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小鱼(三)
作品:《契合归零abo》 丰凭私人疗养院,金港市最出名的AO病患疗养地,专治各种跟腺体病变有关的疑难杂症。
容笙没有犹豫,当即让余助理备车。
路上,他电话交代紧急的工作,将接下来的至少一周时间空出来。
到疗养院时,谢峤就等在大门口。
容笙快步跑过去:“他到底怎么了?”
“跟我走吧。”
谢峤没有多说,领着容笙往里面走。
疗养院的长廊煞白,两侧墙壁安装着数量客观的信息素屏蔽仪器,都是为了隔离这里病人的信息素。
而很多病人因为无法控制自己的信息素,是不被允许走动的,只能待在狭小的病房里,所以走廊上几乎都是医护人员。
容笙感到肃穆而压抑。
穿过长廊,又坐电梯直达五楼,两人来到一间单独的病房。
病房没有编号,是疗养院的vip病房。
“容笙。”
谢峤从来没有这样直接喊过名字,容笙看着他,知道他有重要的话要说,几乎是屏息凝神。
“很多事情,我答应过秦泊渝,没法告诉你。但他的身体情况,你还是知道得好。”
谢峤推开病房,容笙一眼看到躺在病床上的秦泊渝,双眼痛苦地紧闭着,鼻子插着输氧管,完全是不省人事的模样。
“怎么会……”
容笙瞠目结舌,瞪大眼睛看着秦泊渝。
怎么会这样,上次分开时秦泊渝还好好的,还是说,他一直对自己隐瞒了病情?
谢峤:“信息素紊乱综合征,很严重,很危险,你不来见他,我怕他见不到你最后一面了。”
容笙几乎是瞬间想到了什么,稳了稳急促的呼吸,问:“秦泊渝之前发烧,短暂失去神志,就是因为信息素紊乱,对吗?”
“对,那次也很严重,是他第一次病发。”
“是什么导致的?”容笙有点语无伦次,“我的意思是……他现在这个,信息素紊乱,之前没有苗头吗?”
谢峤沉默了好会儿,才道:“秦泊渝是个做事不计后果的人,那怕是后果是丢掉他自己的命。”
容笙直觉谢峤话里有话,而且隐含其中的真相过于沉重。
“什么意思?”容笙急切追问,“跟我有关吗?还是秦家内部的原因?”
谢峤只是摇摇头,道:“你多陪陪他吧。”
说完,转身往外走。
容笙只好将目光重新落回秦泊渝身上,走近看,他的脸色惨白得吓人,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真的爱你,对他好点。”
谢峤丢下最后一句话,关门离开。
爱?
谢峤又用这个字形容他跟秦泊渝的关系。
如果是以前,容笙只会觉得可笑,毕竟一个靠权色交易上位的omega,谁会对他付出真心呢?
但此时此刻,容笙看着昏迷的秦泊渝,忍不住伸手碰了碰他的脸庞。
温热的。
容笙稍稍松了口气。
“为什么不放手呢?”
容笙挨着病床坐下,看着那张过去四年里朝夕相处的脸,忍不住问,“大学的时候,我们分开的那么难堪又匆促,我让你丢了面子,所以你要报复回来吗?”
“可是如果只是报复,你早就看到我放下自尊,狼狈不堪的一面了,不是吗?”
“所以,答案是另一个,对吗?”
容笙目光紧紧盯着秦泊渝,多么希望他能睁开眼睛回答这个问题,但秦泊渝似乎很累,那怕沉浸在痛苦的噩梦之中,也不愿醒来。
不知等了多久,容笙再抬头时,窗外的天际已经被月亮占据。
肚子很饿,但是他没有任何食欲。
“还是更喜欢你做的饭,一直吃都不腻。”
容笙伸手戳了戳秦泊渝的胳膊,突然笑了声,道,“但是,我不能那么自私,不是吗?”
晚上九点,护士送来一盒饭,说是谢峤的要求。
容笙简单吃了点,主动揽过护工的活,给秦泊渝擦洗。
平时秦泊渝醒的时候,容笙对他一米九的身高没有太多实感,但此时此刻,昏迷的秦泊渝重量惊人,容笙光帮他翻身就出了一身汗。
他突然想到刚结婚的那年,书房的灯盏坏了,自己不会修,打算第二天再找师傅,刚好被秦泊渝经过,没有询问什么,直接拿了梯子跟工具修灯。
“把梯子扶住。”秦泊渝看向他,声音偏低偏冷。
容笙赶紧拿来梯子,并双手扶住。
秦泊渝登上梯子开始修灯,是不是让容笙递工具。
容笙看了眼工具包,还有梯子上专门放工具包的空槽,忍不住想,这人明明可以不使唤我的,不是吗?
