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天站在通道中央，双手依旧插在裤兜里，但他整个人已经彻底凝固在了原地。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看着不远处那个几乎和应龙共用同一张脸的男人，正以一种极其自然、极其亲昵的姿态，将赵月整个人搂在怀里，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用一种他甚至从未听应龙用过的、带着慵懒笑意的声线，说着“欢迎回家”。

    阎天的脑子里，在这一瞬间，仿佛有一万只草泥马在联邦星港的跑道上狂奔而过。

    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那个拥抱的场景，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极其清晰的念头：我此刻不应该在这里，我应该在车底。啊不对，我应该在舰里。也不对，总之我不应该在这里。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想要转身离开这个仿佛被聚光灯打亮的修罗场现场，但他的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一样，一动不动。因为他能感觉到，从自己的神经链路深处，正有一股极其寒冷的、仿佛是来自绝对零度附近的冷气，正沿着那条链接，一丝一丝地、无声无息地，从他的后颈蔓延至他的整个脊背。

    那股冷气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温度变化，而是一种极其清晰的、甚至可以说是扑面而来的情绪波动。那是应龙的情绪。那种情绪冰冷、锋利、带着一种仿佛被冒犯了领地的、无声的愠怒。

    阎天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嘴唇几乎没动，用只有他自己和应龙能听到的、细若蚊蚋的声音，在神经链路中小声问道：“那个……应龙，你还好吗？冷静，冷静啊，咱们先搞清楚情况再说，别冲动，别冲动，冲动是魔鬼，而且你现在也没法实体化揍人……”

    神经链路中，沉默了片刻。

    然后，应龙的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平时还要平稳，平稳到了一种近乎不正常的地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带着一种极致的、压抑的冷静。

    “舰长，我很好。”

    “我正在进行高优先级的数据分析。”

    “分析目标：那个男人的面部特征、声纹数据、骨骼比例、以及他拥抱赵月小姐时的肌肉发力模式。”

    “分析目的：确认他是否拥有实体，以及……确认他是否具备可以被一拳击倒的物理结构。”

    阎天：“……”

    赵月被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箍得严严实实，整个人僵在原地，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清爽木质的气息。

    她微微睁大眼睛，双手悬在半空中，既没有推开对方，也没有回抱。她的大脑在最初的冲击过后，开始飞速运转，排查着所有可能拥有这样一副面孔、这样一副嗓音、这样一副拥抱习惯的存在。

    她认识的黑发红眸的男人，只有一个。

    虽然她此时还不知道那个男人，现在正在阎天的神经链路里，以一种恨不得用目光将眼前这个登徒子分解成基本粒子的冰冷愠怒，注视着这一切。

    那么，眼前这个，是谁？

    赵月微微偏过头，侧目看向那个正将自己的下巴搁在她肩窝里的男人，目光中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性的光芒。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仿佛怕惊碎什么般的迟疑：“……逐光？”

    那个男人的身体似乎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松开了环抱着她的手臂，向后退了半步，与她拉开了一些距离。他站在通道明亮的灯光下，那张与应龙几乎如出一辙的面孔上，浮现出一抹极其灿烂的、带着一丝孩子气的笑容，那双橙红色的眼眸弯成了两道好看的弧度。

    他微微歪了歪头，张开双臂，向转过身的她展示了一下自己那副修长而挺拔的身躯，动作里带着一种仿佛刚刚换上新衣服的小孩般、迫不及待想要得到夸奖的得意。

    “小姐，你认出我啦。”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怎么样，我的新身体，好看吗？”

    他原地转了一圈，深灰色的西装外套下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扬起，动作流畅而自然，完全看不出是一具刚刚被激活的、并非天生的躯体。他停下脚步，双手插进裤兜里，微微俯下身，将那张与应龙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凑近赵月，眨了眨那双橙红色的眼睛，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只有他们之间才懂的、亲昵的意味。

    “我可是专门挑了这副你以前存在数据库里的脸呢。怎么样，喜欢吗？”

    赵月站在通道中央，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笑容灿烂、语气亲昵的男人。那张脸，那双橙红色的眼睛，那个微微歪头的动作，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地契合了她曾经在数据库里存下的那些设计草图，那些她年轻时的幻想与涂鸦。那是在凌云号还在的时候，她和逐光开玩笑说，要是有一天他能有个实体，她一定要把他设计成最好看的样子。

