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空白

作品:《明月高悬,只能照我》

    齐裕安是被自己设置的闹铃吵醒的。

    等意识清明些,他简单洗漱了下,立刻就带秘书赶到下个交际场合。

    开车前往的路上,他问:“中午她来了吗?”

    林秘书:“叶荻小姐吗?来过。”

    齐裕安眉目舒展,想起沙发边的蜂蜜水,其他助理一般放在外面的办公桌,而不会进休息间打扰他。

    或许是残余的酒精作祟,他忽然觉得工作高压之余,能地看着张和叶青苒相似的脸,也聊胜于无。

    起码从没给他添过麻烦。

    反而说得上很乖,让自己十分省心。

    其他派出去搜寻的,也找到几个适配的人,缓解了不少输血压力,似乎等不了太久,一切就能结束了。

    齐裕安支着下巴,心不在焉地望向窗外。

    大厅里觥筹交错,金色的灯光将交错的人影拉长。齐裕安在停车场等了五分钟,与今晚的女伴相携进去。

    进门后不久,宴会的主人汤敏看见了他们,脸上立刻堆起和善的笑意。

    汤敏和枫林交情颇深,他弟弟在政府当差,为他们开过好几回绿灯。

    他一直很欣赏年纪轻轻就在同辈中出类拔萃的齐裕安:“齐家没搬走前,我还去你们家见过你,那时候你才十一二岁吧!”

    齐裕安陪着聊了好会儿家常,开始把将话题引到那批矿上。

    汤敏脸上的笑假了几分,大概是知道不少内情,但不打算偏帮哪一方,于是满嘴跑车轱辘话。

    齐裕安心里虽焦躁,面上却不显,知道打听不出来后,几句就略过了这个话题。

    这时汤敏见他作罢,没有纠缠,倒叹了口气:“裕安啊,并非我不想帮,只是这事牵扯的东西很多。”

    “如果你实在想挖,倒是可以找找枫林早年间的内部报告。”

    他说得隐晦,披着丝巾的汤伯母走来时,便闭口不言了。

    汤伯母还不知道齐裕安回国,此时见到他不免惊讶,顺势就提出,要给他介绍介绍家中的侄女。

    齐裕安压下疑思,谦和得体地回绝:“不好意思伯母,恐怕得辜负您的好意了······我今天带了女伴。”

    他们顺着望过去,看见钟家那位小姐,踩着高跟鞋,正端着酒往这边走,容貌明艳又漂亮。

    同一时刻,宴会的角落,某个身影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耳边充斥着兄长苦口婆心的劝说,付煊喝着酒,冷冷来了句:“关我什么事?”

    “我不去攀关系,不是更有利于衬托你的形象吗?”

    反正他也没有争家产的想法,就乐意当个定期拿钱,过快活日子的富二代,还不用受条条框框的限制。

    付耿一噎,他俩虽同父异母,弟弟心甘情愿当米虫,他又年长十岁有余,倒愿意真情实感地对付煊好些。

    连付煊平时的零花钱,都是他直接打在卡上的。

    父亲也管不住他,付煊性格叛逆,不服管得很,前两年还故意作对,当什么地痞流氓去了,整天泡在网吧打游戏,弄得家里脸上无光。

    也就今年才安分点,自己找个普高读书,好歹也是肯上课了。

    付、齐两家没什么商业交集,所以天知道,上周付耿收到问候时,有多震惊。

    付耿收回心思,深沉地叹气说:“那你在外的言行举止也是代表付家,和齐裕安作对绝对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有钱人也分阶级,付家比起齐家逊色不少,他对这位东和集团的下任继承人,自是不想得罪。

    “你到底是怎么招惹上的?”付耿百思不得其解。

    “付煊?付煊?我问你话呢!”

    付煊全然没听旁边说什么,眼神直勾勾盯着齐裕安那片,尤其是两人挽着的手。

    这么亲密,笑得很开心嘛。

    这俩任谁看了,都会夸一句登对,但不包括早就“知道内情”的付煊。

    “哥,你对他了解多少?”他恨得牙痒痒,几乎肯定了先前的猜测,就说这种家世显赫、相貌俊逸的男人,怎么可能轻易陷入爱情。

    不管是一时兴起,还是别有图谋,这家伙绝对是个危险人物。

    付耿看弟弟阴沉地盯着人家和女伴,某根神经突然搭错。

    他倒吸口凉气:“你看上齐裕安女朋友了?”

