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 伴他一生
作品:《回到将军少年时》 沈图南在跟程掌珠说笑,说她的发髻好看,阳光斜斜地洒下来,给两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程掌珠的脸上满是无奈。
她已经三十多岁了,可岁月好像格外优待她,眼角眉梢依旧挂着些少女的灵动与娇俏。
沈攻玉猛然发觉,这么多年了,他们竟然没什么变化。
先注意到他的是沈图南。
沈图南似有所感,回头,看到他,愣了愣,随即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大步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们走了,你好好的。
该做的事已经做过了,该交代的东西也都已经交代完了,以后的路就靠他自己走了。
他也不是傻子,程掌珠能感觉到的东西,他自然也能觉察到一二。
孩子大了总有自己的想法和决断,这很好,真的。
可这也同样意味着他们该走了。
攻玉现在也许对他们并没有什么戒备,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时间长了,谁能容忍对方会成为威胁自己皇权的隐患呢。
现在不变不代表未来也不会变。
他不希望叔侄俩走到兵戎相见的地步。
沈攻玉心里难受得厉害。
这位年少有为的帝王第一次红了眼眶,拉住沈图南的袖子,哽咽,问他为什么。
他没有猜忌过他们。
他只是想强大一点,再强大一点。
没有想要收回伯伯和婶婶手中权利的意思,他只是只是太着急了,只是想要服众,只是迫切地想要成长得更快而已。
可现在,他强起来了,他们也要走了。
他不得劲。
沈攻玉嘴唇哆嗦了半天,想憋没憋住,嗷一嗓子哭出声来。
这才有了许多年前那个怯生生抓着人衣角不松手的小男孩的影子。
绷不住的成了程掌珠。
她拍了沈图南一巴掌让他好好说,然后扭过头去憋笑。
沈家人真是一脉相承。
多大的人了,过两年孩子都该有了,还动不动哭鼻子。
沈图南笑着摸摸小孩的肩,眼里亮晶晶的。
攻玉这才发现,记忆中如同巨人一般高不可攀的伯伯,自己现在居然也能跟他平视了。
他突然就觉得很荒谬。
“你们走了,那我怎么办?“”
沈攻玉的声音格外沙哑,语气里满是无助与迷惘,像个被遗弃在角落的孩子。
就如同许多年前被谢夷光托人交到程掌珠手中一般。
没人教他了。
没人陪他了。
他好像要再次变成孤家寡人了。
程掌珠和沈图南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几分柔软与不舍。
是啊,他们都走了,那留这孩子一个人该怎么办呢?
程掌珠沉默了许久,才说,“我们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你娘年轻时受过不少罪,你要替你爹好好照顾她,她想要什么就给,想去哪里就去。
伯伯留下的人够你用了,再过两年你也可以培养自己的势力。
不是讨厌你,也不是不要你了。
只是,我们都累了。
她把手交给沈图南,两人一同登上马车。
该扫的障碍已经帮你扫干净了,该清的毒瘤也已经替你清干净了。
以后,好好的。
在马车驶离的下一秒,沈攻玉眼眶里的泪水滚滚而落。
他想哭,想喊,想说他错了。
想说他后悔了。
说我把皇位给你们,你们不走行不行?
他真的。
好舍不得他们。
就在此时,一双白皙纤细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回头一看,是母亲。
谢夷光温柔地冲他摇了摇头,和他一起并肩站上最高的城楼,望着程掌珠和沈图南的马车消失在视野之中,心思百转千回。
她之前也不是没想过催着程掌珠和沈图南要个孩子,只有两个大人,算什么家庭呢?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实在没有必要。
两个人幸福与否,其实跟孩子没多大关系。
更何况图南那孩子做事向来不留余地。
知道他服了绝嗣药的时候,谢夷光整个人都傻了,给他一顿锤,锤着锤着自己眼泪也下来了,问他打算让她百年之后都无颜见他哥哥吗?
