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 送他离开
作品:《回到将军少年时》 半个月后。
程掌珠站在长安城楼上目送大军开路,看着那面“昉”字旗消失在官道尽头。
少见的没有不舍。
因为那人说好了,“两个月就回来”。
程掌珠最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不知是他走了自己心里空虚还是些别的什么,一到半夜就睡不着觉。
那也不能干躺着吧?
所以她会捯饬捯饬这个,拨楞拨楞那个,看看能不能给自己找点活干,最好能给她累睡着的那种。
沈图南离开的第七日夜里,她在整理他留下的兵部文书时,发现了一份裴家的关隘舆图。
程掌珠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是婚礼那日裴行知送来的那套。
展开舆图,指尖划过河西走廊那些她前世走过无数次的驿道和峡谷。
在某个不起眼的边角,有一行极小极旧的批注:“此路通凉州,裴氏旧商道,祖辈所勘。若有战事,可藏兵三千于峡谷深处。”
那行批注的字迹温润、端方,像极了他的主人。
是裴行知的字。
前世,她看过他写了二十年的字,从婚书到和离书,从情诗到绝笔,她在日光灯下看过、在烛火下看过、在泪眼中看过。
说来好笑,现如今,他们竟然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程掌珠沉默半晌,叹了口很长很长的气。
当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前世,她坐在裴家的书房里,他握着她的手教她写“裴”字。
裴行知声音温顺,手掌却很大很有力,极稳地托住她的胳膊,循循善诱:“裴者,长衣貌。你记住了,这是我家的姓。”
“……以后,也是你的夫姓。”
那时的程掌珠是什么反应呢?
哦。
对了。
她没什么反应。
打着哈哈就过去了。
谁会对自己的棋子产生真感情。
从梦中醒来,程掌珠枯坐半晌,终于翻身下床,点灯铺纸。
笔尖悬在空中,迟迟不肯落下。
如果真要问她这辈子和上辈子最亏欠的两个人,一个是沈图南,那另一个就是裴行知了。
她曾经差点说漏嘴,那次跟怀璧说她也干过勾引人的勾当时,看着怀璧的满眼心疼,没有人知道程掌珠当时究竟是废了多大的力气,才把即将喷薄而出的真相咽了下去。
是真的。
程掌珠曾经千方百计地利用别人的感情,这件事确实是真的。
前世她和沈图南一起打入皇城,准备徐徐图之,先抓一个皇室的傀儡作为皇帝,之后再慢慢架空他们的权力,把沈图南推上摄政王的位置,直到最后,成为下一位皇权的直接拥簇者。
但后来的事不可避免,两个人生了嫌隙。
一路南征北战,程掌珠和沈图南刀口舔血,在军中的威望也几乎平分秋色,所以程掌珠不可避免地想到:
为什么他可以,自己却不行呢?
他承诺程掌珠事成之后就封她为女侯,要和她共享这天下。
可承诺这种东西也只是上嘴皮和下嘴皮轻轻一碰就出来的结果,谁能保证十年之后的他还会这么想。
退一万步,就算数年以后的他依然初心不改,那么二十年呢?
三十年呢?
把所有的期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把自己的梦想交给别人来实现,这本身就是一件非常愚蠢并且没有道理的事情。
是。
他为了救程掌珠,低三下四地去向人讨食,像个乞丐一样向人磕头求饶,背着她走过大街小巷,只为谋求一条生路……
这些她都没有忘记。
可一码归一码,现如今,他们再也不会被任何人欺凌。
而且,该报的恩她都已经报过了,沈图南为她做的那些事,她后来也加倍偿还。
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故而现在为什么不能是她站上最高的位置,把沈图南庇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呢?
程掌珠的心思不可避免地活络起来,但表面上依然和他越发亲密无间。
她心知,现在最紧急的还是要把权力掌握在自己手中,利用沈图南铲除异己再说。
程掌珠想的很完美,可是实际操作起来却没那么容易。
她把视线放在了豪门氏族身上。
毕竟在这个时代里,人们常说皇帝易变可世家不易动。
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
在历史的潮流中,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却仍旧岿然不动,他们又岂是能够被轻易撼动的?
