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猫

作品:《明月高悬,只能照我》

    当年叶茂生虽然被迫留下了叶荻,对外却并没有宣布过她的身份,只有了解当年那场意外的人才知情。

    据说老爷子去世前曾经为叶荻办过一份信托,但因为心存顾虑,觉得龙生龙凤生凤,渣滓生出来的人品性实在难说。

    毕竟在她母亲那活了几年,耳濡目染也并非不可能。

    因此老爷子设了条件,在成年前严格管控她所有的资金,平时需要的东西,在家就可以拿到,学校里的也有专人定期给生活费。

    至于那笔信托,则要等她24岁或结婚后才能拿到。

    他设想得很好,但低估了叶家下人对她的轻视,也没预料到叶荻在这方面,能犟到什么程度。

    高中有两个月,叶荻没领到生活费,她也没主动去找人要,就用之前剩下的钱,每顿都吃得很简单。

    可私立贵族学校的平均消费本来就高,她再怎么省吃俭用,钱也很快不够了,最后只能点碗最便宜的白粥。

    李圆跟她一起在食堂,见她顿顿只吃白粥,一边说没见过比自己还抠门的人,一边却又在放学的时候,主动请她吃东西。

    她以为叶荻是穷苦可怜的孤儿,通过慈善进来的另一种贫困生,请客的时候,还遮遮掩掩地找借口,怕伤到对方自尊心。

    叶荻很珍惜这个朋友,印象中,她们只起过一次冲突,还是在自己的身世已经被传遍学校后。

    那些传闻极其难听,说什么的都有,到最后哪些真哪些假,也没人在乎了。

    叶荻想解释,李圆却始终躲着自己。

    下课的时间变得很难捱,她坐在食堂后门空地上,一般没什么人会来,能少面对些别人的谩骂和推搡。

    她发着呆,脚腕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扫过,低头看时,才发现是只瘦弱的流浪猫,耷拉着尾巴。

    注意落在身上的目光,它迷蒙地回望了过去。

    一人一猫静静地对视了片刻。

    真可怜。

    叶荻在心里说,随后无动于衷地收回了视线。

    这些不幸的生物,总是会被中途抛弃,或是什么都不知道地降生,再在受过苦难之后死去。

    小猫饿得没力气,趴在她脚边,身上的骨架透过层皮毛,触感清晰,可能快死了。

    叶荻没有动,直到猫渐渐没有任何动静,才忽然浑身过电,指尖颤抖地贴在它胸口,感受到微弱的心跳。

    她冲到食堂买了牛奶,一点点地喂它喝下。

    叶荻没去看时间,直到被人用力推开,她跌坐在地上,牛奶洒了全身。

    李圆挡在中间,失声惊喊:“你别伤害它!”

    脚边的猫被动静吓到,立刻逃窜走了。

    李圆浑身僵硬地站在那,等看到正面时,其实已经明白过来刚刚叶荻只是想喂食。

    “我······”李圆下意识地想要辩解自己刚刚的举动,却始终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但出乎意料地,叶荻看起来并没有生气,也没有过分伤心的样子。她借力站了起来,低头擦掉自己身上的牛奶。

    即便衣服已经湿透了。

    李圆掏出纸巾,想帮忙擦干:“对不起,我不是故······”

    “我知道,”叶荻避开了她的手,语调平静,“你只是看错了,以为我会对那只猫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她转身要走,身后传来李圆试探的声音。

    “所以你不会再这样做了吧?其实,其实我能理解的,可能有这样的身份,母亲也早逝,心理就是会比较不正常,但你改过了就好。”

    ······

    李圆没有说话,他丈夫却用轻蔑的眼神回答了一切。

    “你说,‘咱们又能当回同学了’。”叶荻机械地重复着,她们在烘焙班见到时李圆的话。

    “够了!”

    李圆像是受不了了,她站起来,抓着叶荻往外拉,“你想听些什么,好我们出去说,今天就全都告诉你!”

    齐裕安扼住李圆的手腕,头却朝着叶荻,轻声问:“要我陪你吗?”

    叶荻摇了摇头,她像是从方才的冲击中缓过些,甚至冲他露出个并不那么真实的微笑。

    “我可以。”

    她们刚走出去,李圆丈夫也颤巍巍爬起来,防备着齐裕安的动作,连滚带爬地上了二楼。

    丢下了膝盖受伤的女儿。

    这遍地狼藉,齐裕安叹口气,走到粒粒面前,蹲下身,尽量放柔声音,“你知道家里的药箱放在哪吗?”

