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姐妹重逢

作品:《诏狱秘辛

    沈歌受王主簿之托将日月交食记录呈于常初柏,待签完字拿回去时,她便不见了王主簿的身影,于是凭着记忆,她又放回了原先放置的位置,便回了舍房。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间就到了钦天监会亲宴的日子,监内的天文生都分外诧异怎会突然举办会亲宴,唯有沈歌满心满眼都是期待,每日一忙完监内事务就守在衙署门口,盯着远方。

    沈歌坐在台阶上托着腮,心里发着愁。

    小明珠过得还好吗?会不会又瘦了,又黑了,会不会吃不饱穿不暖,会不会因为寄人篱下而日子难捱,会不会……想着想着,沈歌突然就在内心开始咒骂自己,骂自己早该想到的,而不是事后了才担心,虽然她也知道当时的她真的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最后沈歌在心里做好了许多准备,她决定,只要看到沈明珠过得有半点不好,听到她喊半声的委屈,邓家这挑子她就撂定了!

    应天府距离京城遥远,即使征用了官家驿站的快马,邓洪钧一家也颠簸了十来天才到,等到了钦天监衙署不远处时,马车刚停,坐在邓夫人怀里的沈明珠就迫不及待地要往下跑,邓夫人和春桃拉不住,索性也就放手了。

    而沈明珠一下车,一直守在衙署门口的沈歌登时就捕捉到了她的身影,只是她有点不敢认——她记忆里的沈明珠是个瘦瘦小小的女娃,一身粗布衣裳,脸上时不时总会带着异于她这个年龄的忧心,可是现在的沈明珠,不说一身绫罗,却身着适宜年龄的鲜艳衣裙,脸色不再黑黄,而是透着原本该有的粉嘟嘟的血色,活蹦乱跳看着就满身的活力。

    沈明珠也是一下就看到了沈歌,她见自己阿姐呆愣在原地,小跑着就扑了过来,声音里还带着哭腔:“阿兄,明珠好想你,你怎么都不多给明珠来些信!呜呜……

    沈歌被沈明珠扑了个满怀,她还是有些不敢置信,抬手揉了揉眼睛,试探问道:“明珠?”

    沈明珠哭唧唧抬头:“阿兄,你难道不认得明珠了吗?”

    沈歌心中一酸:“认得,阿兄认得,只是阿兄没想到明珠变化竟然这么大,长高了这么多。”

    闻此沈明珠破涕为笑,转头冲着正在下马车的邓洪钧和邓夫人大声喊道:“爹娘,你们快些来,我阿兄说我长高了。”

    阿爹阿娘?沈歌听到这称呼表情瞬间一滞,可沈明珠却似是早已习惯了一般,仍旧在唤着邓洪钧和邓夫人。

    邓洪钧和邓夫人都注意到了沈歌的神情,两人走到跟前,邓夫人摸摸沈明珠的头,不好意思地对沈歌道:“邓家没有什么旁支,也没有关系亲近的族亲,没办法假借表亲的名义。原本是想着就将她当作春桃老家的妹妹,以此名义行事,但是那样明珠就不好同我们一样的吃住了,我也不忍心看着她受委屈,于是我和夫君一商议,想着既然我们没有旁的子女,不如就将她直接记在我们的名下,收作义女,这样也能名正言顺地为她请操持一切了。”

    沈歌静静听着,没有回话。

    邓夫人见沈歌沉默了,一向耿直的她心里慌了,她也知道此举或许不妥,毕竟沈歌和沈明珠有自己的亲生父母,如今沈歌却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妹妹认别人作父作母,心里多是不好受的,于是她赶紧又道:“我知此举没有同你来信商量实在不合适,若是你忧心难受,回去我们就再想想别的法子。”

    邓夫人连连在沈歌面前找补,沈歌也由着她把话说完,直到最后邓夫人再想不出什么话来,心里着实发慌的时候,沈歌才冲她一笑,后撤一步,将身子伏得很低,对她和邓洪钧行了个极为正式的大礼。

    沈歌眼圈微红道:“沈某多谢邓夫人对吾妹的悉心照看,此恩无以为报,日后邓家之事,沈某必将殚精竭虑,在所不辞!”

    邓洪钧和邓夫人被沈歌的举动吓了一跳,邓夫人忙扶起沈歌:“你同明珠分离本就是因为我儿,本该我们感激你才对,哪有恩人先行道谢的道理?”

    沈歌起身看看邓洪钧,又看看邓夫人:“话虽如此,可二位能做到将明珠当做自己的亲生女儿般看待,此举就早已超出了我们当初的约定,沈某自当心怀感激。”

    至此,先前一直萦绕在沈歌心头的那团愁云,终是散了

    沈明珠没听懂大人间的话,只是一手抱着沈歌的大腿,一手玩着邓夫人腰间的配饰,无聊地说了声:“明珠饿了,阿兄和爹娘还没说完话吗?”

