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第 64 章

作品:《东宫拜我

    申初未到,徐临越便进了东宫。

    他身后跟着两个抬旧物的内侍,手中捧着内官监的回单,仍是来核御前药具的模样。林冬亦在前厅等着,先请他看过那只紫檀奁,掌库女官昨日所写的移交单也一并放在旁边。

    “内官监说是御前旧用,可要收回?”

    徐临越俯身,伸手试了试那处松动的榫头。

    “东西既已坏了,修补也是例行。娘娘若不嫌费工,便让尚功局照旧样整一整。御前未必再用,来日还归旧库就是。”

    他没有急着认那两个小字。林冬亦便让人将新拟的修单送来,里面记了换足、整漆、补包银几处,徐临越看过,提笔在下方署押。

    这张纸留给尚功局,谁来问,也只是一桩旧物修补的差事。

    林冬亦收起修单,吩咐问云送掌库女官出去,又叫抬物的人先去外间饮茶。厅里清静下来,徐临越才向她躬了躬身。

    “太子妃办事,奴才放心。”

    林冬亦看着他:“公公给的图,也画得很准。”

    徐临越笑了笑,没有接这句话。

    顾舒玄与顾寻萧已在内间。林冬亦将奁盖合好,自己退到隔壁小厅,同赵贵嫔等着。门只隔一道回廊,听不清那边说话,却能看见院中宫人来去。

    赵贵嫔坐了不过半刻,便起身走到窗前。

    “他们还要谈多久?”

    “才刚进去。”

    林冬亦没有劝她坐回去,只把窗边一张小凳挪开,免得她来回走动时绊脚。赵贵嫔看见,步子慢下来,最后停在檐影落不到的地方。

    “你不进去?”赵贵嫔问。

    “公公要亲耳听他们应承,有些难听的话,我在,他未必肯说。”

    赵贵嫔愤愤,“倒要顾他的脸面!”

    林冬亦抬头:“我盼他今日能将所求都讲明白,别拿了应承,过后又添一项。”

    赵贵嫔站了片刻,回到桌边。茶是她惯常喝的,沏得也好,偏偏今日闻着,竟觉出些涩气。她将盖子揭开又合上,忍了许久,才低低道:“徐临越从前还信誓旦旦的说死人不需要死因。”

    林冬亦没有接话。

    “如今轮到他自己,又怕连句话也留不下。”

    赵贵嫔抬眼望向对面的门。她心里原有许多诘问,想叫徐临越也尝一尝被人堵住话头的滋味。可若真把这最后一条路堵死,那页纸兴许今日便会跟着他的衣袖,再回到太极殿去。

    “我不会闯进去。”她道。

    林冬亦将茶换到她右手边:“待他说完,我们再看他给的东西。”

    赵贵嫔低头看见她腕边磨红了一小块,才想起昨夜家宴,别人散了,林冬亦还要看着各处收物。她伸出手,替她将压在桌沿的衣袖往里拢了一点。

    “你今日也没歇。”

    “修单未送出去,我也睡不安稳。”

    “六局那边若有人催,你便说我留你用膳。”

    林冬亦笑了笑,应下了。两个人隔桌坐着,谁都没有再去动茶。外面内侍抬过一架温药炉,铜足轻磕在砖上,赵贵嫔的目光随那响声追出去,到了廊角,又慢慢收回来。

    -

    另一边,徐临越进门之后,向两位皇子行了礼。

    顾寻萧没有叫他跪,指了指案旁的座位:“公公今日不是来领罪的,坐吧。”

    徐临越仍站着:“奴才站惯了。”

    “那便随你。”

    顾舒玄也没有虚言寒暄,取出昨日送来的回单,放到案上。

    “旧物已验,你还有什么要问,当面说。”

    徐临越望着那张纸,缓缓道:“奴才在宫中二十余年,只会伺候人。出了这道门,田地没有,亲眷也不知还剩几个。如今人老些,难免想得多,怕有一日差事办砸,连个听分辩的地方都没有。”

    顾寻萧听着,眼中没有笑意。

    “公公掌着御前的差,若只求几亩薄田、一处宅子,不必等到今日。”

    “田宅保不了命。”

    徐临越说完,终于抬起头。

    这话倒没有再绕。顾舒玄静了片刻,问:“你要我们怎样做?”

    “若来日奴才被人诬陷,或是有些话不容说完,求两位殿下容奴才投靠,听奴才把话说清,再论该如何处置。”

    “不论你犯过什么?”顾寻萧道。

    徐临越拢了拢拂尘:“殿下若只肯救一个干干净净的人,今日便不必见奴才。”

    顾寻萧的脸色冷下来。

    徐临越没有躲开他的目光,语气却仍然恭顺:“奴才不是求免罪。只是许多事一旦没了人,便由旁人说。死人既不会替自己分辩,也不能再给两位殿下回话。”

    窗外有一片叶子落下,搭在石阶边。

    顾寻萧将手按在案上,身体往前倾了些:“我只问一句。你如今肯来,是有人已经要杀你,还是怕将来?”

