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 靠近

作品:《神明坠落》

    三人稍作休整,便准备出发。

    云犀跟在后面,看着前方并排行走的两人。

    他们之间隔着大约半臂的距离,步调默契的几乎一致。

    林间小路不算宽敞,枝叶横斜,衣袖在行走间不时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但谁都没有刻意避开,也没有更靠近,就保持着那样微妙而稳定的间距。

    云犀眯起眼,目光在两人背影上扫了几个来回,最后定格在岁宴宁脑后那条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的麻花辫上。

    她没用那根新的黑色发绳,白色的毛球在她颈后晃啊晃。

    她记得很清楚,上次在霜径镇见到岁宴宁,她喜欢在头顶绑个花苞。

    前几日在空中光屏里看到她,也是类似的利落发型。

    说明她不喜欢披散头发,也不喜欢发丝蹭到脖子的感觉,这点云犀深有同感,她自己就是因为头发长了蹭脖子,才又剪短了些。

    明明有重新梳头的时间,岁宴宁却宁愿费劲把碎发塞回去,也要保持这个发型。

    并且…

    云犀的目光缓缓移向走在岁宴宁身边、比她高出近一个头的男人。

    沈栀今日没用【神判】,不知从哪儿拿了把普通的匕首,走在岁宴宁侧前方半步,沉默地劈开挡路的藤蔓枝杈。

    云犀眯起眼,借着树叶间隙透下的光线仔细瞧了瞧他的脑后。

    那条乖巧窝在他颈窝的麻花辫,样式与岁宴宁的一模一样。

    能编出一模一样、连发绳都是同款的麻花辫的,只能是同一个人!

    岁宴宁的头发是沈栀编的!她舍不得拆!

    难道…?!

    云犀猛地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瞬间瞪大,嘴角控制不住地疯狂上扬!

    她是不是第一个发现的?!

    她绝对是第一个知道的吧!!

    哑镜和空茧那两个笨蛋肯定还不知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前面两人对云犀的心理活动完全不知。

    岁宴宁只要稍微一低头,就能感觉到那个白色小毛球柔软地蹭着后颈的皮肤,带来一阵阵细微的痒意。

    她心里有很多问题,像水底咕嘟咕嘟冒起的气泡。

    比如刚出时空隧道时她身上那件男子衣服到底是不是触手给她穿上的?

    比如沈栀到底是怎么进入她空间戒指的?

    再比如她的头发是不是他编的?

    还有…他脖子上...

    那件衣服的衣领设计得堪称巧妙,严丝合缝地环绕着他修长的脖颈,高度恰好卡在喉结下方一点点的位置,将脖颈遮得几乎不露半分肌肤。

    可正是这种刻意的遮掩,反而成了最惹眼的注脚。

    尤其是当他偶尔侧头、说话、或是无意识地吞咽时,喉结上下滚动,便会将那领口顶起一丝细微的缝隙。

    就在那瞬间,衣领边缘之下,紧贴着皮肤的地方隐约透出一圈红痕,仿佛被什么东西长时间紧紧勒压后留下的痕迹。

    红痕的颜色并不深,像是褪了色的晚霞,浅浅地印在冷白的皮肤上。

    在那圈红痕内侧,似乎还点缀着几个圆形的印记,像是某种吸盘用力吸附后留下的痕迹。

    这个联想让她呼吸微微一滞。

    岁宴宁迅速移开视线,感觉脸颊有些发烫。

    她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强行掐断了脑海里有些不受控制的想法,选择了目前看来最安全的问题开口。

    “我们是怎么从时空隧道里出来的?”

    沈栀刚好挥开一截横生的树枝,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才开口道:“顺着你的触手出来的。”

    “触手?”

    “嗯。”沈栀点头,目光重新看向前路,“里面一片黑暗,没有方向,我醒来后找不到你,但你的触手主动找上了我,我顺着触手找过去。”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你躺在一张由很多触手交织成的网上,意识不清。”

    岁宴宁眯起眼,努力回忆。

    “我那时候应该没有自我意识,所以触手会在隧道里无意识地游荡探索,幸好碰到了你。”

    她扭过头看他,“然后呢?”

    “你在发烧。”沈栀语调平静,但岁宴宁注意到他握着匕首的手指收紧了些,“我用你的触手给你降温,后来你情况稳定些,我就带着你,沿着其中一条触手延伸的方向走,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四周其他触手都消失,只剩下那一条,尽头出现了光亮。”

    似乎听到在谈论自己,一根粉嫩纤细的触手悄悄从岁宴宁身后探出来。

    围着沈栀飞快转了个圈,然后跑到岁宴宁面前,尖端高高扬起,左右摆了摆,一副“快夸我”的样子。

    岁宴宁忍不住笑了,伸手轻轻点了点触手尖端:“真棒。”

    触手有些不好意思,又缩了回去。

    沈栀看着触手消失的方向,轻轻笑了声。

    他手里的匕首利落地斩断一截枯藤,岁宴宁能看到他颈侧因为用力而浮出的粉色环状的痕迹,又重新没入那严实的衣领之下。

    不知怎的,或许是林间阳光太好让她有些恍惚,岁宴宁鬼使神差地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我昏迷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感觉特别热,是时空隧道里出了什么变故吗?”