    邓夫人本来正为沈歌的明理感慨,一听这话,忙擦了擦眼角欣慰的泪花:“走,娘带你去吃饭。”说着她就扯起明珠的手,转身往马车走去。

    沈歌忙拦住她们:“邓夫人,钦天监内有……”

    “咳,”一直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邓洪钧轻咳一声,打断了沈歌的话,“你这称呼……改改吧,别被人听了去。”

    沈歌微怔,瞬间反应过来自己如今是邓家独子的身份,若这“邓夫人”被人听了去,属实是一大隐患,她的确应该同明珠一样,将称呼改改。

    可是……沈歌脸上起了一小片红晕。

    可是沈歌已经许久没有叫过这一称呼了,她不是沈明珠这年纪,能够轻松叫出口,虽然邓洪钧和邓夫人的确也是可以做她双亲的年纪,可突然让她称呼相识不久的人为爹娘的话,心里总是觉得有道坎似的。

    邓夫人善解人意,瞪了邓洪钧一眼:“这才刚见面,大不了暂时不叫就是了,你逼孩子做什么?你……”

    “娘。”思忖片刻,沈歌终是低着头,慢慢从齿间挤出了一个字,随后又在邓夫人意外的目光中,又侧头冲着邓洪钧轻声道:“爹。”

    两个字而已,不多,可是就是这简单的两个字,仿佛就已经用尽了沈歌全部的勇气。在她喊完这两个称呼之后,沈歌的脸更红了,垂着头不再发一言。

    沈歌本就和邓呈的身量外貌有几分相似,就在她对着邓夫人和邓洪钧叫出“爹娘”的那一刻,他们的眼前竟好似浮现出了许久未见的邓呈的身影。

    那一刻,好像是邓呈又回来了。

    看到这一幕的邓洪钧一愣,胡子微微颤抖,嘴唇有些哆嗦地回应道:“诶,爹听到了。”

    邓夫人也侧头抹了抹泪:“娘……也听到了。”

    说着,两夫妇都因思念之苦红了眼,沈明珠虽不知为何,但看着邓夫人哭她也不好受,于是踮着脚给她擦泪:“娘不哭了,明珠给你擦擦,擦完我们去吃饭。”

    邓夫人看着沈明珠仍旧惦记吃饭的样子,噗嗤一笑,转而马上恢复了日常雷厉风行的模样,一手扯着沈歌,一手拉着明珠道:“娘不哭了,走,娘带你们去吃好吃的。”</

    p>被落在身后的邓洪钧看着前边走的娘仨,也无奈地摇头笑笑,抬脚跟了上去。

    京城地理位置靠北,虽天南海北的特色菜都有,但整体的饮食都不比应天府的清淡,沈歌一行人逛了一圈下来,吃到了不少好吃的,特别是本就是北方人的邓夫人吃的尤为畅快,沈明珠和沈歌也吃的开心极了,倒是为难了在南方土生土长的邓洪钧,一边捂着肚子一边跟在这娘仨后头结账,半点没有当家做主的架子。

    待玩乐了一圈之后,沈歌领着邓洪钧他们回了暂时安置的胡同小院儿:“我托人给监内主簿捎信了,今夜我就暂时不回钦天监了,原本常监副给你们准备的是客栈,但是我想了客栈来往不如单独院落更为方便,于是就换到这儿了,可能比不是应天府住的,但是钦天监不是富差事,也就只能这样了。”

    邓洪钧双手背在身后,一边听着沈歌的叙述一边迈进院子,院子不算大,可该有的也一应俱全,他道:“钦天监向来不是能捞油水的官署,就这样就可以了,该花的花,不该花的也不必多花,每个铜板都是百姓们交的血汗钱。”

    沈歌点头,引着沈明珠和邓夫人进了屋,小院儿除了正屋外,还有一个厢房,邓洪钧本想问问沈歌有没有人疑心她的身份,可是刚开口邓夫人就猜到他要说什么了,一个瞪眼就将他的话逼了回去,同时贴心地将厢房的床褥铺好,让数月不见的沈歌兄妹俩早早回房。

    正屋的烛火熄了,邓洪钧夫妇俩睡下了。

    沈歌躺在厢房的床上,借着房内的油灯,细细看着身旁的沈明珠——她脸圆了,也有气色了,个头高了能有一寸多,一向爱皱着的眉头也终于似正常的孩童般舒展开了。

    看着看着,沈歌的心里莫名升起了一阵酸楚。之前沈明珠跟着沈歌,确实是受了不少委屈。

    沈明珠看着自己阿姐一会儿愁苦,一会微笑,心里有点发虚,她忐忑开口:“阿姐,你会不会怪我?”

    沈歌略微意外:“怪你什么?”

    沈明珠抱住沈歌,将头埋在她怀里,闷闷地说:“怪我随便叫别人爹娘。”

    沈歌反抱住小明珠,轻抚着她的头:“怎么会呢?我看的出来,邓夫人是好人,她对你也是极好的,不然不会既好好喂养你,还给你买这好看衣裳。”

    沈明珠抬头:“这件衣裳真的好看吗阿姐?那太好了,这是娘……这是我拜托邓夫人挑了好久的,因为我想让你一眼就能看到我。”

    沈歌笑笑:“想叫娘就叫吧,在我面前不必避讳。”

    沈明珠开心点头:“好。”

    两姐妹就这么说着聊着,聊着说着,从读书写字,谈到每日吃食,又从每日吃食,聊到邓家夫妇俩每日拌几次嘴……沈明珠的小嘴巴说个不停,沈歌也就双眼含笑地看着她,没有半点不耐烦。

    沈明珠说着说着,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对了阿姐,你不是让我留意下邓大人找邓呈哥哥的事情吗?我虽然不知道他目前找到哪个地界了,但是我发现了一件怪事!”

    沈歌收起笑容:“什么怪事?”

    沈明珠眨巴眨巴眼:“我发现邓大人只要下了值,有事没事就会去到邓呈哥哥的房间,一呆就是好久,甚至有的时候还让春桃姐姐将饭食放在门口,一整天都不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