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 分歧

作品:《五代离乱,花开彼岸

    李凌薇坐在帐中围炉烤梨子吃,见李存勖一脸阴云地走了进来,闷闷不乐地拿起舆图。

    阿灿铺着床铺,见状赶紧退了出去。

    李凌薇轻轻地走到他背后,试探地说道:“怎么了?”

    李存勖沉吟不语,眉头紧盯着舆图,仿佛要将它看穿。

    李凌薇将烤好的梨子递到他面前,柔声道:“先尝尝这梨子,我刚烤好的,还热乎着呢。”

    李存勖从舆图中抬起头,接过梨子咬了一口。

    “好吃吗?”

    “好吃。”

    李凌薇见李存勖脸上的阴云渐渐散去,拉住他的手轻轻问道:“到底是为何生这么大的气?”

    “我军新胜,我主张乘胜追击,但周总管却建议退守高邑。咱们远道而来,若不能一鼓作气,敌人便有可能反败为胜。”李存勖怒气冲冲地说。

    “周总管常年征战,经验丰富,他说得也不无道理。”

    “那也不应该当着这么多人反驳我啊。”

    “是是,你是大王,他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人反驳你呢。”李凌薇笑着恭维,从书案上拿出一卷《孙子兵法》,“‘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这一仗关系着成千上万人的性命,周总管也是把敬畏心放在了首位,行军打仗绝非儿戏,作战方略本就该众人反复筹议、权衡利弊,岂能仓促拍板,一言而定。”

    她见李存勖沉默不语,继续说道,“‘既定胜负,然后兴师动众。’”说到此处,她缓缓抬手执起茶盏,语速放缓,便不再继续往下讲。

    李存勖见她停顿,便开口催促。

    “这话的意思便是,先要判明胜负之势,方才可以调兵出征。如今敌军兵力十倍于咱们,倘若对方不出现疏漏,咱们便没有取胜的机会。所以胜负可以预判、可以推演,却万万不可强求。一旦胜机显露,便当即挥师进击;万万不可本末倒置,贸然挥军死战,指望在厮杀之中再去寻觅胜算,那便是取祸之道。就算侥幸取胜,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所得也未必抵得上损耗;若是战败,便有可能全军倾覆,身死族灭。是以用兵贵在一个‘等’字,若无十足把握,绝不可轻易妄动。”

    听了李凌薇的话,李存勖眼神中流露出犹豫。他低头审视着舆图,从上面的标记中察觉到了潜在的危险。他心中暗想:目前与梁军之间仅隔一条小沟渠,梁军人数众多,若他们连夜搭建浮桥,晋军将面临极大的威胁。他连忙喊道:“阿三!”

    李从珂正屏营待命,一唤即至。

    “你带一队斥候,去查一查梁军此刻的情况。”李存勖对着李从珂耳语几句,秘授机宜。

    “喏。”李从珂领命而出。

    李凌薇露出笑容,“既然已经想通,为何还一直耷拉着脸,真难看。”她捧着李存勖那张极长的脸,嫌弃地想要帮他推回去。

    “我只是觉得在众人面前被人反驳,有些……不适。”

    李凌薇扑哧地笑了出来,“是面子重要,还是胜负重要啊。唯有放下虚骄,虚心接纳旁人的筹谋建议,方能有所进益。”

    “我……我以后会收敛一下脾气。”

    李凌薇笑着说道:“这就对了嘛。”

    李存勖将李凌薇拉入怀中,轻轻吻过她的手背,长叹一声,“还好有你在我的身边提醒我。”他发觉李凌薇手冰凉,握在手心里呵气。他以身作则,自己的营帐并没有比普通士兵暖和多少。

    李凌薇靠着他温暖的怀抱,应道:“是啊,如今也就我还敢如此和你说话,你如今的脾气可是真不小呢。”她在心中感叹,常言道伴君如伴虎,他虽然尚为国主,可君主之威已显露无遗。

    “自接替阿爷之位,身边人皆小心翼翼,我的脾气也渐趋暴躁,仿佛一切皆理所应当。”李存勖的语气掺杂着些许的迷茫和无助。

    “你是晋王,现在连成德、义武都推选你为盟主,你的地位自然要比昔日高了,有时候有点小脾气也是正常的。”

    “拜祭阿爷的时候,你对我说:‘满招损,谦受益’,那时我还不以为然,可后来我才渐渐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有些虚骄,有些自满。”提及自己的痛楚,李存勖显得有些羞惭,“不过还好有你在我身边时刻提醒我。”

    李凌薇听他这般说,心中一安,看来他确实将她的话放在了心上。

    “其实我刚才还有些生自己的气。”

    “生自己的气?”

