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狐狸哥哥
作品:《诏狱秘辛》 沈歌的心顿时提了起来。
只听得高策继续道:“邓公子如今倒是长开了,就是这个头身量还是同以前一般小。”
沈歌疑惑看向邓洪钧,只见邓洪钧面色不改,只是依旧带着下属的小心:“是,犬子自幼体弱,也就儿时来衙署寻下官的时候有幸撞见过高大人,没想到高大人还能惦记着犬子,下官真是心存感激。”
没想到高策就见过邓呈一面,还是儿时,这下沈歌也算是放心了几分。
高策最是看不惯邓洪钧这副做小伏低,但心里偏偏又看不上他们这帮乌合之众的样子,于是他便将矛头指向了沈歌:“不过邓公子虽体弱,可高某却听说他的脾气性格却是大得很呐!”说着他就将高平推了出来,“犬子也不少看他的脸色,不知这是不是受了邓大人的教唆呢?”
邓洪钧卑躬屈膝道:“许是中间有什么误会,也是下官教子无方,邓呈,还不快快给高大人和高公子赔罪!”说着他就拉了沈歌一把。
沈歌看着邓洪钧卑微的姿态,秀眉微皱,极不情愿地弯下了腰:“邓某给高大人、高兄赔不是了。”
高平趾高气昂:“这会儿知道收敛了吧?要不是家父慈悲为怀,你往日的种种嚣张可没有这么简单就能过得去的,日后你且小心着点。”
高策看看躬身给他们赔罪的父子俩,捋胡子得意道:“邓大人,日后高某就调任京城了,你在应天府也好生待着,若是哪日你肯不那么较真了,对同僚们睁只眼闭只眼,高某也可开个口给你当个中间人,起码这点面子他们还是会给的。”
邓洪钧将腰弯的更深了,整个人诚惶诚恐,但说出的话却是直白不留情面:“高大人真是体恤下官,只是邓某实在是才疏学浅,够不上其他大人,故而也不牢高大人费口舌了。
高策闻言心生怒气,狠狠甩了一把袖子:“哼,给脸不要脸,我看你真是活该老死在应天府的九品职位上,平儿,我们走!”说罢他便领着高平转身离去。
邓洪钧对这讽刺无动于衷,许是听惯了。
但沈歌却心中生了郁气,说来也是承了她几句“爹”的人,她看不得邓洪钧这么胆小怕事,唯唯诺诺的样子,于是便趁着弯腰的时候,将腰中藏着的石头往高策旁边的池塘里一丢,登时就打破了一滩死水,伴着鱼腥藻类的绿水直往高策两人身上溅。
高策吃的身圆体胖,躲避不及惹了满身腥,高平也被溅了一脸水,父子俩登时就狼狈地狠,等到这俩人回身的时候,沈歌已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了,没抓到现行的两人也只得愤愤离去。
见两人走远,邓洪钧起身,面带愁云地斥责沈歌:“你说你瞎惹什么事?让他说几句怎么了,就这么听不得吗?”
沈歌心生不满:“这不是为你出口气?难不成邓大人就这么乐得被人踩着?我虽也知屈居人下不得不低头,可我也知对于有的人来说,越忍让他便会越发得寸进尺,邓大人长我二十载,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吧?”
“你、你……”邓洪钧看着理直气壮的沈歌,无可奈何地跺了跺脚,重叹一声。
这会儿时辰也差不多了,王主簿也刚好来请各位大人入席,因有家眷,所以分了男女两个席位,中间由一个高大的风水画屏风隔起,于西庭院中落座。
高策来不及换官服,只得由着腥水沾在衣服上,除了高平捂着鼻子在他身侧外,方才聊的甚欢的其他官员都离得远远的,气的他胡子翘了老高。
常初柏现下去内堂换衣服了,会亲宴暂时由王主簿代为主持,宴席之间,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沈明珠随邓夫人在女席一侧,津津有味地吃着邓夫人夹过来的菜,不一会儿就吃的饱饱的了,过后邓夫人才开始自己动筷子。
而沈歌则是随着邓大人坐在最末等的席位,互相看不顺眼地夹着菜。
见常监副和范监副都迟迟不到,宴席中的人也开始蠢蠢欲动了,纷纷低声谈论着此次举办会亲宴的原因,有猜是为笼络人心的,有猜是要查探各人站队情况的,也有人觉得真的如高策吹嘘的一般,是范监副为将他调任京城造势的。
一时间众说纷纭,不过最后还是高策升迁这一种猜测占据了上风,方才踌躇着不愿靠近高策这一桌的人,也都慢慢地端着酒杯过来了,开始奉承这位范监副面前的新红人,高策也不拘着,昂着头接下了别人敬的酒,这钦天监的会亲宴瞬间就成了他个人的升迁宴。
就在所有人都各怀心思的时候,西庭亭廊的一角,一个身着青袍官服的年轻男子正将庭中之事都尽收眼底。
裴忘川走至那人身后,同他一起抱臂看着西庭的戏。
常初柏回神,侧头看他:“你来了。”
裴忘川略一点头,视线从庭中人身上扫过。
锦衣卫的职务本就是监察百官,以及缉拿钦犯等等,所以与人打交道可以说是他们的家常便饭,不消多会儿,他就看出了那闹别扭的“父子俩”。
裴忘川看着那张熟悉的怄气脸,不自觉轻笑了一声。
常初柏犹疑转头:“你笑什么?”