    付煊马上咳起来,听到这句话,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面红耳赤一片,甚至带着点恼意。

    “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这反应更加坐实,付耿只能劝道:“虽然齐裕安这人吧,换床伴很勤快,但是明面上的女朋友可不一样,这对外界是种表示······”

    付煊猛地抓住重点,追问道:“什么叫‘换得勤快’?你确定是在说齐裕安?”

    那个仅仅见过两面,都正经得不行,温柔体贴的齐裕安?

    “你别这么大声,怕别人听不见?”

    付耿不喜欢暗地说闲话,为了打消弟弟念头,只能小声解释:“这话我只跟你随口说说,可别传出去乱嚼舌根啊。”

    “我前女友认识他,听说他床上玩儿得挺大······你懂吧?倒是回国后,估计因为工作上的事儿忙着,没传出什么消息来。”

    “不过男人嘛,还是这种年轻有为的男人,花点也正常,还有副好皮相,根本不缺女孩儿知难而上。”

    付煊听得恶心,整张脸都皱了。

    这种事算不上新鲜,他也不是小孩子,只是一联想到对方的目标是叶荻,五脏六腑就都烧起来了。

    偏偏想报信都没用,叶荻辞职当晚,就把自己给拉黑了。

    付煊想着,又猛灌了几口酒,等冰冷的液体混进胃里,才勉强定住心神。

    他看向付耿:“哥,求你个事儿。”

    “你说。”

    “哪天空了,你帮我找个人成吗?”

    付煊冷笑一声,他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叶荻往火圈跳。

    自那天休息室,叶荻就开始有意无意地躲着齐裕安。

    下午,她站在饮水机前,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连杯里的水漫出来了,都没能察觉。

    李圆正好路过,看到她在,本想凑近了,偷偷拍肩吓她一跳,结果发现水溢了一地,赶紧伸手按了停水键。

    “你发什么呆呢?”

    叶荻被唤回心神,愣了下,才注意到状况,懊恼地挪开杯子。

    下了糕点课,叶荻休息十来分钟,还得回去帮忙,李圆见她状态不太好,主动留下来,把她带到空教室。

    李圆关心地问:“你怎么了?脸色不大好啊。”

    “没事,可能只是没睡好。”叶荻不想多说,从包里找出药片。

    李圆把水杯往前推了点,“最近老看你吃药,这么久感冒也该好了呀,怎么还越来越虚了。”

    “该不是还有别的什么问题吧?你要去医院仔细检查,不能讳疾忌医啊,新闻里多的是当时不疼,事后拖出大问题的呢!”

    李圆越想越是回事,一定要叶荻答应去检查才肯罢休,叶荻知道她是好心,也就应下来了。

    虽然她很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等这阵子过去,好好养身体就行了。

    李圆放心下来,开玩笑地提起之前:“还记得吗,以前班里要跑一千五,没人参加,最后推推推,竟然落到了你身上。”

    “当时只有我去给你加油,没想到得了个第一名。”

    “都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越长大,越怀念以前嘛!”

    李圆冲她眨眨眼,拎着包起身:“差不多我就先走了,粒粒在门口等我呢。”

    粒粒是她女儿,之前还给叶荻看过照片,戴着幼儿园的小黄帽子,脸蛋粉粉嫩嫩的很可爱。

    “她一个人在楼下?”

    “我老公开车带她来的,今天是我们结婚纪念日,在莱德公馆预定了位置,准备好好庆祝下。”

    也是这家餐厅。

    叶荻眉头紧锁,上次停车场碰到的那对情侣,不论她怎么回想,都觉得跟李圆丈夫很相似。

    从第一次见到对方,她就觉得有些奇怪,只是李圆提起总是甜甜蜜蜜,她就没再去深思。

    叶荻拉住推门的李圆,将之前的所见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对方:“不过,也可能只是我看错了······”

    “不可能!”李圆音量拔高。

    看到叶荻怔住,她

    脸色扭曲几下,变回原来的样子,“放心吧,应该只是长得有点像,我和我老公好好的呢。”

    “不信的话,要不周日带你去我家看一眼。”

    叶荻直觉自己讲错了话,后悔起方才。

    “我相······”

    “那就这么定好啦!”