    “为何我未能早些察觉?竟让周总管道出这些。”

    李凌薇笑了起来,“周总管跟着你阿爷领兵作战几十年,他从你阿爷身上学到的东西肯定不少,你随阿爷征战不过数年,未曾想到亦是情理之中。何必生自己的气。”

    李存勖听后笑了笑,“你说得是。”

    “不过我听说你今天亲自率兵出击,还遇袭了,以后莫要如此冲动,你是大王,应是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怎能做些士卒做的事情。我听说之后,真是吓个半死。”

    “太宗皇帝当年亦常仅率一骑,行侦察之职。虎牢关之战时,太宗皇帝对尉迟恭说:‘我拿着弓箭,你手持马槊相随,即使有百万大军又奈我何!’”

    “太宗皇帝做这些事情也是在没做皇帝之前,如今你已经是河东的主人,手上握的可是成千上万人的性命,怎么还能只顾自己高兴?”

    “如果不能亲冒矢石,只期望下属冲锋陷阵,如何服众?看到我如此,下面的人怎敢不奋力?”

    “你若是被梁军抓了,河东怎么办?我可怎么办?”不知不觉,李凌薇的语气略重了几分。

    李存勖见此,立刻改口道:“军师之言甚善,我记住了。害你担心了。”

    李凌薇轻颦浅笑。

    李存勖定定地看着她,“阿凌,我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问我什么?”

    “倘若……倘若在战场上,你碰到了朱友贞,我们两个兵戎相见,你是会帮他还是会帮我?”

    “友贞也来了?”

    “不许你叫得这么亲昵!”李存勖面色瞬间由晴转阴。

    “他真的来了?”

    李存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你。”

    “你说什么?”

    “我说你!”

    李存勖眯着眼睛笑了起来,笑容是那么灿烂,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迎春花,一点点地绽放,让人想上前拥抱。他握着李凌薇的手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这个答案很好。”

    “你为什么会这么问?”李凌薇将下巴靠在他的肩上抱住他,“我当然会帮你了,无论发生任何事情我都会帮你。”

    “其实我也知道,可就是想听你亲口说出来。”

    “我现在说出来了,你满意了?”

    “不知怎的,我这几日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仿佛你会离我而去。”李存勖目光凝重地问道,“你不可以离开我,知道吗?”

    “我不会离开你!”李凌薇温柔地抚慰着不安的李存勖,轻吻上他的脸颊,低语道,“离开你,我还能去到哪里?”她看得出,大战在即,李存勖的内心在焦虑。纵使在众人面前表现得踌躇满志,在她跟前也刻意装出从容淡然,可他依旧难掩心底的紧绷,他手中攥着的,是数万人的性命。

    “是啊,你不会离开我。”李存勖嘴角勾起一抹云淡风轻的笑,可那笑意中却藏着几分淡淡的忧伤。

    二人紧紧相拥,张承业的声音响起在帐外,“大王。”

    李凌薇羞红着脸从李存勖怀中爬出,本想转身躲到屏风后,谁料李存勖起身走到床上躺了下去。

    李凌薇苦涩地凝视着他,轻声朝帐外说道:“张公请进。”

    朱守殷掀开帐帘,张承业走了进来,见到李凌薇也在,低着头朝李凌薇作揖道:“夫人。”

    “张公。”李凌薇俯身还礼。

    “大王睡了?”张承业小声问道,目光落到李凌薇的眼睛上,有些惊愕。

    李凌薇笑着努努嘴,转身而出。

    张承业的眼睛忍不住又朝李凌薇偷偷瞄了几眼,心中泛起一阵狐疑,须臾,嘴角扬起了一丝释然的微笑。他见李存勖卧于榻上生闷气,含笑道:“两军阵前形势紧迫,大王怎生睡起觉来?”

    李存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张承业轻轻扶起李存勖,“周总管身经百战,熟悉兵法,他不是有意拂大王的颜面,实是心中早有全盘方略。”

    “七哥是来为周总管做说客的吗?”李存勖微微睁开眼,语气仍带着几分未消的气。

    张承业正色道,“今日小胜,不过挫了梁军前锋锐气,其主力数万仍屯于南岸,壁垒森严。我军利在野战,不利在攻坚;若久屯于此,梁军坚守不出,我骑兵优势无从施展,反倒坐耗粮草。周总管之意,并非怯战避敌,恰是要引蛇出洞。”

    李存勖闻言坐直了些,示

    意他继续说。

    “我军若主动退守高邑,示敌以弱,王景仁必以为我军怯战,定会拔营来追。他一离柏乡坚城,粮草便要从邢、洺二州千里转运,线长而易断。我军再以轻骑轮番抄掠其粮道,不出半月,梁军必自乱。届时平原旷野之上,我沙陀骑兵纵驰奔突,必胜券在握。这叫‘彼出则归,彼归则扰’,耗的是他的锐气,等的是我的战机。”

