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调任京城
作品:《诏狱秘辛》 邓洪钧觉得他可能是听错了,愣了愣,没有动作。
他身旁的沈歌却是听的一清二楚,她虽也诧异,却还是捅咕了一下邓洪钧,邓洪钧也这才确定裴忘川真的是在叫他。
邓洪钧虽从未见过裴忘川,也不知他在京城中令人胆寒的事迹,但看旁的官员对他敬畏的态度,心中也知面前这后生不是个好相与的,于是忙小碎步疾走过去,躬身立在裴忘川身前:“下官在此。”
裴忘川侧眼看看廊下恭敬站着的邓洪钧,继续气定神闲地念着札付:“吏部札付下——应天府钦天监正九品五官司历邓洪钧,即日起调补京城钦天监五官监候,若有要事相延,最晚可限三十日内到任,事毕,至此。”
吏部的札付一宣读完,在场的所有人无一人不是满脸震惊的,特别是对于调任京城一事胸有成竹的高策,只见他踉跄几步,被身后同样不可置信的高平扶住:“爹!”
高策听着自己儿子的叫声,回了神,哆嗦着嘴唇对裴忘川问道:“敢、敢问指挥使大人这吏部札付可是真的?”
裴忘川将札付交于邓洪钧,回头冷声道:“这位大人是何意?是疑心我私自调换了札付,还是吏部官员都是过家家的?”
高策被裴忘川一个瞪眼吓得直往地上跪:“下、下官不敢,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呀!”
裴忘川收回视线,对着还在状况之外的常初柏道:“常大人,札付已经帮你们钦天监带到了,后边的事就交由你了。”说着他就挎着刀转身离开了,就在侧身转过亭廊的时候,裴忘川同远处的沈歌遥遥对视了一眼。
只片刻,裴忘川便收回了视线,嘴角微微上扬。
沈歌被裴忘川看的后背发凉,大中午的直打寒战。
而邓洪钧那边还仍处在不明所以中,双手捧着吏部札付,收不是,不收也不是,就那么怔愣地恭敬端着。
常初柏深深望了眼裴忘川离开的方向,眉间凝起了些莫名的愁绪,少顷,他便恢复了往常状态,回身对着惶恐不安的邓洪钧道:“邓大人,既然是吏部下发的调任札付,那便待我报给监正之后,带您走入监流程,近日无甚要事需您操劳,我给邓生多放几日假,你们一家人也好借此机会于京中好好玩乐玩乐。”
邓洪钧直愣愣地看着常初柏,没有作声,似是还没反应过来。
常初柏看着眼前这个同他父亲年纪相仿的人,觉得许是他在应天府当小官惯了,没接触过如此正式的札付,便宽慰道:“这是好事邓大人,如此一来你便可举家搬至京城来了,”他看着邓洪钧的表情,继续一字一句道,“而且你还能日日见到邓呈,见到自己日思夜想的独子,这难道不好吗?”
就在听到“独子”两字的时候,邓洪钧的表情终于发生了些变化,不远处的沈歌恐邓洪钧露出马脚,也忙上前劝他先接下札付:“常大人说的极是,爹,您还不快谢过常大人?”说着她悄悄拽了拽邓洪钧的衣袖。
邓洪钧木然地转动脑袋,看看立在身侧的沈歌,又抬眼瞧瞧常初柏,磕磕绊绊道:“下、下官谢过常大人了,但……”
邓洪钧卡了壳,沈歌没当回事,先行替他收下札付:“邓生也谢过常大人操持了。”
邓洪钧没有动作,他直视着常初柏,咽了咽口水艰难道:“但是,恕下官难以从命!”
说着他就将札付递还给了常初柏,于廊下跪下重重叩头!
沈歌一听此言都惊了,常初柏也颇感意外,邓夫人则是着急上前两步,探问缘由,就连高策见邓洪钧将他日思夜想的调任弃如敝履的时候,更是急火攻心,一时竟直接晕了过去……
裴忘川自从钦天监出来以后,就踱着步子慢悠悠朝锦衣卫走去,期间不时还刻意停顿一下,似是在等身后的脚步声能跟上来。
锦衣卫的守卫见着裴忘川的身影,远远就开始行礼,同时略显疑惑地看着裴忘川的身后,裴忘川却不动神色,给了他们一个眼神,守卫得了示意,便也目视前方,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一样。
裴忘川从正门一路往后院走,一路上走走停停,身后的脚步声也走走停停,练武场上正训练着的锦衣卫们也都纷纷停下,愣神地看着眼前这奇怪的一幕。
裴忘川走进内堂,将腰间的佩刀解下,终于开口道:“不同你阿兄呆着,跟着我做什么?”
他的话音落下,没多会儿,就见门外突然探出了一个小脑袋:“裴哥哥怎么知道我跟着你?”
裴忘川回身冲她招手,沈明珠见此刚想乐呵呵地跑过去,但不知怎么却又停了下来,将小小的身体缩在门外摇了摇头。
裴忘川侧头表示不解:“?”
沈明珠用手指头扣着门缝,委屈巴巴地回道:“裴哥哥当初为什么要丢下明珠一个人?”
