有人接连钻出洞口的一瞬,身后传来山崩地裂般的巨响,厚重烟尘滚滚从洞口喷涌。
众人扑倒在戈壁的碎石滩上,大口大口喘息,浑身早已被汗水浸透。
残阳垂落在茫茫戈壁的地平线上,晚风卷起沙尘,吹过一张张疲惫不堪的面孔。
他们拼死闯过机关重重的地下帝王陵,却没有寻到心心念念的传国玉玺。
苏幕瘫坐在沙石地上,望着漫天风沙,长长吐出一口气:“费这么大劲,挖了个寂寞。”
崔珩拍拍她肩膀。
“也不算一无所获。”他抬眼望向远方茫茫无际的大漠,“守玺部族,或许就在这片大漠的某一处。”
戈壁长风呼啸而过,几人一路向西赶路。
一日,狂风骤然席卷戈壁,漫天黄沙腾空而起,天地昏黄一片。
正当众人准备就地支起帐篷硬扛风沙,风沙的间隙里,遥遥望见一点昏黄灯火。
谁也想不到,这戈壁腹地,居然立着一座客栈。
土坯垒起的矮房,院墙是夯土围出来的,屋顶压着厚厚的干草,一面褪色的酒旗在狂风里猎猎抖动,上面只写两个字:沙驿。
周晅手不自觉按上腰间刀柄,低声提醒:“大漠深处凭空出现客店,太过蹊跷。”
阿砚目光扫过客栈外围,院墙外散落几匹瘦马的骸骨,被黄沙埋了大半,他眉头微蹙:“可现在风沙太大,无处可去,只能进去,万事小心。”
几人拍掉身上沙尘,推门走入院内。
“有人在么?”
院落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盏油灯悬在廊下,火光摇曳。柜台后倚着一个妇人,约莫二十多岁,一身靛蓝粗布衣裙,鬓边别着一支银簪,眉眼利落锐利,手上漫不经心转着一把短柄小刀,见他们进来,抬眼一笑。
“几位客官,大风天赶路,倒是难得。”
这便是客栈的老板娘,唤作沙三娘。
她将小刀唰地收进腰间鞘中,不动声色将五个人尽数打量一遍。
“风沙骤起,无处落脚,我们要两间客房,再备些吃食热水。”崔珩上前答话,神色平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