    她没想到，当年的玩笑话，如今竟以这种方式，变成了现实。

    赵月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她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从逐光那张洋溢着笑容的脸上移开，扫了一眼站在不远处、表情复杂得仿佛刚吃了一整颗柠檬的阎天，然后侧过身，朝着身后的贵宾休息室示意了一下。

    “先别站在这儿说了。”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静，“进去吧，休息室里有隔音屏障，说话方便一些。”

    她迈开步子，率先朝着休息室走去。经过阎天身边时，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侧过头，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耳语，快速而认真地说道：“阎天，先不要让应龙知道这件事。我回头再跟你解释。”

    阎天站在原地，保持着双手插兜的姿势，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同样压低声音回了一句：“好，你放心，我稳得住。”

    赵月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的表情里确认什么，但阎天那张脸上只有一副“我懂，我明白，一切尽在不言中”的靠谱神情。她微微放下心来，转身继续朝休息室走去。

    在她身后，阎天保持着那个微笑的表情，目送着她和逐光走向休息室。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目光移向通道的天花板。

    他的嘴唇几乎没动，用只有他和应龙能听到的声音，在神经链路中，以一种极其平静的、仿佛在报告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小声问。

    “应龙，你在听吗？”

    神经链路中，沉默了片刻。然后，应龙的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极其礼貌的、几乎可以说是温和的语气。

    “舰长，我一直在听。”

    “从赵月小姐说‘先不要让应龙知道’那句开始，我就在听。”

    “一字不落。”

    阎天缓缓闭上了眼睛，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在了脸上，变成了一副仿佛在无声呐喊的表情。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现在逃回舰上还来得及吗？

    ***

    贵宾休息室，低调的奢华与冷冽的科技感完美融合。银灰色的墙面嵌着暗金色的装饰线条，地面铺着深灰色的短绒地毯，一组半环形的浅色沙发摆放在房间中央，正对着占据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的视角是星港的全景，无数飞船的起降灯光在黑暗中如同流动的星河。

    赵琛站在沙发旁，双手背在身后，正透过落地窗望着远处一艘正在缓缓入港的巨型货轮。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来，目光首先落在推门而入的赵月身上，那锐利的目光瞬间变得柔和了几分。

    “月月。”他走上前，张开双臂，给了赵月一个温和的拥抱，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一路辛苦了。”

    赵月回抱了他一下，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赵琛松开赵月，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紧随其后走进来的阎天身上。他的目光以极快的速度、带着一种极其专业的审视意味，将阎天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那身有些歪斜的军装，那个没戴正、显得有些吊儿郎当的军帽，那张带着看似随意、实则警惕的微笑的脸。赵琛的目光在阎天脸上停留了两秒，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

    他的目光又不经意地掠过站在阎天侧方、正带着一脸灿烂笑容的逐光，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接着，他的视线重新落回阎天身上，脸上浮现出一抹标准的、商场上惯用的、带着三分客气三分审视三分疏离的微笑。

    “想必这位就是应龙号的阎天中校了。”赵琛伸出手，主动向阎天致意，“久仰大名。你在联邦舰队的战绩，我早有耳闻。月月这次搭乘应龙号返回地球，一路上承蒙你照顾了。”

    他温和又不失压迫感的口吻，仿佛在说：我已经知道你和月月的事了，我今天倒要看看，你拿什么来面对我这个做父亲的。

    他微微侧过身，有意无意地将走到落地窗边、笑容灿烂的逐光让进了阎天的视线范围内，然后笑意更深地继续说道：“对了，你们刚才应该已经见过了吧？这位是逐光，是我们财团AI研发部的杰作，也是月月多年的老朋友了。我特意让他在这里等着，给月月一个惊喜。”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阎天脸上，好似一边观察着对手的反应，一边饶有兴致地补了一句：“你看，这孩子，多精神，多体面。比起某些成天在宇宙里打仗的糙汉子，是不是更讨人喜欢一些？”

    他这话说得就差指着鼻子，摆明了是想羞辱阎天这只不知天高地厚，妄图吃天鹅肉的烂蛤蟆。

    可惜，赵琛这番精心设计的下马威，从一开始，就选错了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