    门外,李圆松开她。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对,我把那些事情告诉了我老公不错,那又如何,我们是两口子,再说了,那些事有哪件是假的吗?”

    叶荻:“从看守所出来之后,我在路上被孙洋待人堵了,因为我害得他住院,所以他们也准备把我废了。”

    “你还记得孙洋吗?”

    李圆呼吸不稳:“你打孙洋,是因为他把你的校服扔进了垃圾桶,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这么说,心里却确认了另一个事实,一个自己从不敢深想的事实。

    孙洋这人背景不小,还没成年,违法犯罪的事情就没少干,但次次都有家里帮忙摆平,养得性格越来越嚣张。

    他不知怎么看上了同班的李圆,经常骚扰她,还威胁要是她敢说出去,一个资助生,毕了业之后随便就能捏死她们家。

    李圆相信他敢,恐惧笼罩在头顶,无时无刻折磨着她,她都想过,要不干脆跳楼自杀算了。

    孙洋被打那天上午,曾经给她写过张纸条,说放学在门口等他。李圆浑身发寒,跑去厕所吐了好几回。

    从厕所回教室的路上,刚好碰到急忙赶到的班主任。

    李圆抓着门框,看着孙洋仗着体块大,正压着叶荻打,地上蜿蜒的血分不清楚是谁的,班里没一个人敢上前劝架。

    更多的是看乐子。

    没人预料到,最后是叶荻一脚踹在了对方的要害。孙洋倒在地上,痛苦地捂着□□,叫声凄厉。

    叶荻被带走前,看了李圆一眼,仿佛在跟她说“别怕”。

    事情闹得不小,叶家为了给孙家一个交代,让学校按程序正常处理,但起码能保证叶荻不会遭到报复。

    孙洋不再健全,没脸继续待在这里,也转学离开了。

    很多个晚上,李圆都忘不掉叶荻最后的那道目光。她害怕,怕叶荻做到那个程度,真的只是为了帮自己。

    没等叶荻说出更多的话,李圆脸部抽动了下,扯出个非常难看的笑容,“而且现在你不是······还好好的吗?”

    “就当还我了,行吗?”

    “毕竟如果不是我可怜你,一开始就不会有人陪你,还找那么多借口地对你好。前段时间我们遇到之前,你知道你不在的群里,都说些什么吗?”

    “我说出来让你难堪,包括在烘焙班,我还是什么旧事都没提,继续跟你当朋友,照顾你······”

    “现在你看到了,我老公家暴,还被你抓到出轨的现行,”她自嘲地笑:“而你春风得意,可以尽情看我的笑话了。”

    李圆面容似哭又似笑,缓缓捂住了脸。

    掌缝间,透出一声讽刺的自言自语:“对,这应该就是罪有应得吧······”

    这次叶荻停了很久才开口。

    她说:“你过得不好,我只会难过。”

    李圆呆住了。

    眼泪迟了几秒滑下,她喉结动了动,仿佛后背上被丈夫捶打的疼痛,此刻才穿透了胸骨。

    齐裕安在屋内哄小女孩,低头处理着伤口,当听到外头压抑不住的哭声时,他把粒粒抱到椅子上,走了出去。

    外面只剩下李圆一个人,她抱着膝盖坐在地上,背脊颤抖。

    感觉有道身影罩在头顶,李圆用抬头的动作蹭掉眼泪,看到学长冷淡的面孔,他没发表任何看法。

    只说:“有关叶荻高中的事情,你知道得很多。”

    李圆以为他是来算账的:“你去问她吧。”

    齐裕安没动作,李圆顿了顿,倒清醒了几分。

    今天能喊一句“学长”,也只不过是攀了层关系。

    已经伤了叶荻,就不该再得罪多一个。

    她慢慢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面色自然到看不出才崩溃过:“你想知道哪些?算了,我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你吧。”

    “从我认识叶荻以来,她就没提过自己父母,家长会也没人来过,大家自然而然以为她是孤儿。”

    “当然,她也没有反驳过。”

    李圆靠在墙面,陈述着那过去许久的少年时代,说不上怀念,都是些很琐碎无味的事情。

    她连着讲了很久,从齐裕安的脸上后知后觉他对这些大概没兴趣,话头立刻快进到了那件事上。

    “那天晚自习,班里突然传起叶荻的八卦,本来大家也不关心她的来历,但偏偏还牵扯到了一位前两届的学姐。噢就是曾经当过学生会主席的叶青苒学姐。”