    徐临越道:“若已有人拿着刀站在门外,奴才今日恐怕走不到这里。”

    “你倒算得早。”

    “伺候久了,旁的本事没长,总该知道哪时候还能开口。”

    “所以,要我们替你接下以后那一刀?”

    徐临越没有立即答。他看着两位皇子中间的空处,过了片刻,才道:“殿下若真肯保奴才,总要知道为什么保。奴才不愿等到临头,再叫殿下猜这条命值不值得。”

    顾舒玄听到这里,问:“你既找过我,为何还一定要请皇兄来?”

    “太子殿下肯听,是殿下宽厚。可账中有些旧物,将来未必只由殿下一人过问。奴才不能从一位殿下这里得了活路,转头又叫另一位殿下拿了去。”

    话说到这份上,顾寻萧反而慢慢坐直了。

    “你怕的,我明白了。”

    徐临越向他低下头,没有说谢。此刻他若再拿些忠心报主的漂亮话遮掩,只会惹人厌烦。他在御前几十年,最知道谁肯听什么;到了今日,能用来讨价的,却只剩下身上那张薄纸,和这些年尚未忘尽的事。

    顾舒玄将回单推到一旁:“宫外若有险,你可以来东宫名下的接应处。地点由广元告诉你,届时有人接,不会把你送回去换一时清静。”

    “若困在宫内呢?”

    “传得出信,我们便出面。”

    徐临越没有应声。

    顾舒玄望着他:“你想问,若要你命的不是寻常人,我们也肯不肯开口。”

    两个人之间再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过了片刻,顾舒玄才道:“我既答应,便会去。能不能护你到最后,我不能拿一句空话骗你。但只要还能见到人,我会让你有机会陈述,也会把你今日交的东西留住。”

    徐临越转向顾寻萧。

    顾寻萧垂眼看着自己的手,许久才道:“我也答应。可你若拿假东西来换这句话,或借我们的手再害旁人,这条路便断了。”

    “奴才明白。”

    徐临越这才跪下,向两人端端正正叩了个头。

    起身之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素石印。印纽磨得平滑,看不出原先刻的是什么,底下只有“临越”二字。他先在纸上钤了一记,让两位皇子看清,再将印收回。

    “奴才若能自己走来,便不用这个。若印到了,人没到,求殿下遣人来问一声。”

    顾舒玄将印样交给广元收好。

    徐临越没有立刻拿账,而是又问:“殿下可容奴才听一句,这纸到了手里,预备如何处置?”

    顾寻萧抬眼:“你还要替我们定规矩?”

    “奴才不敢。只是旧货目所记,不过入库器物与药名。后来的领用,还须对别处的单据。若纸上写着一只药瓶,便要说是谁拿它做了什么,奴才也不能应承。”

    “没有人叫你应承没做过的事。”顾舒玄道。

    “也别将副本当原件交来。”顾寻萧道。

    徐临越看向他。

    “药名可以抄,货目也可以重写。你给我们一张新纸,再留下旧纸去换旁人的门,公公,这个便宜不能两头占。”

    “殿下亲自看。”

    徐临越这才慢慢低头,旋开拂尘柄尾的银扣。

    细薄的纸从中抽出,卷得很紧。这几日一直压在木柄里,离手仍微微蜷着。他没有强压,只用指腹一点点展开,铺到案上,又拿案角的玉镇压住一边。

    纸比顾寻萧想的还小。

    没有整本账,没有连篇指认,七笔旧目挤在同一页上,墨色或浓或淡。药瓶按封色分列,素瓷盏有两式,另记沉香盒与紫檀奁。紫檀奁一项旁,正有右后足后配、内乙二字。

    最末那一栏,没有姓名,只有三道弧纹。

    纸边留着从册中拆下时的线孔,其中一孔已经磨裂,裂口周围的墨色也旧了。顾舒玄没有拉扯,只移近灯台,对照先前已经核过的收箱年月。七项写得很省,长些的药名用了行草,旁注则换过笔,细细添在边沿,显然不是同一日记成的。

    “这也是当年留下的?”他点了点旁注。

    “旧目沿用,总有添补。奴才抽出来的时候是什么样,今日便是什么样。”

    “你留下了什么?”

    “能记得住的,总不至于交完纸便都忘了。”

    徐临越答完,自己先将空了的柄尾向两人略倾了倾。顾寻萧没有去搜他的袖子,只望着那个小小的空腔。这样一张纸,方才还藏在谁都能看见的拂尘里,从御案旁到东宫门口,不知随他走过多少回。

    顾寻萧盯着纸,呼吸渐沉。

    徐临越把银扣重新拧好:“原物中有些毁了,有些移过库。殿下若问年月,便照纸上写的来。药材岁岁补入,收药的旧号却一直沿用,不是早年一瓶药,存到后来才叫人服。”

    顾舒玄先看药名,再看封色,最后将指尖停在沉香盒一栏。

    那里除了尺寸,还注着一句用途。</p

    >藏乙封,随盏进。

    “沉香盒不是装香?”