大约是梯子年代久远,又或者质量太差,灯刚被修亮的瞬间,梯子的一腿断裂,秦泊渝整个人失去重心,往旁边倒去,容笙情急之下扑过去接,但秦泊渝侧身躲开了,摔了出去,手臂骨折。
容笙看着秦泊渝裹着厚厚石膏的手臂,忍不住道:“我能接住你的。”
秦泊渝语气淡淡的:“我很沉,你的身板接不住我。”
那之后,容笙觉得秦泊渝是因为给自己修灯受伤的,主动承担起照顾秦泊渝的任务。
但秦泊渝却并不领情,容笙递的水不喝,容笙准备的衣服不穿,一副非常抗拒的样子。
容笙那时总想,这人既然这么讨厌自己,为什么还要跟自己结婚?
就为了报复自己?但让自己待家里,不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吗?
直到容笙某次尝试做汤,煮了一锅粥给秦泊渝。
秦泊渝看着明显煮过头,与其说是粥,不如说是稀饭的米糊糊,第一次在婚后正眼看向容笙。
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盯着容笙,都把人盯得有些毛骨悚然。
“我第一次煮粥,不太知道怎么弄。”容笙解释,“不想吃的话,我……”
“算了,没说不吃。”
秦泊渝去拿了碗,低头大口吃起来,好像在吃什么大餐一样。
那之后,秦泊渝没再对容笙摆冷脸,慢慢恢复那幅温和爱笑的模样,只在特殊时候展露自己的恶劣。
“秦泊渝,当时你说算了,是不是代表你已经完成了报复?”
容笙收回记忆,趴到秦泊渝枕头边,喃喃道,“可是,你为什么要报复我?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还有,你为什么不能好好说话?好好相处?
第二天,容笙醒来的时候,发现床上没人了,吓得惊呼一声,浑身清醒。
“秦泊渝!”
容笙猛地站起来,环视病房没发现人。
就在他打算出去找人的时候,病房从外面打开,正好和进来的秦泊渝对视。
秦泊渝几乎是瞬间侧过头,慌忙而羞赧,脸肉眼可见地红了。
容笙一眼看出,这是十几岁的“秦泊渝”,换句话说,跟上次发烧一样,他又神志错乱了。
“我去给你买早饭了。”
秦泊渝默默鼻子解释,拎起三层的饭盒给容笙看,有点不好意思地邀功,“都是你喜欢吃的。”
容笙接过饭盒,看着状态不错的秦泊渝,悬起的心稍微放了点,道:“下次出去先告诉我,好吗?”
秦泊渝点头:“好,我记住了。”
在秦泊渝无比期待的眼神中,容笙打开了饭盒,里面装了满满一盒红油牛肉小笼包,两碗香菇瘦肉粥,香气扑鼻。
咕噜一声从秦泊渝肚子里传出来。
容笙问:“你自己没先吃点?”
秦泊渝小声道:“想回来跟你一起吃。”
说着又从提包里拿出一盒草莓摆好,“这个已经洗好了,可以直接吃。”
说完这两句话,秦泊渝的脸已经红透了,容笙本来起了点逗弄心思,只能心痒痒地收起来。
唉,还“小”呢,知道害羞,还没学会长大后那些厚脸皮的本事。
深秋难得出了太阳,暖暖地站在两人身上,加上热乎乎地小笼包跟香喷喷的粥,空气中升起的尘埃都显得像烟火气。
容笙问:“你出去,没人拦你吗?”
一个昨天还在插氧气管的人,突然要出医院,怎么着都会让人警惕吧?
“有人拦啊。”秦泊渝语气轻松,“但是只要我假装严肃,冷冷对保镖说一句,滚开,他们就会放我过去了。”
容笙顿时想到什么,吃粥的勺子顿住,问:“你经常这样吗?”
