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 共赴黄泉

作品:《回到将军少年时

    没办法,毕竟每年都有数不清的优秀学子为了得到进士的名头恨不得削尖脑袋往里钻,可偏偏国家人才已经饱和,虽然这话很对不起他们,但就事论事,也实在没有他们的用武之地。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羌国百废待兴,那群冥顽不顾的封建老古板们还需要人去感化。

    而谁来做这第一批官员呢?

    这自然就给了那些寒窗苦读数十年却得不到重用的学子们指了一条明路。

    好不容易才配合霍南枝把羌国的政策和新规颁布下去,程掌珠疲惫地搓了搓脸,这才找到了鬼鬼祟祟正试图躲避她视线的萧令仪。

    她早就发现不对劲了。

    怎么就那么巧,有人会在自己的轿子里准备了很多柔软易消化的干粮,甚至还给自己藏了月事带和换洗衣物。

    尤其在自己被阿图尔关在牢狱里时,还会有人变着法的给自己送来很多营养均衡的饭菜,甚至还知道自己不吃葱姜蒜,每一天的饭菜都没有踩过她的雷点。

    沈图南当时远在北疆,不可能是他。

    怀壁正在专心筹备粮草以备不时之需,所以也排除。

    那么究竟是谁混在了和亲的队伍里一起跟来了呢?

    好难猜呀。

    找到她时,萧令仪穿着一身不合体的窄袖劲装。

    任你再怎么天生丽质也扛不住长时间的风餐露宿,她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原本白嫩得能掐出水的小脸现在蜡黄蜡黄的。

    第一眼过去的时候,程掌珠甚至没认出来她。

    帮她的人不是别人,是女扮男装跟着程家兄弟一起来的萧令仪啊。

    那么远的路,她一个没出过远门的女孩子,风餐露宿会不会觉得苦,被蛇虫鼠蚁吓到的时候会不会后悔,被人威胁的时候会不会哭。

    只要一想到这些,程掌珠就觉得难过得不得了。

    她长叹一声,把萧令仪抱进怀里,明明很想训斥,张嘴却成了怎么掩盖都藏不住的哽咽与心疼,“傻不傻啊。”

    “光是想象这一路的艰辛,我都替你委屈得想哭。”

    同为女子,她在这一路上将会遇到怎样的磨难与意外,程掌珠一清二楚。

    可偏偏那么柔弱、动不动就恃宠而骄、一言不合就跟自己扯头花、心眼小得像针鼻儿似的萧令仪就是因为担心自己而跟来了啊。

    憋了一路的萧令仪终于落下泪来。

    两个人在羌国的大殿里抱头痛哭,大约过了一个半时辰,直到哭得有些缺水了,才红着眼睛互相给对方擦眼泪,承诺说再也不让对方担心了。

    两个小姑娘不知又聊了些什么,这才终于绽放笑颜。

    程掌珠握住萧令仪的手去找萧承望。

    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当哥哥的,连自己的妹妹都看管不住。

    这一路上得亏她没什么事,要是萧令仪真的出了什么意外,程掌珠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一出宫殿,两个人俱是被吓了一跳。

    萧承望和沈图南两个人跟阎王爷似的,凡是目之所及的羊,露头就杀。

    也就造成了好多小羊看到他俩撒蹄子就跑,效果比牧羊犬来了都见效。

    羌国人的习惯与大昉不同。

    大昉境内的主要民族来源是中原人,因此吃食上相对来说比较精细一些。

    而大昉则是以各种烤肉为主。

    沈图南蹲在地上抱着个小羊羔不说话。

    程掌珠总觉得沈图南这次把脑子撞坏了,又也许是她那一巴掌下去,把他脑浆左右晃散了,再加上昨天晚上他溜进自己房间里那么一折腾,又上下摇匀了。

    她现在看沈图南只觉得对方像个没开智的傻子。

    萧承望和沈图南把羊肉烤好,吩咐着程掌珠和萧令仪好好吃,转身就出去和将士们一起吃东西了。

    没一会,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哄笑声,出去才晓得这俩人在一旁烤了点别的吃的。

    程掌珠和萧令仪都很好奇,凑过去看,发现他们在用白花花的羊油包什么东西。

    红红的,一块一块的,像是鸭血。

    两个体格身高格外出众的大男人此刻缩成一团,背对着她们在那里鬼鬼祟祟地摆弄,脸上的表情都很……猥琐。

    程掌珠凑近了看才发现是羊腰子。

    自从上次被怀璧笑话了之后,她甚至刻意去了解了一些动物的内脏和功效,所以对于面前的食物,她有八成的把握确定那是羊腰子。

    当闻到那股直冲天灵盖的鲜亮气息时,程掌珠整个人激灵了一下,皱皱鼻子,有些嫌弃地往身后挪了挪。

    更加确定了。

    他们在用羊尾油包腰子做烧烤。

    ……该说他俩真有创意吗?

    真就不嫌臊得慌啊。

    两人没察觉到程掌珠的靠近,彼此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

    尽管那样子在她眼里是怎么看怎么欠儿。

    沈图南:嘿嘿。

    萧承望:嘿嘿。

    注意到程掌珠来了,沈图南立马收敛笑意,一本正经地皱眉训斥道:“低俗,不好笑。”

    说的就好像刚刚吃的最兴的那个不是他一样。

    程掌珠:……

    程掌珠面无表情地踹了他们一人一脚转身就走。

    在羌国待得够久的了,他们终于准备启程。

    来送行的竟然只有玉衍。

    程掌珠掀开车帘往他身后看了看,张了张嘴想问她还是不肯露面吗,又觉得这话问出口未免太没脑子。

    在私下,霍南枝曾经找过她,问她和沈图南以后怎么打算。

    她穿着羌族的太后服饰,化着精致的妆,不知是不是程掌珠的幻觉,她总感觉霍南枝这么一看比之前阿图尔活着的时候好看不知多少倍。

    她由衷感叹。

    阿图尔,好死。

    权力和钱财这玩意是真的养人。

    霍南枝意有所指,“我一直都觉得,你应该是这世界上最懂我的人,所以我实在不想看到你做出让人失望的选择。”

    “毕竟他们什么都有,不是吗?”

