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融合

作品:《神明坠落

    少年眼睁睁看着岁宴宁被藤蔓捆住的右臂竟轻轻松松抬了起来,泥土簌簌从她袖口滚落。

    他面色一沉,头顶字符再度狂舞,【棘刺】

    无数泛着乌光的棘刺从地底蹿出,它们擦着岁宴宁的耳廓、鼻尖刺过去,却刻意避开要害,将她那只抬起的手死死钉在半空。

    “明明锋利得能削断金石,却不肯伤我性命。”

    岁宴宁轻笑一声,抬眼时睫毛上的泥粒簌簌坠落:“你的言灵,只会捆缚,不会杀人呢。”

    哑镜瞳孔猛地一缩,那瞬间的怔忪太过明显,岁宴宁当即眉梢高挑,语气里漾开几分轻快的戏谑:“哦?我这是猜中了?”

    她偏着头,发丝垂落在被泥土糊住的颈侧,“让我猜猜,言灵术通天彻地,虽如今天道失衡,可百年前,天道赐下的言灵原是庇佑众生的祝福,而非索命的诅咒。”

    她的目光扫过少年头顶闪烁不定的字符,笑道:“你不是不能用它杀人,只是一旦见了血,定会遭到天道反噬,对吗?”

    尾音还未散尽,一直垂着头的少年突然咬紧牙关,头顶字符疯狂暴戾旋转。

    【灌注】

    【重压】

    ……

    整整数十道言灵砸下来,少年脸色惨白,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远远瞟向那女子,见那些暗绿色的藤蔓正一寸寸收紧,将她嵌进更紧实的土层里,才捂着发疼的太阳穴松了口气。

    为防突生变故,速战速决,他转身走向李过过,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闷笑。

    千斤重压压在她的身上,棘刺卡着四肢关节,尖梢离皮肉不过半寸,只要她稍动分毫,那些泛着乌光的尖刺定会毫不犹豫地扎进来。

    可她偏偏还在笑,“你杀不了我,便想耗死我?”

    无相本就不受物理空间束缚,此刻更像是挣脱了无形的枷锁。

    一缕缕黑雾从岁宴宁的毛孔中钻出,细如游丝,缠着她的手腕向上攀爬。

    不过片刻,黑雾便成团成簇地涌溢而出,顺着胸腹蜿蜒至四肢,最后将头颅也包裹进去。

    黑雾中传来的重压,比哑镜的言灵可怖百倍,仿佛有一座无形的山岳正缓缓碾压而下。

    岁宴宁听见自己骨头碎裂的细响,七窍涌出的血珠刚离开皮肤便被黑雾卷走。

    她闭着眼,能感觉到无相在逐渐发烫,正与她的身体丝丝缕缕地缠绕在一起。

    渐渐地,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或者说,她仿佛与这世界融为一体,能触到百丈外的草叶,也能听见地底虫豸爬行的窸窣声。

    无相蔓延到哪里,她的感知便延伸到哪里,彼此的界限在混沌中彻底消融。

    黑雾托着她缓缓浮上半空,她睁开眼,看见哑镜正死死地盯着自己,瞳孔紧缩,满脸皆是惊骇与忌惮。

    他从未见过如此诡谲的存在,黑雾翻涌不定,却又不像自然生成的雾气,里面缠着暗红丝带,随气流上下跌宕,像是无数凝固的血河在其中奔涌。

    忽然,他看见黑雾里探出一根触手。

    触手上布满暗红肉球,密密麻麻地蠕动着,刚伸到半路便顿住了。

    似乎嫌长度不够,祂竟从旁边的黑雾里揪下一块,随意搓成条就往自己身上黏,新接上的部分很快也鼓起肉球,只是颜色浅淡些。

    眨眼间,那些肉球上冒出细密的尖牙,泛着冷光。

    黑雾翻涌骤然停滞,正中央的混沌裂开细缝,金线般的光渗了出来,露出其中巨大的竖形瞳仁,金如熔星,裹着浓重的阴翳。

    紧接着,四周又裂开三只眼眸,左边是猩红金瞳,顶上是墨色金瞳,最下方那只与中央巨瞳同色,只是尺寸稍逊。

    当最后一只眼睛彻底睁开时,黑雾裹挟着滔天戾气扑向哑镜。

    少年根本来不及反应,被那团混沌迎面扑了个正着。

    头痛欲裂,混沌中无数只眼睛里,全都映着他自己扭曲的脸。

    随后,他便彻底昏死过去。

    岁宴宁看着突然晕倒的少年,有些摸不清楚现在的状况,她记得她好像是被无相包裹住了,然后被带到了半空中,她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呢,他就晕了?

    岁宴宁再次怀疑所谓甲级神使的实力,她眨了眨眼,视线往上一抬,心尖一颤。

    黑雾正中央悬着颗金色竖瞳,正幽幽地与她对视。

    她慌忙偏头,左边、右边、头顶!四只眼珠正齐刷刷盯着她。

    “救命!!”

    她下意识想往后躲,整团黑雾却像被戳中的棉花糖,猛地向右侧歪过去,边缘的雾气簌簌往下掉。

    周遭没有河流,她看不见自己此刻的模样,只觉得意识像团蒲公英,轻飘飘地浮在半空,更是完全感受不到身体的存在。

    我死了?

    “咕噜!”

    不对,既然还能听到肚子的叫声,那就是还活着,具体来说,好像...活人微死?

    不要啊!她还没来得及吃遍世间美食!至少该让她做个饱死鬼啊!她不想饿着肚子上路!