“对啊,屡试屡胜。”秦泊渝回忆道,“有时候我会睡很长时间,醒来后鼻子就莫名被人插了管子,难受死了,但是没关系,我拔了就行,然后就能出院。不过很快就会失去记忆,陷入沉睡,再醒来就又在病房了。”
容笙却听懂了,呼吸变乱,心脏不由抽痛。
也就是说,秦泊渝已经接受了很长时间的治疗。
他记不起很多事情,不知道自己早就不是十几岁的年纪,不知道自己已经是聚鸿的顶梁柱,不知道自己已经跟一个另有所图的omega结婚了。
只是昏迷,醒来,短暂走出医院,再次昏迷,醒来,走出医院,如此重复,重复又重复。
强压喉间的哽咽,容笙缓了缓呼吸,问:“醒来后,没想过联系我吗?”
秦泊渝茫然摇头:“我不知道手机里哪个是你。”
容笙疑惑,这人给自己的备注到底是什么,才会连自己都分辨不出来?
“可以看看你手机吗?”容笙问。
秦泊渝毫不犹豫地掏出手机递给容笙,道:“你看看哪个是你,如果没有你的电话,可以……留一个给我吗?”
“好。”
容笙应下,按亮手机,锁屏弹出来,需要输入四位密码。
“0217”
秦泊渝说密码的前一刻,容笙已经输完密码,两人都愣了下。
“你知道我手机密码?”
秦泊渝欣喜而意外。
容笙:“我……”
2月17日,这是孤儿院捡到他的日子,后来成了他的生日。
刚才他也不知怎么了,像是冥冥中有什么力量让他确定似地:这就是秦泊渝手机密码。
秦泊渝笑得非常开心,一点也不遮掩:“我的手机秘密是跟你有关的数字?代表什么啊?”
容笙心情复杂地看着秦泊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你以前用这个数字中过彩票,就把它定位自己幸运数字了。”
“这样吗?”
秦泊渝有点失落。
容笙看着他低头丧气的模样,怪可怜的,只好在谎言的基础上添了一个善意的谎言:
“这个幸运数字,只有你和我知道。”
秦泊渝立马开心了:“真的吗?那就是我们一起共同的秘密了!以后也不告诉别人!”
说着,还要跟容笙拉钩发誓。
容笙无奈,幼稚地跟他拉勾。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骗人是小猫!”
容笙疑惑:“不是骗人是小狗吗?”
秦泊渝小声道:“不知道,反正我觉得小猫更顺口。”
好吧。
容笙用拇指跟秦泊渝的拇指按一起,算是盖印。
拉完勾,秦泊渝迅速抽回手,又不好意思起来。
容笙笑笑:“别害羞,只是拉个勾而已。”
结婚快四年,再过分再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这个时候害羞了?
“我……我没害羞!”
话是这么说,实际上秦泊渝一点都不敢正眼看容笙,只敢用余光偷瞟一眼,再偷瞟一眼。
容笙无奈:“好吧,你没害羞。”
秦泊渝低声辩解:“本来就没有。”
容笙打开秦泊渝手里的通讯录,翻了一遍确实没看到自己的名字,也没有能看出来是自己的绰号等。
秦泊渝凑过来,道:“我以后学做饭好不好?这样就能给你做很多好吃的。”
容笙看向秦泊渝,心想,你已经学会做饭了,比大厨还大厨。
不过,当年秦泊渝是因为什么学做饭的?
会是因为自己吗?
“你怎么没反应?”秦泊渝皱眉,摸了摸脑袋道,“虽然我上次做的是难吃了点,但是多练练肯定会进步的,相信我好吗?”
他还记得上次发烧后的事?
容笙觉得有点神奇,其他的事记不起来了,偏偏断断续续的记忆意外链接上了。
容笙:“没有不相信你,只是在想你会做到后,我想点什么菜。”
秦泊渝立马又高兴起来:“好,等我出院了就给你做!”
容笙笑笑。
果然是十几岁的秦泊渝,真跟上学时的那些毛头小子没区别。
过了会儿,秦泊渝问:“你翻好几遍通讯录了,还没找到你吗?”
“没有,不是王总就是李总,全是各种总,要么就是用符号代替的,让人猜不到是谁。”
“那直接搜电话号码不行吗?”
的确是最快的办法,只是容笙想自己先找找。
但是显而易见,秦泊渝设置备注的办法堪称摩斯密码,根本找不到,只能直接搜索了。
容笙输入自己电话后,手机弹出一张联系人界面,备注是:37。
37是什么意思?对自己和秦泊渝而言,有什么特别意义吗?
