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时渚回去后还是有些失神。

    在他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在隔壁社区门口的小店里拎回来了一大堆简单的食材。黎明的人生活质量要好一些，他驾轻就熟地到厨房去，从袋中摸出一颗新鲜的洋葱。

    裴雨看他一头扎进厨房里，也在厨房外探头探脑，问：“方队还会做饭啊？”

    方时渚手下的刀一顿，下意识扭头回应：“嗯，会一点儿。”

    “你怎么还戴着护目镜呀？”裴雨惊讶道。

    “你过来。”方时渚道。

    裴雨不明所以，凑过去，紧接着就被洋葱攻击了。一股辣意直冲眼睛，瞬间眼泪就潸然而下。她赶紧扭头，然后泪汪汪地控诉方时渚：“你故意的？”

    “嗯。”方时渚还是那个样子，表情没有什么波动，“出去玩吧。”

    “还是得离你远一点。”裴雨揉着眼睛嘀嘀咕咕地退出去。人类好可怕，这种东西也可以拿来做吃的，难道方时渚要毒死她？

    方时渚继续笃笃地切洋葱，他刀工很好，什么刀在他手里都被玩得出神入化。但他切着切着，却险些切破了手。

    刀锋贴着手背而过，还是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不过很快就闭合，看不出什么来。他甩甩手，继续切洋葱。

    晚饭吃洋葱肥牛盖浇饭，方时渚给裴雨敲了一颗生鸡蛋。裴雨喜欢吃这种黏黏糊糊的东西，还喜欢腥味很重的海鲜。

    裴雨依旧吃得很投入，她对每一顿饭都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态度，而且好像什么都吃得下似的。方时渚在她低头地时候看她，她抬头时又移开视线，好像捉迷藏一样。

    裴雨不好意思白吃白喝，吃完之后自告奋勇去刷碗。方时渚没给她这个机会，将碗碟摞一起又进了厨房。

    这些东西，包括刀都是他临时买的，老旧居民楼开通的水很少很少，方时渚放了很久才等到水由浑浊变得清澈。裴雨摸着微鼓的小腹摊在沙发上，听着逼仄的厨房里传来的哗啦啦的流水声，漫无目的地想，真像是跟方时渚过起了日子一样。

    沙发太窄，她翻个身都不舒服，裴雨嘟嘟囔囔地把衣服叠起来塞在脖子下面，一边望着天花板一边感叹，不知方时渚昨晚是怎么忍受这个地方的。

    想着想着她竟然睡着了。

    实训还是消耗掉她很多精力，她坠入沉沉的梦里，竟又回到东六区自己的公寓。加里给她煮咖喱牛肉饭吃，她大快朵颐，沉溺其中。

    方时渚就在她身边的板凳上，他专注地用目光描摹了裴雨的样子，企图将她牢牢记在自己的心里。他已经决定要离开她，并且抹除“加里”这个身份，所以他会对裴雨好一点，再好一点。

    他这样想着，甚至不由自主地倾身靠近她，他们离得那么近，月光在裴雨皎白的脸旁上漾起银波，方时渚想要亲吻她。裴雨很喜欢他的身体，如果能让她开心，再做一次也无妨。

    突然他腕间的光脑震动起来，虞征久违地上线了。方时渚如梦方醒，重重地坐回去，打开光脑。虞征啰里八嗦给他留了一大串消息，叫他越看心越乱。

    虞征追溯到智能体的诞生，人们对于人工智能越来越像人的恐惧和野望。而后是科技爆发之后诅咒般出现的污染危机，人们将更多的工作交给人工智能，让它们辅助自己建立起家园，因为形势所迫跟它们站在一起，却从未觉得它们是人。污染源可以感染人类、智能体、植物、动物，世界上一切的物质，人们发生变异，于是人类再一次进行“分化”，被污染但没有丧失神智，反而产生特殊能力的人被收编监管。

    虞征如此长篇大论，是想问他到底什么才是我们的同伴？

    在此之前，方时渚一直理所当然地认为，人类就是同伴，智能体和被污染操控的人都不算是。但是裴雨不这么认为，她认为“加里”是她的伴侣，梁嘉行也不这么认为，他认为失控的人类也有被挽救的可能，方时渚迷惑了。

