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看戏
作品:《认错同门爱对郎》 叶舒方才还在惦记榆溪镇,一转眼,齐连福已给自己披上了将军袍,鼻头那块白粉没擦干净,头顶又扣了一座金灿灿的小城楼。
这人的官升得好快。欠饭的工夫还是个丑角,亲娘一到,竟能领兵了。
何万春伸手扶住被他撞歪的衣架:“你娘来,又不是敌军来,穿大将军做什么?”
“我信里说得略微好了一些。”齐连福急着系衣带,“就是满城都盼我上台,我一出场,皇帝都得站起来。”
柳照棠在旁补了一句:“是不敢坐。你偷完玉玺还偷椅子,皇帝屁股底下都不安全。”
叶舒问何万春何时回榆溪镇,班主答明日上午还有最后一场,唱完就走,又忙着去救让齐连福扯住的袍角。
她原已朝棚门迈了一步,脚尖却悄悄转了回来。人和铃都已治好,去查旧册的行程也定下了,此刻倒不必急着走,她想看看这位将军如何迎敌。
“师姐想瞧?”许宁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顶尚未戴稳的冠。
她点头。
“那我陪你。”他将折扇往掌中一合,侧身让过急着藏戏鞋的齐连福,“不过我押他娘。将军的靴子还在架上,脚底已经露馅了。”
叶舒往下一瞧,险些想替齐连福把袍子扯长些。可惜许宁已经押了他娘,她只好跟着帮倒忙,站在原地看。
帘子一掀,进来个穿蓝布衣的妇人,手提竹篮,篮上盖着厚布,热食的香气一路跟进棚里。她身后是扛小板凳的邱有田和抱着新枣的方秀兰,两人刚招呼一声,蒋桂枝已到了儿子面前,伸手掸了掸他的袍子。
“瘦了些。鼻子怎么还抹着一块?”
齐连福赶紧擦脸:“卸妆没擦净。娘,您怎么这时候来了?”
“邱叔半路卸了回货,来迟了。赶紧脱了吃东西,衣领这么高,肉掉进去都找不着。”
叶舒看了眼那高高的领口。将军兵还没点齐,亲娘已在操心往哪里捞肉了。许宁察觉她望来,眼尾弯起,折扇刚抬到唇边,她将蒋桂枝塞来的糕分了一块过去。
他收扇入腰,空出左手接糕。那半张脸终于露全了。
“多亏几位仙长帮忙。”蒋桂枝将篮子放下,又问,“连福没添乱吧?”
“没有。”叶舒道,“他欠了两顿饭和半块糖糕。”
齐连福猛地看过来,许宁手里的糕险些笑掉。蒋桂枝问明债主,另拨一大包给柳照棠,儿子刚松口气,她又添了一句:“这是婶子给的。他欠你的,照旧找他。”
“师姐记得真清楚,半块都没替他漏下。”许宁低声道。
叶舒心安理得地咬糕。柳姑娘亲口讨的,难道还能擅自替人减了?见他仍在笑,她又看了一眼,索性道:“你笑起来就很好看,方才何必挡着。”
许宁抬眼望她,唇边的笑还留着,耳尖却渐渐红了。她等着他再笑一笑,他偏低头去看手里的糕,像忽然发现上面刻了一篇绝世功法。
叶舒不由得也看过去。寻常糖糕,连朵花都没印,能比她好看么?她端端正正站着,决定给师弟一点工夫,免得催得太急,他又把扇子掏出来。
“那我今日少用些扇子。”他顿了顿,“师姐可别只顾着看将军。”
她很愿意答应,便认真点头。人就在旁边,哪里耽误看了?这边看完,还能转头看那边,一张戏票都没多收。
齐连福已替母亲搬来太师椅,偏踩住了过长的袍角,险些当场磕头。他腰腿一收,绕着椅背晃过半圈,硬将这一下装成了擦椅子。
邱有田拍腿:“就是这个!我回去比画了一下,脸朝地,歇了三天。”
“邱叔,那是练过的!”
“晓得了。你婶子如今不许我在灶边比画。”
叶舒刚想问许宁,这位将军还能瞒多久,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叹。方秀兰抱起架上的大寿桃,夸它长得实在,竟从枣包里摸出了小刀。
刀锋还没碰到红艳艳的桃皮,寿桃已悠悠升起,落回高架。叶舒将新枣推给她:“吃这个。桃是木头做的。”
方秀兰仰头看了半天,收起刀:“怪不得这么压手,我还当果肉厚。”
“台上的金山也是假的!”花弄弦抱着琵琶凑过来,指完桃又指桥,“那桥瞧着能过千军万马,散场去看,还没我膝盖高。幸亏做的是行头,要是改成开点心铺,买一盒回去,连盒子都比点心好啃。”
叶舒看着那只漂亮桃子,将自己余下的半块糕递到许宁面前:“这个真能吃,分你。”
他低头看了眼:“师姐不会也记半块吧?”
“刚才的笑就抵了,不收。”
许宁差点被嘴里的糕呛住。她连忙替他拿来茶盏,等他吃完腾出左手才递过去,心中有点疑惑。给他免账怎么还惊成这样?
齐连福趁乱想把探班办成吃饭,何万春却已抽出一根包布短棒。蒋桂枝立刻来了精神:“就是用这个打的?”