    李圆置若罔闻,走前,回头看了眼叶荻,笑说:“咱们俩之间,不一直都是我帮着你么?多关注自己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别忘了去医院。”

    等她走后,叶荻耳边回响着她的话,低头喝了口水。

    很快到了周日中午,李圆还真发了地址给她。

    李圆说,她公公退休后开了个小茶馆,离得不远,就在高中那片地方,附近还摆了个夜市,吃过饭可以一起去逛逛。

    叶荻去的路上,接到通陌生来电。

    “你好,”那边是个男人的声音,“是报案查监控的吗?”

    叶荻以为是打错了电话,否认之后,那边“咦”了声,问:“你不是杨姨快餐店的?”

    准备挂断的动作蓦地停住。

    叶荻:“······是”。

    “那就没错了。”

    警官继续说着,话筒传来翻阅资料的声音,“之前接到你们店里的人报案,说希望查道路监控的,这件事情我们办完了,通知你们一下。”

    叶荻是从付煊那听过,他要查当时突然变道的人。

    “抱歉,我已经从那边辞职了。”

    “啊?”电话那边自言自语,“真是奇怪,好不容易找到电话,打给老板,号码注销了,打给兼职工也不接,店门又关了,到底处不处理啊,浪费我们时间。”

    叶荻:“等等,店关了?是转让了吗?”

    警官不太耐烦,干脆说:“我怎么知道,算了,既然联系到你了,方便的话就帮忙传下信息吧。”

    “事发那几天监控故障,录像也没了。路上有摩擦很正常的事,没出多大问题就行,下次自己多注意着啊。”

    那边挂了电话。

    叶荻没细听后面的,满脑子都是已经关店的消息,这才过去没多久,她以为会再迟一点的。

    她越想越不对,发了个信息,告诉李圆自己可能会晚点到。

    到店门口时,叶荻几乎认不出来了。门被紧紧关上,外面的地板落着不少灰尘,像是重物被拖曳过的痕迹。

    里面的东西大概都被搬空了。

    当年她遇到好心的老板,正好想找个地方藏身,就暂时留在了这里,用端盘子洗碗来换口饭吃。

    其实叶家真想找,很容易抓到她。

    叶茂生只是不想那么快见到她,但不意味着,叶荻就真的能一辈子不回去。

    离开的前几天,店里遇上小偷,服务生偷了两万块钱跑了,把老板气得进了诊所,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

    叶荻去找她的时候,老板没说什么,从衣服内夹层掏出个钱包,抽了五百块钱给她。

    “孩子,我身上没多少钱了,你一个人在外面,多照顾好自己。”

    叶荻攥着皱巴巴的钞票,没过多久,又回到了这里。

    “诶,你怎么回来了?”

    旁边便利店老板走出来,把垃圾扔到门口地上,正好看见叶荻呆站着,认出是谁后,随口问了句。

    叶荻回神,赶紧问:“店怎么突然关了?”

    那个老板奇怪地瞥她一眼,指着门说:“你在这打工,连为什么关店都不知道?老杨她发财了呗,把店一关,找她女儿去了。”

    “命真好啊,人到老了,还能发笔横财,至于我们这种,还不知道要忙到什么时候呢。”

    “发什么财?”

    老板耸肩:“估计是彩票吧,不知道到底中了多大,匆匆忙忙的。”

    叶荻不知道老板什么时候走的,她站在原地,手脚有些僵硬,好半天才拿出手机,想找小付问个清楚。

    但不管怎么翻,都没有这个人。

    就算她被拉黑了,也会留下点曾经联系的痕迹。可是没有,空白一片,就像从没出现过这个人。

    如同过去两年,在这家餐厅发生的一切,都被只无形的手从中截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