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 怨怪

作品:《五零军医,系统又想攻略我》

    “我是褚云袖。”语气平平,跟平时接诊说话一个调调。

    听筒那头静了两秒,随后冒出来一道沙哑发沉的男声,是刘义安。

    声音早没了当年在沪市军区那股意气风发的劲儿,干巴巴的,带着说不出的疲惫。

    “云袖,是我。”

    电话线带着电流杂音,声音飘飘忽忽。

    褚云袖指尖搭在冰凉的听筒外壳上,脸上没半点波澜,就嗯了一声。她实在想不通,这么多年没联系的人,忽然冒出来为了啥。

    “我调动了。”刘义安说话又急又乱,憋了一肚子东西,一股脑往外倒,“名义上调动,实际就是下放,扔海岛去。”

    说到这儿,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拧巴的自嘲,半分暖意都没有。

    “原本这次晋级是有我的,马上要成为副团了。可就因为我现在妻子留过洋,海外回来的履历,直接把我牵连进去。一纸命令下来,打发去守岛。”

    随着形势越来越紧张,以前海外回来的经历是炫耀的资本,可是现在却成了硬伤。

    刘义安从战场上下来,一直是顺风顺水的,哪里栽过这么大跟头,心气差不多已经垮干净了。

    “你是不是偷着乐呢?”

    他声调陡然往上抬,语气裹着一股子偏执的火气,人已经有点语无伦次。

    “我原本不该混成这样,真的不该。”

    听筒那边传来粗重的喘气,情绪完全兜不住。

    “我总做梦,梦里的日子根本不是现在这副模样。梦里娶你的人是我,没有沈梅花,更谈不上现在这个老婆。我安安稳稳待在沪市军区,一步一步往上爬,最后坐到司令,风光得很。”

    “怎么就全都变了。”

    他翻来覆去重复这句话,怨气顺着电话线往这边钻。

    “都怪你,褚云袖。”

    字字句句,全部往她身上推。

    “当初你要是不走,留在沪市跟我成家。我犯得着仓促娶沈梅花?犯得着离婚之后赌气娶这么个有海外背景的女人?我的前程,一辈子,全毁了。根源就在你身上。”

    他絮絮叨叨,翻来覆去来回说,逻辑碎得一塌糊涂。自己升职落空,婚姻一地鸡毛,下放海岛的憋屈,通通扣到褚云袖头上。

    褚云袖就安安静静听。

    眼皮垂着,视线落在桌角那只搪瓷杯,杯身印的医院红字磨得浅淡模糊。

    不插嘴,不辩驳,脸上也看不出半点动容。

    任由那头控诉、抱怨、发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听筒里乱糟糟的声音慢慢停住。

    不再吼叫,不再反复念叨,只剩下一道浅浅的,耗尽力气的呼吸声闷闷传过来。

    褚云袖才抬了抬眼,声音稳得没有起伏,音量不高,清清楚楚送过去。

    “要是当初我真嫁给你,你就会好好待我吗。呵呵,你不会。别人可以守岛,你不能守岛?为了不去守岛,尽然还怪到做梦和我的头上,作为一个老兵,你这思想觉悟.......”