    不谈家境,光是毕业后直接赴往国外,成为前线义务志愿者,就足以让叶青苒成为许多后辈心中的传奇。

    基本没人不认识她。

    而

    这样的风云人物,竟然和一个毫不起眼的贫困生挂上了钩。

    “由于是叶家一位老资历的女佣亲口说的,可信度很高,虽然消息撤得也很快,但同学们私下口口相传,很快所有人都知道了。”

    这话,倒是让齐裕安想起,有次去叶家,发现那对长相相似,总形影不离的女佣少了一个,便多留意了几眼。

    后面管家解释说,其中一个因为喝酒,对外人说了不该说的话,惹得叶父发火,已经赶出去了,剩下那个还是看年纪太大,才勉强留下来。

    虽说上层圈子心照不宣,但传到学校,沦为大众谈资又是另一回事。

    恐怕压下去这些传闻,叶父费了不少心力。

    留在学校的叶荻如何,对他而言倒无所谓,却不希望自己珍贵的女儿,沦为别人茶余饭后可怜嘲讽的对象。

    当时他和叶青苒已经毕业,各自去了不同的国家,自然对此事毫不知情。

    “除了身世外,还有很多叶荻从前干过的‘好事’,到后来说什么的都有,没人在乎哪件是真哪件是假了。”

    “不过大家背后骂归骂,碍于学长的面子,也不敢贸然怎么欺负她,再不久之后······她就退学了。”

    齐裕安忽然问:“什么学长?”

    李圆才意识到说错似的,赶紧找补:“我是说学生会长,而且叶荻再不堪,也是叶家送进来的私生女,没人会那么傻,真的对她做些什么。”

    好在齐裕安没有追问,他道从她仓促的脸色移开,“其实,其实那些话我不是真心的,能跟她成为朋友,我很高兴也很感激,我是真的想继续······”

    齐裕安得到了需要的信息,不耐地看她一眼,说出口的话理性又残忍。

    “人在做选择之前,就该认清楚自己能不能承担最后的结果,这样就算是错了,也不至于发散些无意义的情绪。”

    李圆仍在哭:“难道你就没有后悔过吗?”

    “没有。”

    齐裕安毫不犹豫地说完,拿出手机看了眼,抬步离开。

    他既不后悔自己当初没去当志愿者,让叶青苒在那边和人结了婚,也不后悔现在做的一切。

    就算当时他真的让医生取掉叶青苒的孩子,之后对方再怎么怨恨他,仇视他,甚至跟齐家断交,齐裕安也无所谓。

    想要达到目的,又没有割舍,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齐裕安是在夜市找到的叶荻,她不知怎么走到这来了,垂头靠在个无人的帐篷后面,看不清表情,跟周围的嚣闹离得很远。

    过了很久,摊位附近的灯光逐一熄灭,归于寂静。

    叶荻终于动了,她站得太久,差点往前摔倒,却跌进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齐裕安紧紧握着她的手。

    “没事吧?”

    叶荻茫然地看着他,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不过对方抱得很紧,像是有点后怕。

    她解释道:“我没事,就是腿麻了。”

    齐裕安没松手,怀里的人到处都是冰凉的,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温,他说:“我想问你一件事情。”

    李圆丈夫的辱骂里,提到了虐猫的事情,恰好这件事发生时,他本人也在场,只是经过李圆那些话。

    对某个曾经深信不疑的真相,他似乎有了些松动。

    叶荻站直身体,听他继续说。

    齐裕安说:“当然,如果你回答了,我会给你个奖励。”

    然后他语气变得认真:“青苒生日那天,你为什么要埋掉院子里的那只猫?”

    当时,所有人都在前院为小寿星祝贺,唱着生日歌分蛋糕。

    叶青苒中途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却哭得伤心欲绝,衣服也弄得脏兮兮,怀里抱着只受伤的布偶猫,是她的宠物。

    猫身上也沾满泥巴,前腿流了不少血。

    紧跟着,被揪着耳朵的叶荻进来了,女仆愤怒地推她一把,她懵懵懂懂地立在那儿,陡然进入灯光明亮的大厅,不适应地眯着眼睛。

    叶青苒崩溃的模样,把全部人都吓了一跳,急急忙忙将猫送到了医院,好好的生日闹得一团乱。

    留下的其中一个宾客说,他看见叶荻在院子里,不知道具体忙些什么,但像是在刨土,还隐约能听到什么在叫,便好奇地走了过去。

    齐裕安边听,边越过人群去看浑身脏兮兮的叶荻。

    当时距离他不再去后院没多久,对方在看见他后,还会露出惊喜的神色,渴望和他打个招呼。

    叶荻小幅度地抬起手朝他晃了下,指甲缝里全是污泥,他皱着眉,无视了那道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