    而我们不是。

    我们得去争去抢。

    “所以,掌珠,你是怎么打算的呢?”

    程掌珠不假思索,当然是和他分权。

    回大昉的第一步就是看沈图南说不说那话,如果他愿意主动提出分权的事,那自然皆大欢喜;但如果他一直顾左右而言他,只给皇后之位,不给别的,那就别怪程掌珠不客气。

    她现在手里最后一张底牌就在于和霍南枝达成了合作。

    黑甲军一共有三支,霍南枝有两支,其中包括阿图尔的一支,而沈图南手里也有一支。

    程掌珠拿捏住沈图南用的是感情,而拿捏住霍南枝则纯粹是因为她现在面临的处境和前世的大昉别无二异,内忧外患,她不敢这个贸然和程掌珠翻脸。

    但这份安稳能持续多久就没准了。

    很难说霍南枝现在来找她说这些话是真心实意的为她考虑还是想挑拨她和沈图南的关系,但程掌珠深知:权利只有握在自己手里才最踏实。

    霍南枝紧皱的眉头这才舒展几分,“我原本还以为你被情爱冲昏了头脑,真的打算从此以后安安分分做他的贤内助了。”

    程掌珠抿着嘴笑,“那怎么可能?我又不傻。”

    对人当然要付出真心,可如果把一颗真心全交出去了,那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谈什么感情。

    你不要权啦?

    霍南枝笑着拍拍她的手,转身离开。

    在她转身的一瞬间,程掌珠刚刚还和颜悦色的笑脸一瞬间垮了下去。

    如果不出意外,未来

    十五年,她会成为大昉最大的威胁。

    所以她没来送行,其实也在情理之中。

    思及此,程掌珠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身边的沈图南。

    霍南枝的表兄,除了她之外唯一知晓霍南枝过去的人。

    沈图南面色如常,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到。

    她松了口气,大概能够明白霍南枝的顾虑。

    有时候不露面,其实对两方都好。

    真正见了面又能说什么呢?

    同为沈家人,他们俩现在一个是大昉的新帝,一个已经孕育了敌国的子嗣,真正见面了,也只可能恨对面,不相识。

    她又何必为他们徒增烦恼。

    马车行驶了一会,程掌珠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玉衍一身羌族服饰,眉眼温柔,面如冠玉,身姿挺拔,让人看了就觉得赏心悦目。

    他这种人穿什么都会好看的。

    程掌珠突然就有些遗憾没见过他穿中原服饰的样子。

    他和霍南枝会有好结局的吧。

    她想。

    可偏偏事与愿违。

    玉衍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他是她的内侍,也是她最亲近的人,一次醉酒,她耍酒疯把他拉上床榻,可那人偏偏油盐不进,琉璃似的眸子里满是惊惶,推脱不断,“娘娘,使不得。”

    他是阉人,是太监。

    他……

    脏得很。

    霍南枝的眼尾染上几分桃色,哼笑着掐着他的脖子反问:“你是嫌自己脏,还是嫌我脏?”

    玉衍一时之间哑然。

    后来,霍南枝被新任汗王按在榻上欺辱,他进屋替她清洗身体。

    霍南枝瘫软在床上,如同一个破破烂烂的、被人遗忘在角落的破布娃娃。

    玉衍头都不敢抬,只能硬着头皮告诫自己要专心,尽量放轻动作,一点点替她擦洗那一片狼藉,在即将踏出殿门的时刻,他还是没控制住,回头看了一眼。

    霍南枝将脸埋在被子里无声痛哭,肩膀一抖一抖,手指死死攥紧被子,是恨到极致又痛到极致的模样。

    玉衍第一次有了那样剧烈的情绪。

    他想替她报仇。

    他想让她别再哭了。

    忘记了究竟是从哪一天起,霍南枝再次拉他上榻,他没有躲。

    他是太监,什么都做不了,在颤抖着身子被霍南枝亲吻时,他也会生出些不该有的妄想。

    娘娘她……会不会也对他有了几分真心呢。

    知道一想到这种可能,他就觉得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可很显然,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毒酒如同一个响亮的巴掌,狠狠挥在他脸上。

    事实告诉他:不是的。

    霍南枝对他根本就没有感情,他只是把他当下属、当玩物、当男宠。

    不,他甚至能连个男人都算不上。

    玉衍苦笑一声,端起毒酒,仰头,一饮而尽。

    他想,算了。

    士为知己者死。

    他残破之躯,能活到现在就已经是他赚的了。

    所以,他慷慨赴死。

    可没想到,再次睁眼,他竟然来到了北疆。

    北疆遍地都是高山峻岭,满目苍黄,但同样的,也不会有人认识他。

    玉衍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在床上坐了很久,直到脑中的雾气一点点散开,他才终于拼凑出了一个事实:霍南枝没有杀他,而是让他假死来到了这里。

    她不想让他死。

    她之后还会来看他吗?

    他不知道。

    但在此刻,玉衍又哭又笑,像个疯子一样。

    他想,没关系的。

    能得掌权者半分真心,已是高攀。

    此生不求白首到老,非卿不可,只求相互慰藉,共赴黄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