裴忘川怔住,嘴角的弧度慢慢收起:“我笑了吗?”
常初柏点头:“你笑了。”
裴忘川假咳一声:“你看错了。”
常初柏认真道:“我听到的。”
裴忘川:“……”
他斜眼看着常初柏:“管好你自己吧,”说着裴忘川下巴一抬,示意常初柏往西庭看,“你的人都快打起来了,还有闲心管我笑没笑。”
常初柏一听这话赶忙回头,只见方才还得意忘形的高策这会儿正被一众钦天监官员拦着,一根手指指着被邓洪钧藏在身后的沈歌,好似要活吃了她一般。
“真是胡闹!”常初柏气愤甩袖,赶忙走去,而裴忘川也闲庭信步地跟在他身后,慢悠悠地看戏去了。
高策被气的老脸通红:“我、我就没见过这么顽劣的后生,说你一句你顶两句,还、
还敢暗讽我,你、你……”
邓洪钧吓得直擦汗,他连连摆手:“逆子绝无此意,高、高大人莫要动气!”
躲在邓洪钧身后的沈歌低着头咬着牙,似是没有半点悔意,不过她也不是二愣子专生事端,着实是那高策仗着自己儿子搭上范监副这条线了,就开始抖落起来了,口无遮拦之际竟将邓夫人都扯了进来,而此刻的邓夫人也正隔着屏风羞愤落泪。
要说不荒唐真是假的,堂堂大雍皇差,钦天监官员的会亲宴,竟能低俗混乱至此,真是令人闻所未闻,百年不见!
这会儿个别能看清点儿局势的人都已经躲得远远的了,有一些踌躇的还拉着高策,不想放过结党的好机会,场面一时陷入了僵持。
沈明珠看不得她阿姐被人指着鼻子骂,小小的她搬起凳子就准备去干架,邓夫人一边红了眼一边拦着她,沈明珠只得愤愤地跺着脚,可这小丫头闲不住,即使被邓夫人拦着过不去,也四下瞅着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投死那老东西,所以她小脑袋四处看着,寻找着够分量的石头。
突然,她看到了不远处正朝他们走来的裴忘川。
小丫头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两只手用力揉了揉眼,再次定眼一看,这才确认自己没有认错,那张俊脸就是她认识的狐狸哥哥!
沈明珠一时惊喜,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裴忘川了,顿时激动地挣脱开了邓夫人的手,张开双臂就朝着裴忘川跑了过去:“狐狸哥哥!”
裴忘川是自西往东走的,压根就没看见屏风另一侧的沈明珠,他本也没打算露面,只想着站在柱子后看会儿戏就撤了,谁知道一声熟悉而久远的声音唤醒了他尘封的记忆,裴忘川眼睁睁看着一个身着青绿衣裙的小团子朝他猛扑了过来!
沈明珠抱着裴忘川的大腿,仰头看他,小脸兴奋的通红:“狐狸哥哥,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你可知我阿兄他……”
裴忘川看着突然冒出来的沈明珠,右眼皮倏地一跳,赶紧将小丫头抱了起来,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再说下去。
也正因着这一出,让还在吵闹的一众官员都注意到了裴忘川的存在,所有人登时都僵在了原地,愣愣地看着这突然出现在钦天监衙署的锦衣卫指挥使大人,直觉脖子凉飕飕的。
裴忘川统领整个锦衣卫,历来在朝中的形象都是冷面阎王,生人勿进,熟人殒命,除了常初柏这号同他从小长到大的人物外,没有哪个嫌命长的敢在他面前晃悠,所以在看到方才裴忘川单手将沈明珠抱在怀里的这一举动时,在场众人无不骇然,其震惊程度丝毫不亚于冬日见赤日、盛夏见大雪般,所有人都四目圆睁,直呼见鬼了!
裴忘川也同样注意到了钦天监官员们的异样,包括常初柏脸上的诧异。
于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只见裴忘川将手慢慢地从沈明珠嘴上挪了开,动作极其生硬地掐了掐她的小肉脸,用众人从未听到过的和缓语气艰难开口:“这、这谁家的娃娃?好、好生可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