容笙想了想,没想到。
秦泊渝倒是激动:“原来我有你的联系方式,我下次可以直接打给你。”
还不知道你下次记不记得呢。
“好啊。”容笙笑笑。
突然,容笙想到什么,摸出自己手机给陆云森发消息:
[陆医生,上次我送去的两支信息素,你做契合度检测了吗?]
陆医生似乎很忙,没回。
容笙攥着手机,心里的不安莫名加剧。
秦泊渝:“你怎么了?脸色看不来不太好。”
叮的一声,陆医生回消息了,容笙将手机侧了侧,避开秦泊渝的目光,低头查看。
[63%。]
[容总,您和秦少契合度的下降速度变快了。]
63%!
容笙呼吸一窒。
100%-63%=37%,37刚好是秦泊渝给自己的备注!
这不可能是巧合!
秦泊渝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容笙抬头看着秦泊渝,心脏好像被刺穿了般疼痛,尤其是秦泊渝还对他笑,带着少年独有的青涩跟真挚。
“为……什么?”
容笙喉头发紧,怎么也问不出后面的话。
为什么?
为什么知道契合度下降后,没有提出离婚?
为什么信息素紊乱到这种地步,也不告诉自己实情?
为什么……
容笙有太多疑问了,有些疑问似乎有了答案,但是答案不是秦泊渝亲口告诉他的,总觉得不真实。
“你……你怎么哭了?”
秦泊渝伸手想碰容笙的脸,却停在了咫尺的地方,干着急,“是有什么事吗?我或许能帮你,又或者是我做错了什么,你不要生我气好吗?”
哭?
容笙有点茫然地抹了把脸,掌心满是温热的水迹,低头一看,真的是泪水。
也许是终于有了缺口,强烈的委屈感陡然涌上来,容笙突然苦笑一声,一把将秦泊渝拉过来抱住,脑袋埋进他的胸膛,无声地哭起来。
秦泊渝身体瞬间僵硬,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眼怀里肩膀颤抖的人,缓慢而犹豫地用手回抱。
“怎么了?”他问,“看样子,似乎不是我的错?”
“别说话!”
容笙声音沙哑,但很凶,秦泊渝大概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容笙,当即紧闭嘴巴。
炸毛了?
“少年”秦泊渝看着omega头顶的呆毛,偷偷笑了。
还好不是自己惹他生气的。
晚上,容笙终于缓过来,只是吃完饭后一句话不说,就呆呆坐在窗边。
抱了容笙很久很久的秦泊渝脸一直是红的,但还是鼓起勇气过去,扯了下秦泊渝的袖子:“窗边冷,往里坐坐吧。”
容笙侧头看着窗外的晚霞,没说话。
没被理睬的秦泊渝有点失望,但他目光不经意停在容笙耳朵上时,倏地笑了。
“你耳朵红了!”
容笙像被戳穿秘密的猫,回头瞪了眼秦泊渝。
秦泊渝立马站好,笔直得像军训,讨好地冲容笙眨眨眼。
容笙被逗笑,那股因为哭鼻子产生的别扭顿时消散。
秦泊渝跟着笑了,很开心,像是被奖励了什么。
容笙忍不住问:“你以前十几岁的时候,跟其他人也没什么不同,怎么后来……”
变得手段阴毒,偏执疯狂,和少年的青涩真挚截然相反。
是因为秦修远吗?是因为母亲的离世吗?
但不管是因为什么,都必定经历了极端的痛苦,只要一想起来,就会痛不欲生,肝肠寸断。
所以,容笙问不出口,他不想刺激到此刻的秦泊渝。
“算了。”
容笙收敛好情绪,看着明明犯困还因为担心自己不肯休息的秦泊渝,帮他掖了掖被角,道,“没事,都过去了。”
秦泊渝瞪大眼睛让自己精神点,直直看了容笙好一会儿,胆怯又勇敢地握住他的手:
“你骗我,你明明有困难,让我帮忙好不好?”
“好。”容笙微笑,“但前提是,你好好养病,出去了再帮我,不是吗?”
秦泊渝看了眼自己的病号服,不高兴地叹了口气,道:“好吧,我争取早点出院,重新做人。”
容笙:“……”
倒也不必乱用成语。
这天晚上,秦泊渝在容笙一再保证不会趁他睡着偷偷离开后,才肯躺下睡觉。
容笙等他睡着后,才到旁边的陪床上躺下。
他的脑袋是装了一顿事,搅成一团,但他现在一点都不想整理,累得只想好好睡一觉。
很快,两人安睡,一夜好眠。
第二天,容笙醒来发现秦泊渝又不见了,但这次留了纸条,特意交代是去买早饭了。
“记忆力都用到哪里去了?”