    他从垃圾区而来，天生就具备远超众人的能力，可以说是天才也不为过。但是在面对污染和人工智能方面他还像是个出生的稚儿。

    滑到最后，虞征对他说，你觉得裴雨是你的同伴吗？先不要着急回答，先看看我发给你的附件资料吧。

    光屏散发着莹莹的光，但黑夜那么浓稠，几乎将他完全吞没。方时渚点开附件，一贯稳健的手竟然有些颤抖。

    附件依旧是洋洋洒洒的一大篇。虞征调查了东六区所有叫佩娜的人，筛选出了最符合裴雨特征的，而后搜集了她大量的行踪。有她像流浪汉一样闯空门的，还有她在街上跟人吵架的，有她蹲在桥洞被人驱逐然后一打八的，还有她抢小孩水晶泥吃的，零零总总，加起来竟像智能体的操作手册一样多。

    虞征还调查了中央区关于佩娜的信息，这些信息就更多了，浩如烟海，但是在这片汪洋之中有一个信息像星子一样惹眼。那就是Brass家族的「银雨」计划，参与过的实验员也曾说漏嘴，提到佩娜的名字。至于「银雨」计划，他知之甚少，只知道跟污染物有关，或者说整个Brass的行为都跟污染物有关。

    虞征跟他说，裴雨太奇怪了，

    不像是人类，结合她身边的关系，管理所的主任，brass表面上舍弃的小少爷萨赫，还有青城道门出身的李不休，这些人像一张网一样围绕在她身边。

    所以……虞征怀疑裴雨是「银雨」计划逃逸的实验品之一。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被及时抓回去。

    方时渚脑袋一瞬空白。他突然觉得自己看不懂字了，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扭曲成一条条小虫子，直往他身上钻。他浑身都颤抖起来，血液也跟着颤动起来，整个世界颠来倒去，变成漩涡样的光团。

    虞征的意思是……裴雨是污染实验的实验品，她也不是人？甚至她是Brass家族一手缔造出来的？

    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也不愿相信。他的世界一直以来非黑即白，他坚信污染与人无法共存，清除污染是他的使命，而且他的队友都死在了污染物口中，但是现在，上天却跟他开了个巨大的玩笑。他不知不觉的爱上的竟然是污染的实验品？

    他觉得好荒唐。

    再看裴雨安详的面庞，他只觉得心如火烧，他被骗了，被这样一个看起来温和无害的女人耍得团团转。甚至……甚至……昔日的放纵与亲密化作毒汁，瞬间沁透了他的心。

    他怒火中烧，他被欺骗，被玩弄，爱意转化成滔天恨意冲昏了他的头脑。

    他要杀了她。

    方时渚翻上沙发，分腿跪坐在裴雨身上，镜子碎片出现在他手中，高高扬起猛地刺下。

    恰逢此时，裴雨却迷迷糊糊醒来了，她眼睛没有完全睁开，半合着，似乎还在梦中，雪亮的镜光反射到她眼上，她下意识又闭上眼睛，咕哝了一句：“月光太亮了加里。”

    方时渚闻言浑身一震，犹如受到什么巨大刺激似的，原本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头无力垂下，手中镜片烟消云散。

    月光刺穿窗户坦荡涌入，裴雨扭了扭头，摸索着按住方时渚的胳膊，将他猛地拉向自己，而后搂着他的脖子。

    他们离得那么近，裴雨的面容似一朵妖异的白花。花蕊一样的嘴唇轻轻打开，贴在他耳畔说：“加里，你想试试上面？”

    她半梦半醒，依旧没认出方时渚，手却熟练下滑，按在他劲瘦的腰肢上，那里的尺寸她很了解。与此同时，触手纷纷弹出扯着他，将他往下压。

    方时渚被迫伏在她胸膛，听着她的心跳，也听着自己的，而后混作一团无法分辨。他咬紧牙关，想要反抗，却悲哀地发现自己下意识纵容她，而且已经熟悉她的存在。

    “你怎么这么僵硬？”裴雨不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