沈图南被打了也不恼,腆着脸凑过来给她撒娇卖痴,说不会的,嫂嫂,你相信我。
他的哥哥永远不会以他为耻,只会以他为荣。
他永远都是沈凌云的骄傲,也是沈家的骄傲。
所以,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谢夷光目送着车队远去,不知怎么的,竟然也有点想哭。
凌云,我们家里终于有人得偿所愿了。
真好。
衣锦还乡,他们就是彼此的家乡。
告别长安城中的一切,程掌珠和沈图南再次坐上了返回洛阳的马车。
山高路远,可他们却是第一次觉得心里是如此的踏实。
沈图南前几年就不穿红衣了,说岁数大了穿着不好看。
程掌珠看看他凌厉的下颚线和鼓鼓的胸肌、挺直的背,想那倒也不是这么说。
此时的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衫,长发披散着,看上去倒是没有半点武将的戾气,反而更多了几分文人的儒雅。
第一次看到他这种打扮,她不由得愣了神,直勾勾地看了他好久。
与以往干净利落的武将打扮不同,今天他的装束格外的温柔。
腰间佩戴着一块和程掌珠成双的环形玉佩,头上戴了一条红色的抹额,更显得整个人的气质都沉稳了几分。
怎么说呢,这就好比吃惯了大鱼大肉,突然给她端上来一盘清炒菜心。
说不上来是有多美味,可却足够让人难以忘怀。
直到注意到这小子疯狂上扬的嘴角,程掌珠才反应过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他看在眼里呢。
又在暗爽了他。
她顿时又好气又好笑,狠狠踩了他一脚。
回到洛阳之后,他们依然像以前那样按部就班地生活着。
不少百姓都还记得他们,看到他们从长安回来都十分惊讶。
毕竟放在任何人身上,他们都会下意识的觉得他们一定会在国都成家立业,然后再也不回来。
面对面对着众人各异的目光,程掌珠和沈图南只是相视一笑,并不做多解释。
他们志不在此,自然应该回到最想要去的地方。
那之后的日子每天都很平静啊。
上午趁着天气好程掌珠会陪他去钓鱼。
不知是不是所有男人到了年纪之后都会自动解锁这个爱好,程掌珠第一次和他去的时候就见到漫山遍野的全是拿着鱼竿子、戴着草帽的老头和中年男人。
一个个的就跟从地里长出来似的,一上午下来竟然能够一动不动,最多也就是侧过头来打趣经过的小年轻两句。
程掌珠只觉得佩服极了,小声和沈图南咬耳朵说一动不动是王八,你可别学他们。
沈图南朗声大笑。
程掌珠最近又得了风寒。
也不知是岁数大了还是什么,这两年总容易生病,身体也越来越差了,可把沈图南着急得不行,一有个头疼脑热的就恨不得连夜叫太医过来给她诊治。
程掌珠总笑他小题大做,说劳民伤财可不是明君所为。
后来
一想,反正他现在也不是皇帝了,也没必要太过瞻前顾后,如果真的说他的不是,搞不好这小心眼的又要心寒。
“药熬好了,我加了点冰糖,不苦的。乖,喝了这碗,下午我陪你看新到的话本,好不好?”
程掌珠浑身没力气,却还是笑眯眯地摸摸他的头。
被她摸头,他先是一愣,随即像只大狗狗般温顺地低下头让程掌珠摸个够,药碗却还稳稳地端在手里,“怎么了?今天这么喜欢摸我的头?是不是觉得我今天特别听话?”
语气又乖又软,像是藏着把小钩子,勾得她一颤。
那一瞬间程掌珠觉得自己心软得一塌糊涂。
“对,你听话,你最听话了。”
“夫人也乖,最乖。”
旁边的丫鬟小厮被腻歪得直打摆子,连忙很有脸色地退了出去。
沈图南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小心翼翼地吹了吹药碗里的药,又舀起一小勺放在嘴边尝了尝,确认不烫了才递到她唇边,“那……乖夫人摸够了,是不是该喝药了?喝了药,我让你再摸十下,好不好?”
程掌珠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好。”
沈图南立刻笑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端起药碗耐心地喂她一口一口喝下去,每喝一口就递上一颗蜜饯。
等她喝完,他接过空碗放在一旁,拿起手帕轻轻擦去她嘴角的药渍,然后把头凑到她面前,语气无比严肃,“好了夫人,十下摸头,开始吧!”
程掌珠忽然就觉得很想哭。
因为她恍然想到,在别的世界里,在他们不得不分离的那段岁月里,离开她的沈图南过的是怎样的日子呢?
沈图南温顺地任她抚摸,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
忽然察觉她眼眶泛红,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脸,“怎么哭了?药太苦了吗?还是……头摸得不舒服?”
“……没有啦。”
可那表情分明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还说没有,眼泪都沾我手上了。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你打我骂我都行,就是别掉眼泪,我……我心都碎了。”
不知不觉间,他的眼尾也泛了红,两人凑在一起相互感染,像是要在下一秒就抱头痛哭。
程掌珠吸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没有不开心,你也没有做的不好,我就是觉得……”
觉得……
觉得怎么样呢?
觉得很对不起你?
觉得你很可怜?
可是那些话都太冠冕堂皇,太居高临下了。
说出来沈图南一定不会喜欢的。
这样想着,程掌珠抬头,眼睛湿漉漉的。
她说:“就是感觉好爱你啊,沈图南。”
很爱你。
最爱你。
只爱你。
虽然没有明说过,但你应该知道的,对不对?
沈图南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雷劈了,一动不动。
以往程掌珠都是叫他阿煜,或者是夫君,又或者是主帅,三哥。
这是第一次从她的口中听到她叫自己的全名。
“傻夫人……突然说这个,吓我一跳。”
他埋首在她颈间,只露出一双通红的耳朵。
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
“我也爱你,从桃花树下第一次见你就爱了,爱了整整八年,以后还会爱一辈子。”
程掌珠笑了,鼻尖红红,笑容却依然鲜艳动人,一如初见。
是让他心动的模样。
“夫人,你知道吗?我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看着你喝我熬的药,看着你一点点好起来。不管要花多久,我都要把你的身体调理好,”
“然后,让你陪我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