容笙无奈,又有点想笑,坐到窗边等秦泊渝回来。
窗子靠近东面,疗养院的大门也在那边,低头就能清楚看到进进出出的人。
十分钟后,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却是由医护人员用担架匆忙抬进来的!
“秦泊渝!”
容笙猛地起身朝外跑去。
在秦泊渝又一次被插上输氧管,只能虚弱无力地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容笙感受到一种空前的恐惧,他想拼命抓住什么,却好像什么都无能为力。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医护人员强行拽出病房的,不知道自己在病房内等了多久。
耳边的一切声音,不管是医生赶来的脚步声,还是楼下病人亲属的哭喊挽留,亦或是院子里隐隐预约的祈福声,都消失了。
连他自己的心跳声,似乎也跟着消失了。
死寂。
直到病房内传来秦泊渝的一声嘶吼,容笙猛地抬头看去,紧接着,秦泊渝又发出痛苦的哀鸣,像极了挣扎的困兽。
“他怎么了?”
容笙起身扑向门口,拽住看守的工作人员,双眼通红,“不是已经救治了这么久吗?他怎么还是这么痛苦?”
工作人员例行公事,用标准化的温柔语气劝道:“容总,请不要着急,秦少会没事的。”
里面的哀鸣声如此真实,一下一下砸在容笙心上,他怎么可能不急,怎么可能冷静?
“我是他的伴侣,我有知情权!”容笙几乎是喊出来的,“他的病情具体如何,你们想怎么治疗,我都不知道!”
“抱歉,容总,疗养院跟秦少签订了保密协议,就算您问我们,我们也不能做出解答。”
“你!”
病房被打开,出来一个医生,容笙当即顺着门缝望进去,发现秦泊渝被用约束带捆在病床上,但即使如此,他奋力挣扎的力气太大,好几次差点摔下床,被几个医护人员拼尽全力往下按。
容笙死死看着这幕,攥紧拳头,咬牙问:“到底要怎么治疗?”
“这正是我要跟容总交代的问题。”医生无奈地叹了口气,道,“秦少的信息素紊乱症比较罕见,没有先例,没有经验可以参考,我们只能在稳定病情的同时,尽力摸索。”
容笙冷声道:“直接点,就是目前还没办法根治,对吗?”
“……对,我们很惭愧。”
但丰凭私人疗养院已经是金港市,乃至整个亚联盟的医学界翘楚,他们都为难的病,其凶险性可见一斑。
容笙呼吸已乱,好不容易找回点理智,问:“你特意出来,是需要我做什么吗?”
“容总能闻到空气中的变化吗?”
容笙愣了下,逼迫自己冷
静下来,用鼻子闻了闻,才发现空气中弥漫着雪松香,燥郁而不安,带着很强的攻击性。
他也才注意到,凡是AO的医护人员们要么已经打开颈环屏蔽信息素,要么打开手环屏蔽。
“……我才闻到。”
容笙的心陡然往下落,如坠冰窖,“大概,我们的契合度又下降了。”
所以他才对秦泊渝的信息素不再敏感。
但眼下没空纠结,容笙问:“是需要我用信息素安抚他吗?”
“对。”医生犹豫了下,道,“但是不一定管用。”
“他很痛苦,不管怎样都要试试。”
进病房前,保险起见,医生给容笙戴了一个颈环。
或许是他们之间的契合度虽然下降了,但仍然存在,容笙进病房的一瞬,秦泊渝就停止了挣扎和攻击,安静地抬头看向容笙。
漆黑如渊的骇人眸子里,一下子涌出温柔来。
容笙平稳而匀速地释放信息素,祈祷自己的信息素能对秦泊渝有帮助,起码不要让他那么痛苦。
秦泊渝有点茫然地打量容笙,过了会儿像是想起来是谁,突然就变得急切起来:
“阿笙,过来,不要待在别人身边!”