    李存勖站起身,在帐内缓缓踱步。此前他只想着“退就是示弱、就是输了阵势”,此刻被张承业点透,才回过味来,这哪里是退兵,分明是把战场从梁军的坚城之下,换到了自己的主场。他胸中那股因当众被驳的闷气,也随之散了大半。

    “是我当局者迷了。”他停下脚步,神色已认真起来,“方才议事言语多有冲撞,劳七哥去请周总管过来,再细议退兵的章法。”

    张承业会心一笑:“大王虚怀纳谏,是三军之福。”当即命朱守殷去请周德威。

    暮色渐沉,帐外寒风卷着哨声掠过。李凌薇立在帐门边,望着对岸梁营的点点星火,心绪微沉。阿灿捧着大氅过来,轻轻披在她肩上:“夫人仔细着凉。”

    对岸笛声悠悠,婉转柔和中透着凄美哀伤,竟为她焦虑的心境添了几分平静,那笛声似在诉说着对思念之人爱而不能相守的无奈与惋惜。

    阿灿小声嘀咕:“天寒地冻的,马上就要过年了,真是遭罪。”

    “你想家吗?”

    “我阿爷阿娘早就死了。如今夫人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

    李凌薇欣慰地笑了笑。

    “梁人真可怜,过年不能回家,还要为狗皇帝卖命!”

    “战场之上,没有谁不可怜。咱们不是也不能回家。”

    “咱们是来讨伐他们的,大王说咱们是‘正义之师’。他们是被迫给狗皇帝打仗,不能回家。”

    李凌薇微微一笑,心道李存勖收拢军心果然周全,连阿灿都能说出这般是非分明的话,正所谓“上下同欲者胜”,大抵便是如此了。

    她隔着潺潺河水,凝眸远眺对岸,视线所及之处,水面如镜,波澜不兴。这笛声,竟如此耳熟,莫非是他?刹那间,她脑海中闪过一抹身影,想象着他披坚执锐,于行伍间嘶吼冲杀,在战场上攻城略地之姿,不禁莞尔摇头。

    时光匆匆,已然三载,他或许早已将她忘却了吧。

    听说朱全忠此次御驾亲征,她既盼望李存勖与朱全忠正面相抗,又惧怕这场相逢。她想让李存勖斩杀朱全忠,为家人雪恨。但朱全忠今已登基为帝,护卫环伺。纵使李存勖能将其拿下,亦要承受极重的伤亡。念及朱全忠,她眼中怒火熊熊,双手紧握成拳,任那凛冽北风肆意吹拂在面上。

    “阿三回来了。”

    只见李从珂骑马匆匆而回,进入寝帐禀报道:“斥候探明,梁军正在南岸赶造浮桥,看架势是要连夜渡河,直扑我营。”

    李存勖与周德威对视一眼,非但无半分惊色,反倒都了然一笑。

    “姜还是老的辣,总管预料得一丝不差。”李存勖指尖点在舆图上的高邑,“他要渡河,我们便给他让开这条路。”

    周德威沉声道:“王景仁本就持重,若不做足仓皇之态,他未必敢追。今夜拔营,要做得像些,留下空营旌旗、散落些炊具行囊,就说我军畏战,连夜遁走。他见我退得急,才会放心大胆地追出来。”

    “传令三军,连夜拔营,退守高邑!”李存勖号令出口,已无半分犹豫,“再命史建瑭领三百轻骑殿后,多带旌旗鼓角,若梁军来追,且战且走,只许败不许胜。”

    李凌薇见众人都离开了,吩咐阿灿去收拾行囊,转身走入寝帐。

    “冷不冷?”李存勖一见李凌薇回来,立刻拉过她冰凉的手揣进怀里。

    “瞧瞧你,方才还气鼓鼓的,转眼便定下大计,这才是晋王的气度。”李凌薇笑着嗔怪道。

    李存勖拿起茶壶,倒满一杯茶水给李凌薇,“快吃杯热茶暖和暖和。”

    李凌薇缓缓饮下温润的茶水,一身寒气缓缓驱散。

    “我是大王,自然要有大王的威严。”李存勖蛮横道,“我不是气他的主意,是气他当众驳我。”

    “对对对。”李凌薇摇头苦笑。

    “但真论打仗,周总管的眼光,确实老辣。”李存勖顿了顿,“不过这退,是为了更好地打。等王景仁追出来,我便让他知道,这河朔的平原,是谁的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