裴忘川怔住了,他的记忆瞬间回到了那个深夜,回到了那个破落小院儿。他没想到这小丫头能记这么久,倏而,他主动上前几步,蹲下身来:“你可是怨我?”
你可是怨我?
这话一说出口,裴忘川自己都感到意外。
同样的话,他先前说过一次,而且有生之年仅说过一次,如今这么短的时间内他却又问出了口,还是对着那人的妹妹。
裴忘川心中隐隐觉得自己有哪些不对劲,不知道是同常初柏相交太久了,还是重伤痊愈之后的后遗症,竟不知怎么会变得这么墨迹。
沈明珠听着裴忘川的询问,垂着脑袋点了点头。
裴忘川抬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我当初是有要事,所以才不得不早早离开。”
他不知道他给这小娃娃解释什么,而沈明珠也不大接受他这个说法,红着眼抬头看他:“裴哥哥是不是看不上我和我阿兄,所以才伤一好就马不停蹄地离开了,你是不是巴不得跟明珠没有干系?”
裴忘川凝眉:“你阿兄同你讲的?”
沈明珠点点头。
回忆起当初,裴忘川的眸中逐渐升起了些戾气,声音也冷冽了几分,他站起身:“他还有脸说我?当初我再三警告过他勿要在当铺逗留,随便寻个价将那玉绦环卖了就行了,他不听非要四处比对。”裴忘川转过身,冷冷道,“你若真要怪,就应怪你阿兄。”
沈明珠容不得任何人在她面前说沈歌的坏话,就是她喜欢的裴忘川也不行,于是她扯着小嗓子咆哮道:“你不准说我阿兄坏话,你不准你不准!”
说着
沈明珠就挥舞起两只小爪子朝裴忘川扑了过去,委屈的泪水也顺着脸颊落下:“我、我阿兄才不是你说的那种人,你知道什么?我阿兄才没有你说的那么不堪,她、她当初就是怕连累我们才回家那么晚的,特别是你,她怕她将官府的人引到家里来,再、在将你给捉了去,这才一直久久不归,在外边风餐露宿……”说着沈明珠就将怀里一直藏着的玉绦环丢向了裴忘川,“给你给你还给你,我、我们才不稀罕你的东西,拿走都拿走……”
沈明珠力气不小,那玉绦环带着怨气直朝裴忘川飞去,不过他略一抬手,就接住了。
裴忘川看着手中熟悉的玉绦环,内心倍感意外,他翻过背面,只见儿时的“裴”字依旧。
这的确是他当初亲手交给沈歌的绦环。
裴忘川的脸上显露出了鲜有的震惊,他不明白沈歌那么贪财的一个人,怎么会放着这价值不菲的玉器不去变卖,也不明白沈明珠为什么说沈歌是因为他才会不敢回家,更不知道她到底又发生了什么,才会四处躲藏……
裴忘川的心中登时升起了许多疑问,而这些问题,,貌似也就只有一个人能回答他。
沈明珠还在哭着捶打裴忘川,虽然她的这点儿力道跟给裴忘川挠痒痒差不多,但这小丫头的嗓门却是大得很,没多会儿就将外出办事回来的严成和赵单春两人吸引了来。
严成进门一看,发现有个小丫头片子竟然敢在他们老大头上动土,瞬间急了,迈着大步上前拎起沈明珠,装作凶巴巴地样子威胁她:“哪里来的野丫头,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你知道站在你面前的人是谁吗?”
赵单春紧跟在严成身后进了内堂,但是他终究是在暗处照看过沈明珠些日子的,所以一下就认出了面前这个小丫头,不过他对于沈明珠的出现同样感到意外:“你怎么会在这儿?”
严成这个没脑子的压根就忘了沈明珠长啥样了,所以在听到赵单春的疑问后他震惊回头,对着他惊讶道:“赵哥,这你私生女呀?!”
赵单春一拳锤在严成的脑袋上,将沈明珠从他手中接过放到地上。
裴忘川还想再问问沈明珠,但见两人来了,便道:“如何?”
听到裴忘川的询问,严成龇牙咧嘴地揉着脑袋,将暗中监视合香楼掌柜的详细情况一应都说了,方才留在钦天监善后的赵单春也将裴忘川走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都讲了出来,包括邓洪钧是如何拒接吏部调任的,沈歌是怎么恨父不成钢的,以及邓夫人的身手是多么好的。
而裴忘川在听完赵单春的话后,却只觉得他的脑袋似乎变得前所未有的大。
他走到公案后,缓缓坐下,一手揉着太阳穴,一边听着沈明珠在他耳边嚎啕大哭。
行,可真行。
一个是死命不愿入锦衣卫做事,一个是打死不接他好心请来的吏部札付,还有一个呢,则是跑到他面前哭个不停。
好,真好,这一家子可真就是可着他一个人霍霍了。
裴忘川阖上眼睛,静歇了一会儿。
他有点后悔给邓洪钧请调任了,他想他应当为邓夫人请个诰命的,毕竟摊上这么一家子,前半辈子可真是苦了这妇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