容笙不合时宜地想,好吧,终于是那种熟悉的感觉,从十几岁回来了。
医生大概是见秦泊渝激动,眼神示意容笙不要往前了,但容笙没理会,径直走到秦泊渝面前,秦泊渝立即抓住他的手,紧紧握住,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了般。
秦泊渝却不满足于此,整个人又剧烈挣扎起来,似乎是想要一个拥抱。
而约束带像是一条条锁链般困住了他。
容笙看了眼医生,道:“我想对他安抚,你们都回避下,好吗?”
医生为难道:“秦少的状态极不稳定,很可能会伤到你,毕竟早有先例……”
秦泊渝扯住容笙的衣角,委屈道:“阿笙,不要看他们,只看我好吗?”
容笙低头看着一脸不满的秦泊渝,道:“我知道了。”
扭头看向医生,“作为伴侣,我有义务对他进行安抚,如果我出了什么事,跟疗养院无关。”
五分钟后,医生们妥协,把病房留给了他们。
容笙看着明显愉快很多的秦泊渝,商量道:“我给你解开约束带,你乖乖的,好不好?”
秦泊渝歪着头,反应了一会儿容笙的话,皱眉道:“我不是小孩。”
昨天跟小孩子有什么区分?
多可爱。
容笙:“你不答应,我就不解开。”
秦泊渝又反应了会儿,只能不情愿地嗯了声。
容笙一条一条解开约束带,秦泊渝一直安静地躺着,安静地看容笙,似乎确实很乖
——如果忽略那双炙热到极点的眼睛。
果然,解开最后一条约束带,秦泊渝瞬间起身,将容笙反压到病床上,不等容笙说话,便迫不及待地吻上来,呼吸烫到灼人。
安抚的过程跟以前没有区分,秦泊渝依然是急切的,疯狂的,不遗余力的。
只是这次的沉沦很清醒,容笙全程没怎么被秦泊渝的信息素影响到,那股雪松香更像是点燃的香薰,只起到好闻的作用。
第二天醒来,秦泊渝还在休息,十分平静,容笙的心猛地一跳,赶紧去摸秦泊渝的呼吸,稳定而有力。
容笙松了口气,将自己跟秦泊渝收拾后,叫来医生。
“真是神奇。”
医生给秦泊渝重新做了检查后,不由感慨,“秦少身体的各项指标都回到正常范围,但明明你们的契合度远不如以前。”
旁边同事狠狠给了医生一肘子,让他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容笙想到什么,问:“这里可以测信息素契合度吗?”
他们的契合度已经不再是秘密,也没必要再让陆医生偷偷测了。
当天下午,契合度报告就出来了。
52%。
容笙看着这个契合度数值,突然就笑了。
还挺浪漫?
晚上,秦泊渝还是没醒,但因为身体各项数值都归于正常并稳定,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谢峤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容笙当时正在给秦泊渝喂水。
“上次,我发现他手里有个定位系统。”
容笙疑惑:“不是你用谢家关系帮他从军部请的人吗?”
谢峤:“我还没打算为了这点小事让我哥违反纪律。”
容笙恍然:“是他收买了军部的人。”
“是啊,有钱能使鬼推磨,正常。”
谢峤跟容笙出了病房,到阳台坐下,好一会儿,道,“其实有时候,我希望你真的爱钱,这样起码秦泊渝足够有钱,你会心甘情愿地在他身边留一辈子。”
容笙看着天际一只孤鸟,正展翅飞远,沉默了会儿,才道:“没有人真的爱钱,只是因为钱能换来想要的东西罢了。”
或许是稳定的住所,不用再被寄人篱下的窘迫所困。
或许是巨额医疗费,能够留住爱人一条性命。
又或许是像自己这样,利用权力交易挽留至亲珍视的东西。
谢峤:“你保住了茂科,并让它蒸蒸日上,你做到了,所以你不需要秦泊渝了,想离开了,对吗?那你这几天对秦泊渝的照顾和担心算什么,算可怜他吗?”