沈图南打算的是从盐铁经营入手。
世家大族能够延续百年而屹立不倒,祖上一定干过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时至今日,也依然有看不见的暗网在背后默默地操纵着这一切。
他派了很多人去求证这些事,最终却都无功而返。
所以,程掌珠打算剑走偏锋。
世家当以裴家为首,而裴氏主家里最惊才绝艳的子孙,就应当属前年的新科状元裴行知了。
五岁能吟,七岁能诗,十二岁进宫为太子伴读,十四岁写下《天下弊政考》,就连当朝太傅都称赞不已:
“不录山川之秀,不载帝王之功,唯记生民之艰,世道之病。后人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是以为考。”
十九岁他游历山川,写下为当世大儒都为之侧目的《墟土志》,共三卷,被太傅称为“救世之书”,在民间私下传抄最广。
书籍采用白描手法,不歌颂任何人的功德,只记他亲眼所见的民生疾苦与官场积弊。
上卷写民生疾苦,记他沿途所见灾民、流民、饥荒、疫病。卖儿换十斤粟的老妪、被砍去双手的断腕女丐、“荒年食单”里观音土吃死人、两脚羊的避讳。
中卷写吏治之弊,记他看破的地方官场。不写评语,只记所见,但照壁提字、旧档抄呈等行为已经替他说尽了对贪官污吏的无言斥责。
下卷是行思录,其中最为人所知的就是裴行知那句成名之语:治民者须先识民情。
不识而治,犹盲人操舟。
不知是裴家刻意为他造势,还是民间的百姓的确这样认为,有段时间甚至出现了百姓只知裴氏子,不知天子何的局面。
赵承聿当然不服气。
奈何他有心杀敌,无力回天,尤其裴家还不是他能够轻易撼动的家族,即便他气得牙痒痒,也依旧无计可施。
所以,她选择剑走偏锋,打算伪装成孤苦伶仃的难民,在裴行知在外的庄园附近找个小宅子住下,然后把他勾引到手。
这是她深思熟虑的结果。
程掌珠算了一笔账,假设裴家真的归附了,沈图南坐稳了皇位,她是功臣,这很好。
可如果沈图南坐不稳呢?
如果朝中那些人把他拉下来了?
如果有一天她自己需要一条退路?
裴家是最厚的盾、最长的路。
不止是沈图南的,更是她自己的。
在得知程掌珠想靠联姻借势时,沈图南第一次发了火。
他眼眶通红,几欲泣血,嘴唇动了动,像是要骂她,半晌,却只吐出一句声如蚊蝇的:“……我教过你的。”
程
掌珠没反应过来。
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教过你的。”
许多年前被踩进烂泥里的沈图南曾经说过:“治世者有三忌。”
一忌以人谋为刀。
把人当刀使的时候,刀用完了会回手砍你。
二忌以身为饵。
你把自己当饵抛出去的时候,鱼咬上来的那一刻,也是你在钩上的那一刻。
三忌以情为筹。
你算计了一个人的真心,他醒来的那一天,会连本带利地讨回去。
沈图南并不认为她自以为周密的计划是什么极好的选择,只觉得那和以身饲虎没有任何区别。
至少在他眼里是这样的。
天下没有哪块江山重到需要她拿自己去换。
他打下来的东西,不必靠他的女人替她卖身买回来。
程掌珠依然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只是想给自己一个退路而已,为什么在他面前就好像是自己背叛了他一样。
她不会背叛他,只是更想给自己一个保障。
这二者并不冲突,不是吗。
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我读史的时候见过一句话,叫作‘大厦将倾,独木难支’。你还记得前世我们刚打下长安那年是什么样吗?”
“满目疮痍、十室九空。百姓吃草根、剥树皮,卖儿鬻女。朝中那些旧臣跪着喊万岁,可心里想的是如何在新朝里占一席之地,世上除了你我还有谁真正在乎那些饿死的人?”
“裴家有粮道、有铁器、有药材、有遍布中原的人脉网。他们只要松一松手,就能救活半壁江山的人。你说总有别的办法,那我问你,你我等得起,他们等得起吗?”
史书上有一个人,叫作管仲。
助齐桓公称霸之前,他先做了一件事,就是:“通货积财,富国强兵”。
他没有急着去打仗,而是先把商路打通了,让货物流通起来,让百姓有饭吃,才间接促进齐国成就了霸业。
时移世易,当下,裴家就是那条商路。
程掌珠不去借他们的势,仗会拖得更久、死更多的人。
那些百姓等不起。
而在沈图南眼里,她分明是权欲熏心,迷途失我。
所以,程掌珠冷着脸转身就走。
她有自己的考量。
但究竟是为了天下多一点,还是为了她自己多一点,也许就连她本人都分不清哪一半更多。
当时的程掌珠从来不在乎这些。
终于,一个雨夜,他单膝跪在程掌珠面前,试图把一颗真心剖给她看:“掌珠,我活不了多久的。”
沈图南身材高大伟岸,俯下身子时像一座疲惫的山。
杀父杀弟上位后,他受到的明枪暗箭不计其数。
尤其是在杀掉赵承聿之后才知道他是自己的亲生父亲,沈图南只觉得身体和心理都受到了双重打击,呕出一口血来,就此一病不起。
这冥冥之中注定了一件事:他早就活不长了。
沈图南抹了把脸,苦笑。
“早年受的伤太重了,没有得到及时的医治,后来这些年走南闯北打过很多仗,受的暗伤更是数不胜数,也就是这两年的事了,”他抬头,声音哽咽,眼睛湿漉漉地看着程掌珠,泪水无声滑落。
程掌珠这才注意到,这些年来他的脸庞早已不如年轻时候稚嫩,眼角眉梢满是风霜,看起来比自己苍老了十岁不止。
“我的所有,我的一切都是你的。现在做的所有事本来就是在给你铺路,不要做傻事,行吗?”
“算我求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