    “沉香制的盒,未必装沉香。”徐临越道,“御前有些木器以材质记名,外头人不知,便容易混着看。”

    “乙封是什么?”

    “上头有药名。奴才不通医理,不敢替太医讲。”

    他答得滴水不漏。顾寻萧抬头望他,徐临越已经退开半步,连那张纸都不再碰。

    “你从前说记不清箱中细目。”

    “从前没有带在身上,隔了多年,怕说错。”

    明明是在睁眼敷衍,他却说得十分诚恳。顾寻萧几乎要笑,最后只将下颌绷得更紧。

    “还有没有旁的?”

    “这七笔,奴才没有添减。”

    徐临越不答自己还留了多少,也不替谁解释。顾舒玄将纸上的记号看过一遍,才拿出一方干净软绢,将整页垫起。

    “今日的约定,记住了。”

    “奴才也记着。”

    到此,徐临越才真正坐了一会儿。

    广元端茶进来,他接过杯子,指节压在杯沿。茶水并不烫,他却喝得很慢,仿佛方才一番话已经耗尽了力气。待将杯放下,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熟悉的从容。

    出去时,他仍拿着旧物的修单。赵贵嫔恰站在隔壁厅门前,两人隔着几步相见,徐临越止步,低头请了安。

    赵贵嫔看着他臂上的拂尘,没有应声,也没有叫他起来。院中两个内侍已搁下茶盏,站在阶下候着,他便维持着躬身的姿势,等她开口。

    “公公今日可把话说完了?”

    “旧物修补,都已回明。”

    她早知他会这样答,听见了,心口还是一堵。林冬亦从后面走来,并未替谁解围,只把要发去尚功局的单子拿在手上,等着赵贵嫔。

    半晌,赵贵嫔往旁边让开一步。

    “那便好。往后别叫人拿着东西来问,又说不记得。”

    “娘娘吩咐,奴才记住了。”

    徐临越再躬一礼,转身领走了来时那两个内侍。到院门前,其中一人上前替他拿修单,他才松手,却发现拂尘的丝缠住了衣扣。细细理开,竟扯断了两根。

    他拈去断丝,仍将拂尘搭回臂上,一路脚下没有加快。

    顾寻萧站在窗边看他越过院门,忽然道:“他没有说一句是谁害了母妃。”

    “他说不说,如今不只由他。”顾舒玄将真页递过来,“先让冬亦她们看。”

    赵贵嫔进门时,第一眼便看见那页纸。

    她没有问徐临越求了什么,径直走到案前。纸上的字并不难认,她却一行一行看得很慢,到末尾,又从头看了一遍。

    “就是这个?”

    “是。”顾寻萧道。

    她以为自己会问更多,会恨不得把徐临越拦在门外,逼他一口气说完。可东西真的摆到面前,她反而没了先前那些话,只觉得耳边静得厉害。

    林冬亦扶着她坐下,自己取来此前留存的旧物录。

    “先看这一行。”

    沉香盒。

    赵贵嫔辨出那两个小小的“乙封”,忽然抬眼:“取花之后,御前领过沉香与陈皮。”

    顾寻萧已将烧残的交接单取出来。

    这张纸他一直收得仔细,边缘的焦黑尚未脱落。剩下的字他们看过许多回:桃花二十四枝,沉香一盒,陈皮三两,送……

    后头的去处没了。

    林冬亦将两张纸放在同一侧,不再像从前那样,将“沉香一盒”当作焚香所需。

    “这批东西里,有药。”

    她说完,屋里许久没有人动。

    药不记在太医院的领药单上,而是夹在花材与香料之间,送过了御前。

    顾舒玄垫着软绢,将真货目翻了过来。

    背面还有后来续用时添的两行小字,折在纸边,徐临越卷紧收存时恰压在最里侧。他拿薄竹片托平,辨清年月,竟是永新十一年三月。所记仍是乙封,另有“依旧随花进沁月”几字,末尾一道朱圈,压着一个极小的“照”。

    林冬亦取来御前代领的旧药档,与之并排放好。贵妃薨逝前七日,领药人改作御前,太极殿的朱印还在。当年在明处领取的药,与这页背面另行续用的那一封,如今终于摆到了一起。

    “明日请当初验药的太医来。”

    赵贵嫔猛地攥住袖口。她记得那包从桃树下掘出的药渣,也记得太医当时说,与嘉阳贵妃原方中几味药相克。可东西随后便被收归御前,再没能拿回来。

    林冬亦望着药目上的名字,轻轻道:“不必再去桃树下找了。”

    顾寻萧将交接单翻过来。

    纸背那一行朱笔小字,仍清清楚楚留着。

    陛下亲阅,余者尽焚。

    许多年前,他的父亲曾亲自看过这张单子。

    而那上面送入沁月阁的东西,如今终于不再只是一束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