这话咄咄逼人,容笙能感觉到,但谢峤是秦泊渝的多年好友,质问自己很正常,何况他说的没错,自己的确想离开秦泊渝。
但他的话里,也有不对的地方,自己这几天的担心和照顾,不是因为可怜。
只是他没必要说出来。
“谢峤。”
秦泊渝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用警告的眼神看着谢峤,“不要逼他。”
容笙不知道秦泊渝有没有听到他跟谢峤的对话,又听到了多少。
他刚才的沉默,真的很像是一种默认。
“阿笙,饿了吗?”秦泊渝转头看向容笙,眼神瞬间温柔。
谢峤冷哼一声:“行,看你这死样,就知道没事,我走了,你记得别耽误正事了。”
容笙看着依然恢复神志的秦泊渝,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道:“嗯,饿了……”
“那出去吃,正好出院。”
秦泊渝没有对自己住疗养院的事进行任何解释,容笙默契地不问,只是默默跟着。
容笙看着亲手办理出院手续的秦泊渝,背影被天光勾勒,有点毛茸茸的,给这个戾气很重的人增添了无限温存。
他不由想到了定位系统,其实那天看秦泊渝手机的时候,他翻到了。
如果是以前,他会毫不犹豫地尝试擅长,反抗秦泊渝近乎变态的控制欲。
但是那天,在暖洋洋的阳光下,在秦泊渝青涩的笑容里,有那么一刻,他想点开定位系统,然后告诉那个“十几岁”的秦泊渝,另一个红点就是自己,只要他想见自己,只要找到这个红点的位置就行。
但他忍住了。
没有未来,何必留有念想?
念想亦是希望。
吃过饭,两人回到久违的云辰。
“终于回家了。”
容笙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秦泊渝愣了下,笑笑没说话。
接下来的三天,秦泊渝被容笙勒令休息,直到一点病色都看不到,才被允许去公司。
“会管人了。”
秦泊渝出门前,忍不住捏了下容笙的耳垂。
容笙义正严词:“谨遵医嘱而已。”
“医嘱也是嘱托,记住了。”
送走秦泊渝,容笙也离开云辰回公司。
新概念自动驾驶项目推进顺序,但林原提供的海外账户却迟迟追查不到更多信息。
“那个账号对你很重要吗?”
容青霄在电话那头问道,“你平均每三天就得问一次,肯定不简单吧。”
容笙只好拉秦泊渝挡箭:“跟聚鸿集团有关。”
“那就好。”容青霄欣慰道,“你终于明白,该了解一下秦家,了解一下秦泊渝了。”
下午,容笙处理完公司之前积攒的工作,将余助理单独叫到休息室。
“给我找个律师吧。”容笙看着落地窗外的高楼大厦,开口道。
余助理疑惑:“容总,茂科的法务部是您一手建立的,能力一流,连他们都解决不了的官司,平时很难找到更高的了。”
说完想了想,由衷提议,“不如问问王秘书,聚鸿的法务部肯定比我们更强,律师一级棒。”
容笙眼中短暂地出现茫然,但很快变的无比坚定:
“我找离婚律师。”
“噢,原来是离婚律师,那都不合适……容总你要跟秦少离婚!”
容笙看了眼目瞪口呆的余助理,平静道:“不要告诉任何人,秘密帮我拟定一份离婚协议。”
余助理呆滞了好一会,才小心翼翼道:“容总,你跟秦少离婚挺可惜的,他又不是不爱你,对你不好了,而且世俗点看,秦家的资源多好啊,茂科精密背靠大树好乘凉啊。”
“不要再多嘴。”
容笙的眼神变冷,余助理当即吓得紧闭嘴巴。
“协议应该拟定得很快。”容笙道,“我只有一个要求,解除婚姻关系,其他的一切我都不要。”
余助理震惊地看向容笙。
一般人跟那些公子哥分手,都得要笔分手费,更何况是跟四大家族之一的继承人离婚,怎么着也得体面地分些东西吧?
容笙知道余助理在想什么,只是摆摆手让他赶紧去办。
门被关上的那一刻,容笙感觉自己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摔倒在沙发上,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颓然般的死寂下,脑中琢磨的那些旧事却活过来般,藤蔓般紧紧缠住容笙的每根神经,不断地刺激他,让他重复感受当时的悲欢。
孤儿院里院长狠狠抽打在他身上的皮带,容宝珠将爬出狗洞的他抱起的温暖,容青霄在容宝珠被推进ICU时发出的绝望哭喊,四年前他进云辰淋的那场雪,地下车库里挡在他面前的秦泊渝……
过往种种,千滋百味,容笙前所未有地疲倦。
很晚的时候,晚到天黑,休息室陷入一片黑暗,脑海中的一切才如潮褪去。
记忆以一条鱼结尾。
林原说,他把虾虎鱼养的很好,但还是放他归海。
他从雪山般的AO因契合度出问题发生的案件中,找不到一点希望,那么他也该放秦泊渝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