    话音刚落,前面那人挥刀的动作明显僵了一瞬。

    岁宴宁一愣,又猛地反应过来,整个人头皮发麻,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恨不得把刚才那句话吞回去!

    天!她在问什么?!

    她转开脸,假装什么都没说过,目不斜视地加快脚步,想要超过沈栀走到前面去。

    两根触手感应到她混乱的心绪,齐刷刷从她身后冒出来,颇为暴力地将前方挡路的枝枝叶叶直接卷断甩飞。

    沈栀看着前方突然变得暴躁开路的触手们,默然片刻,收起了匕首。

    他跟了上来,走在岁宴宁身边。

    他不说话。

    岁宴宁也不说话。

    她现在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冒汗,脸颊耳朵隐隐发烫,几乎全部注意力都用在控制表情和忽视身旁那存在感极强的熟悉气息上。

    按理说,同一个时空隧道只能单向进入,若想返回,必须另外开辟一个新的出口。

    但当时那个隧道被她的吞噬能力强行停滞,等于在里面临时创造了一个与原本世界暂时隔绝的封闭小空间。

    她在里面昏迷休整了三日,也暂时隔绝了神谴之地对她造成的持续侵蚀,所以现在才能恢复得相对不错。

    也正因如此,那段时间里,虽然她大部分时候意识模糊,但某些格外强烈的感官刺激和记忆,其实并没有完全消失。

    也就是说,她对沈栀这样那样,她都记得。

    岁宴宁简直要疯了!

    沈栀他会不会觉得被冒犯了?会不会生气?

    她痛苦地闭了闭眼。

    不管是作为至高无上、纯净无瑕的神骨,还是作为渡厄冷面肃

    杀的令主,他肯定从来没被人这样冒犯过!

    她现在能不能找个机会,悄悄把他敲晕,让他失忆???

    岁宴宁面部肌肉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她死死偏着头,不让沈栀看到自己扭曲的表情。

    但她忘了,沈栀的听力何等敏锐。

    人在极度窘迫和内心崩溃时,总会无意识地发出一些细碎的声音,岁宴宁自然也不例外。

    他听着身旁传来第七次抓狂的气音,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掌心似乎有些潮湿,他不动声色地在衣服上蹭了蹭,心底某处竟也罕见地生出一丝后悔。

    那时刚从庞大记忆冲击中清醒,又骤然失去她的踪迹,恐慌淹没了一切。

    找到她,抱住她,感受她真实的温度和呼吸,那分离了二百七十六年的空洞与冰冷,才得到一丝微不足道的填补。

    可自己的反应是否太过急切,失了分寸?

    她会不会怪他乘人之危?会不会觉得他孟浪?会不会…因此不愿再与他接近?

    沈栀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机械地迈着步子,所有的感官敏锐捕捉着身旁人的一举一动。

    忽然,垂在身侧的手被一只温热、同样带着点湿意的手,轻轻握住了。

    只握住了半个手掌,力道很轻,甚至有些细微且刻意压制的怯意。

    沈栀整个人瞬间僵住,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刹那冲向了头顶,又迅速回流,四肢百骸都漫开一种奇异的酥麻感。

    他所有的感官知觉,似乎都汇聚到了两人相触的那一小片皮肤上。

    他几乎忘了该如何走路,完全是被那只手带着,近乎同手同脚地向前挪动。

    岁宴宁也紧张得要命。

    她只是看着沈栀微微抿紧的唇线,心里那股横冲直撞的情绪找不到出口,等她反应过来时,手已经伸出去了!

    伸出去她才意识到,自己掌心有汗!湿漉漉的!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就想把手抽回来。

    然而,她的手刚一动,就被另一只更大、更有力的手攥紧。

    男人的手指强劲地挤进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紧紧交扣,掌心紧密相贴,湿意交融。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林间的风穿过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晃动的光斑。

    触手们在前方安静地清理着道路,不再那么暴躁。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并肩走着。

    交握的手垂在身侧,隐藏在彼此身体的阴影里,衣袖叠着衣袖,胳膊时不时会撞在一起。

    云犀跟在后面,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她随意地往前瞥了一眼,突然发现前面那两人的距离,似乎比刚才拉近了一点。

    她的视线顺着两人紧挨的胳膊,自然而然地向下滑。

    云犀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然后,她面无表情地抬手,点开金莲,调整角度,对准那两只紧密交握的手,果断按下。

    照片自动存入。

    她手指飞快操作,点击,选择联系人【哑镜】,发送。

    金莲“叮咚”一声轻响,显示:【发送成功】。

    发讯人:云犀。

    收讯人:哑镜。

    内容:【图片】。

    附带一行小字:速看!你们令主好得很,好得不得了,都能跟人小手牵小手压小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