    满心的委屈与慌恐漫开,黑雾竟也跟着剧烈震颤,边缘溢出的黑气都在发抖,像个一下一下地憋着气抽噎的孩子。

    正自怨自艾时,身后突然传来血肉撕裂的声音。

    岁宴宁猛地转头,透过眼前时不时逸散的黑气,她看见李过过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原本插在他身上的铁钩正被他硬生生往外扯。

    血洞被撕扯的更大,可他像感觉不到疼痛,空洞的眼窝没有焦点的看着前方,喉间滚出野兽般的低吼。

    再这样下去,都不用等到他大乘期爆体而亡,直接就因流血过多而死。

    岁宴宁厉声道:“站住!别动!!”

    李过过仿若未闻,卡在骨头上的铁钩将他的肩膀生生撕开半边,他却只是重复着同一句话:“还我曾祖母,还我曾祖母。”

    岁宴宁怒喝一声:“听不懂人话吗!”

    话落,从黑雾中伸出的布满肉球的触手猛地抬起,径直扑向李过过。

    不过片刻工夫,那触手竟粗壮了一圈,长度也伸长数尺。

    祂像条蓄势的巨蟒,卷上李过过的身体,任凭他四肢疯狂蹬踹。

    但触手好似控制不好力度,不断收紧,勒得他胸腔发出沉闷的挤压声。

    岁宴宁心头一紧,便见那触手松了松,堪堪露出李过过的脑袋。

    不对!方才李过过肤色近乎透明,如今一看,他脸上的死气竟散了大半。

    肤色虽依旧苍白瘦黄,却透着几分活人该有的红润。

    难道无相能吞噬枯髓境的异变灵气?

    岁宴宁心念刚动,那触手便再度收紧,她屏息凝视,见他肿胀的皮肤下,异变灵气正沿着触手丝丝缕缕地渗入黑雾,像海绵贪婪地吸走墨汁。

    另一根稍细的触手从黑雾里探出来,笔直地刺向天际。

    岁宴宁抬头望去,数不清的枯髓境触须正从云层里垂下来,像无数条灰白的尸绳,在半空微微晃动。

    她盯着头顶正中那根最粗的,接连在心里催动数次,可那触须纹丝不动。

    看来不行。

    无相虽能吞噬变种身体里的异变灵气,却吞噬不了枯髓境的。

    她收回缠在李过过身上的

    触手,转瞬间,他便恢复成了原本的孩童模样,身上狰狞的伤口尽数愈合,只留下些歪歪扭扭的淡粉痕迹。

    无相的色泽却暗沉了许多。

    如今瞧着真如悬崖下的永夜,深不见底,仿佛有无数蛰伏的野兽在里面翻涌,看得人头皮发麻。

    岁宴宁能感觉到祂变强了,虽不知添了什么本事,可占地面积明显大了不少,裹下十个成年男子怕是绰绰有余。

    可这么一来,她自己要怎么出去呢?

    岁宴宁轻轻叹了口气,意识在浓稠的黑雾里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

    她的神志清明得不能再清明,周遭的风吹草动、地底的虫鸣都尽收感知,可偏偏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

    她习惯性的抬手想按一按发涨的额头,掌心却传来清晰的触感。

    不等她回过神,更汹涌的知觉便如潮水般席卷全身。

    胳膊泛起酸麻的痒意,胸膛感受到心跳的震颤,双腿像是有千万根针在同时扎刺,麻痛顺着骨缝一路蔓延。

    她像个久病卧床的人突然找回知觉,过载的冲击使她眼前一黑,浑身脱力,重重摔在地上。

    裹着她的黑雾散去,无相亲昵地在她周身绕了个圈,随后一溜烟钻进她的身体。

    岁宴宁强撑着发麻的身体坐起身,怔怔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五指分明,指节清晰,掌心还有撑地时沾到的尘土。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她的身体从未消失,只是暂时和无相融为了一体?

    心脏瞬间狂跳起来,呼吸变得急促。

    既然无相能让李过过身上那般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尽数愈合,是不是也能治好她的腿?

    她心头一喜,迫不及待地想屈起右膝站起身,可右腿刚一发力,整个人就往前一栽,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试了三次,每次都以失败告终,右腿始终提不起半分力气。

    看来,她还是个瘸子。

    岁宴宁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倒也没怎么失落。

    如今她手里有形铁若干,等找到能工巧匠打副外甲,走路便能和常人无异。

    她伸手够到旁边的拐杖,踉跄着挪到李过过身边,手指探向他的鼻下。

    均匀的呼吸拂过指尖,幸好,他还活着,也算不负李鱼所托。

    岁宴宁解下肩上的披风裹在李过过身上,又费力地把他从囚车里抱出来,让他倚着树干坐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头看向仍昏迷在地的哑镜。

    岁宴宁犯了难,她挠了挠头,仰头对着灰蒙蒙的天吐出一口浊气。

    杀了,还是留着?

    他好歹帮她指过路,哪怕是被逼迫的。

    可他定然见过无相的模样了。

    杀了吧。

    岁宴宁从不是怕事的性子,但也绝不爱自找麻烦,能在源头掐灭隐患,就绝不会留着往后糟心。

    不过动手前,总得看看堂堂甲级神使身上有什么好东西。

    她用杖尖挑起哑镜的衣襟,少年身上空空荡荡,既没有别着武器,也不见空间戒指,只有腰封上嵌着块灵玉,正泛着淡淡的莹光。

    看着是块好玉,但是除了好看也没什么用处,既换不来食物,也换不来住宿。

    岁宴宁撇撇嘴,正打算作罢,忽然发现他手背上的金莲闪了闪,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眉梢一挑,屈指轻轻一碰。

    嗡!

    半尺宽的光屏突然弹出,悬浮在半空,几行大字在屏上依次亮起又熄灭。

    【影像正在发送】

    【发送完成】

    【沈栀已成功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