将军的冠终于被摘了下来。
“娘,我信里吹了牛。”齐连福把冠放回架上,“皇帝是起来追我的,满城人盼我上台,是想看我挨打。我唱丑角,摔跤、钻桌子,就这些。可我没偷懒,月钱都是自己挣的。”
蒋桂枝拍了他胳膊一下:“邱叔回来夸了你好几日,我才叫他带路来的!你倒好,问你演什么,回了三页纸,愣是没说清。”
齐连福还攥着衣带,邱有田却已把小板凳搬到最前头,招呼她坐自己旁边,说这个角度能看清脚底。蒋桂枝真往他指的地方瞧了瞧,又催儿子解衣带,别将自己勒死。齐连福嘴唇动了动,没再提什么将军,只肯将最体面的太师椅搬过去。
她从篮底取出布包,里头两副护膝,薄厚各一,边角绣着歪鸭子。厚的留练功,薄的请班主看过再上台用,话还没交代完,齐连福已将鸭子翻过来瞧了两遍。
“你妹妹绣的,说你摔倒再爬起来,跟家里那两只一模一样。”
他低头笑骂一声小丫头,收好厚的,又拿薄的给何万春看。班主点头,他便蹲下绑好。方秀兰指着其中一只,问怎么倒着,他拍了拍膝盖:“有远见。待会儿我头朝下,总得有一只正着。”
叶舒本等着看他挨训,等来的却是一对鸭子。原来亲娘连他怎么摔都打听过,三页纸的威风,倒将这份本事藏得严实。她往许宁那边靠了靠,小声道:“你押中了。”
“师姐可要认输?”
“我又没押将军。”她将自己的空糕纸叠好,放在他那张上,“我只是陪你看。”
许宁看着她,过了片刻才低声应:“嗯,是陪我。”
蒋桂枝已向班主讨一小段儿子的拿手好戏。齐连福听她说
不想看将军把自己绊死,总算脱了那身袍,痛快答应。空处只须一张凳子,邱有田却一高兴,将自己的板凳也推了过去,方秀兰忙拦,两张凳子险些撞上李若真的剑鞘。
李若真连人带剑侧开一步,先护住剑剑,才把多余的凳子挪到边上:“这里要摔人,留空。”
叶舒用灵力扶稳最后一张,自己却没往新腾出的座上去,径直坐到许宁身旁。他将茶盏搁好,左臂往里收了些,替她让位置,她反而挪近,衣袖贴住了他的袖口。
他低头看过来,她便指了指前头:“坐这里看得全。”
前头明明空得很,叶舒仍坐得十分坦然。她还答应过要看他,两处隔得近,省得来回扭头。
短棒迎面虚晃,齐连福缩身连挪几步,明明每一步都该栽倒,偏能绕着凳子转回来。他躲得得意,伸手拍凳面,何万春一抽凳子,扑通一声,人倒了。
蒋桂枝刚欠身,齐连福已翻起来抱住凳腿,满脸委屈:“连它也欺负我!”
叶舒本已伸出指尖,见他落地前收好了力,便撤回灵力,看他怎样折腰翻身。凡人这副身骨也能练得这般灵巧,难怪邱叔回家摔三天。她可得看清,待会儿谁还想学,好先挪走桌角。
花弄弦却已忍不住讲起那几步换脚。齐连福抱着凳腿抬头:“仙长,您夸下半截时能等等上半截么?我这脸还委屈着,快撑不住了!”
她捂住嘴,何万春笑得抽不动凳子,蒋桂枝笑着让儿子再往另一边躲,好看个全乎。
齐连福便连人带凳往这边蹭。他显然很会挑看客,先向笑得直拍腿的邱有田告状,又朝叶舒摆出那副受尽欺负的脸,等了片刻,忽然将眉毛往下垮了一大截。
叶舒看得出神。这两条眉毛竟比有些人的手脚还灵便,她心里早已笑过了,脸上却半分没给出来。齐连福见她毫无动静,已打算再来一遍,许宁在袖边轻碰了碰她。
“师姐,再不应,他要把眉毛垂到鼻子上了。”
她赶紧将旁边的凳子往自己这边让了让:“你这边躲得好,再近些,我想看。”
齐连福得了准话,立刻连滚带爬地抱凳子过来,身后短棒追得急,他竟还腾出一只手护住鼻子。叶舒坐回去,心里很满意。看来想看什么,还是得说;若只等她这张脸给反应,班主这根棒子都得打秃了。
叶舒回头,许宁果然没拿扇子遮脸,含笑由她看。她忽然很想伸手碰一碰那弯起的眼尾,手指才动,却碰上他的手背,只好顺势轻轻拍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她面无表情地转向空地:“叫好。”
许宁看看旁人拍在一处的两只手,将自己的左手留在她旁边,低声道:“师姐接着叫。”
她听着满棚的笑声,手倒没再往回收。
一小段演完,蒋桂枝捧着儿子的脸确认没真摔着,便将温热的炖肉塞给他,叫他明日唱自己拿手的,莫再穿将军耽误好戏。
齐连福总算不用挺着背说话,夹起第一块肉,正撞见柳照棠看他的碗,立刻捧过去:“这一顿算我请。”
“怎么拿我的肉还你的账?算盘倒比摔跤练得熟。”亲娘笑着敲他的手。
棚里还在笑,外头忽然有人拍了拍挂戏单的木板:“何班主在么?听说你们把人唱傻了,明儿的票还能退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