    不等那边吐出半个字,手指轻轻一压,挂断电话。

    听筒磕回机座,咔哒一声轻响,把那头所有的狼狈和偏执,隔得干干净净。

    褚云袖心里有数。这通之后,刘义安不会再来电话。

    他那点执念,不过是自己摔得太惨,非要抓一个人当出气的靶子。

    可他心底比谁都明白,落到这般境地,跟旁人没关系。

    上一世,原身留在沪市,遂了他的心愿嫁过去。掏心掏肺过日子,靠着段叔叔那层关系,拿资源,硬生生把刘义安托上去,给了旁人一辈子都达不成的地位。

    结果呢。

    等他权势地位到手,新鲜感耗光,照样在外头乱来。

    原身受尽磋磨,最后落得个惨死收场,一腔真心全部白费。

    这一世她早早抽身,断干净所有牵扯。

    刘义安没了原身带来的助力,同时也要承担自己一次次选择换来的苦果,不过是回到本该有的轨迹。

    怨不着谁。

    褚云袖抬手按了按发胀的眉心,把那点杂音从脑子里扫出去,伸手拉过旁边堆着的病历,重新埋回工作。

    别人的起落执念,搅不动她的生活,这日子滑得快,一晃就是两年多了,家属院的杨树蹿高一大截,院外农场的田地春种秋收,枯荣两轮。

    郑桐已经快三岁了,到了进保育院的年纪。部队办的保育院专门接收干部子女,吃喝照料都周全。

    早晚褚云袖或是郑向东顺路接送,省不少心力。

    家里已经没必要再雇人,再说外头形势一天天绷紧,邻里之间互相盯得紧,各类排查越来越频繁,家家户户做事都缩着,半点不敢冒头。

    家里长期雇外人干活,风险实在太大。褚云袖想得通透,不能图家里省事,给郑向东部队上惹麻烦,也连累整个家。

    她找郑嫂子坐下来好好聊了一回,工钱一分不少结算,额外多补两个月。另外装了一匹棉布,一小袋细粮,两斤水果糖,让她带回靠山屯,留给自家两个孩子。

    郑嫂子人实在,这两年多把小院打理得妥帖,心里舍不得,但时局摆在眼前,她也懂,不敢多逗留。

    走的时候反反复复道谢,说遇上他们两口子是自己命好,以后但凡有用得到她的地方,捎个信就行。

    曲萍现在已经读高二了,早就褪去刚来时候那股畏畏缩缩,成绩稳居前头。人越来越敞亮,一门心思扑在书本上,再也不是那个只想着嫁人干活的乡下小姑娘。

    郑嫂子一走,家里好像一下子空了大半。

    院里的风声,比外面好一点,但也跟着一日紧过一日。

    晚饭过后空气微凉,院里乘凉的人渐渐散了,今天郑向东值班,褚云袖收拾好厨房就去了曲萍房间里。

    “萍萍,舅妈跟你说几句话。”

    曲萍正低头整理高二的课本,闻言立刻放下手里的笔,坐直身子,乖乖看着她:“舅妈,您说,我听着呢。”

    “现在外头乱,不比从前。”褚云袖抬眼望她,目光沉静,“你们学校最近红小兵活动肯定多,集会、游行、抄标语,能推就推,能躲就躲。”

    曲萍连忙点头:“我晓得的,舅妈。我们班好多同学都抢着报名,我一直没吭声。”

    “不吭声是对的。”褚云袖语气放缓些许,“你记住,你唯一的出路就是读书。其他那些热闹,你不要去掺和。”

    话音刚落,门帘哗啦一下被撞开。

    两岁多的郑桐赤着两只小脚,啪嗒啪嗒跑进来,怀里搂紧郑向东给他削的那把旧木枪,木头上被摸得油光发亮。

    小孩子坐不住,在院子里独自玩腻了,闻见这边有人说话,便凑过来凑热闹。也不等人招呼,一溜烟跑到桌边,小脑袋仰得老高,嘴里嘟嘟囔囔。

    “妈妈,姐姐,你们在说什么?”

    说着身子一扭,就要往门外窜,想去院子里追飞虫子。

    褚云袖伸手,轻轻揪了一把他后背的小褂子,轻轻松松把人拽了回来。郑桐脚步刹住,身子晃了两晃,也不哭闹,只是晃着脑袋,乌溜溜的眼睛巴巴望着她。

    “天黑了,别出去了,就在客厅里玩去。”褚云袖低声跟他说。

    郑桐似懂非懂,小手还攥着木枪,往褚云袖腿上一拱,整个人半靠过来撒娇,鼻尖蹭着她的裤布。

    “那我不出去,我就在这儿。”

    曲萍看着小外甥一副皮实又黏人的模样,嘴角悄悄弯起来,伸手替他扯平歪到肩膀的衣领。

    “桐桐乖。”

    得了夸奖,小家伙立刻来精神,挺起小小的胸脯,举着木枪比比划划,学着战士站岗的样子,胳膊绷得硬邦邦,模样滑稽。比划两下,又闲不住,手指去抠板凳边上的木毛刺。

    褚云袖被他闹得眉眼松了一点,伸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头顶,把矮板凳往桌子边挪了挪。

    “坐这儿玩,安安静静的,不许吵大人说话。”

    “嗯。”郑桐含糊应了一声,一屁股坐下去。嘴上答应得痛快,身子还在板凳上扭来扭去,抱着木枪戳戳桌面,却不再大声插嘴,只睁着一双眼睛来回看褚云袖和曲萍。

    屋里瞬间回归安静,温馨又稳妥。

    褚云袖这才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曲萍身上,继续方才的叮嘱。

    ……

    “我绝不跟他们一起玩。”曲萍眼神笃定,小声表态,“我就安安稳稳念书,不给您和舅舅添一丁点麻烦,就是看不过他们那么对老师。”

    说着,有些不忍心的低下头,今天,一个老师,还被自己教的学生批斗,剃光了她好看的头发。

    看着外甥女的神情,褚云袖叹了口气,“你还小,管好自己就行。”时代翻涌的浪潮,不是他们这些人可以抗争的。

    部队驻地夹在三座屯子和四座国营农场中间,地界交错、田地相连,因为人员复杂,往日里积下的鸡毛小怨原本就多,现在被这愈发不安躁动的世道影响,直接酝酿成了大规模的冲突。

    导火索荒唐得让人部队官兵和家属有些无奈,仅仅是因为师部几处公共厕所的粪坑掏粪权。

    开春积肥定全年收成,对种地的庄稼人来说,粪肥就是实打实的口粮。

    东屯村民咬定地界归自己,粪肥理应独占;西屯村民不服,嚷嚷着早年帮部队平整过地皮,好处不能被一方独占。

    两句口角争执,从坡下吵到坡上,半天功夫,两个村子彻底撕破脸皮,剑拔弩张。

    那天午后,家属院原本静悄悄的。

    忽然间,外头炸起一片震天的怒骂和吵嚷,隔着院墙直直撞进家家户户的窗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