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五次循环(完)

作品:《循环的39次我睡了苏格兰

    摩托车最终停在一个悬崖边。

    这里孤零零地坐落着一座房子,房子朝海,海浪声顺着风拍在脸上,凉凉的,让人忍不住想眯起眼。

    房屋所处的位置隐蔽,周围几公里没有住户,窗框上的漆被海风剥落大半,枯黄的草甸一路延伸到崖边。

    最开始接手“清洁”工作时,早织还认真规划过这里。

    只不过后来,组织制造尸体的速度远远超出了她的预计,尤其是琴酒负责的行动。

    早织曾经按照正常人的思维囤了一批她认为“至少够用几年”的裹尸袋。半年多以后,库存告罄。早织站在空荡荡的储藏室里沉默了很久,最后不得不承认,她还是低估了琴酒的工作热情。

    再后来,她实在没工夫每次都把尸体拖到这么远的地方处理,干脆在东京租下一家经营不善、濒临破产的殡仪馆。设备齐全,手续现成,还有焚化炉。

    于是这里便渐渐荒废下来。

    真论起来,早织自己也已经快半年没有来过了。

    停稳摩托车后,早织解下缠在两人身上的固定绳,随后俯下身,一只手绕过贝尔摩德的后背,另一只手托住膝弯,稍一用力便把人抱了起来,公主抱似的姿势带着她往前走去。

    一步一步,她走得很稳,直到离悬崖很近,近到能够看清底下泛着粼粼水光的海面,月光打在海面上,甚至能够看得清远处几点未归的渔船。

    “喂。”贝尔摩德忽然开口。

    “特意把我带到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

    她懒洋洋地窝在早织怀里,语气甚至带着几分笑意。

    “不会真的打算把我抛尸荒野吧?”

    早织低头看了她一眼。

    “你怕吗?”

    “怕得要死。”

    贝尔摩德回答得毫无诚意。

    早织深深叹了口气,轻轻把她放在草甸上,随后自己坐在她的身旁。她双手撑在身后,微微后仰,感受海风打在脸上的湿意。

    十二月初的草甸早已经枯萎,只留下些未完全褪尽的根茎,坐起来干干的、硬硬的,撑地的掌心有些刺疼。

    “你还记得这里啊。”贝尔摩德先开口。

    “我记性没那么差。”

    “我还以为,你早就把那天的话当成耳旁风了。”

    “确实差不多忘了。”早织转头看她,“刚刚才想起来。”

    三年前,就是在这里。

    初秋的深夜。

    贝尔摩德深夜拜访,把已经睡着的早织从床上拉起来,睡衣外面只来得及套上一件外套,就这么被她拎上了摩托车。

    那时候的早织刚刚正式接手“清洁工”的工作,一切都做得一团糟。

    她以为自己见惯尸体。可真正开始每天和死亡打交道之后才发现,旁观和亲手处理完全是两回事。

    腐烂的气味会钻进鼻腔,凝固的血液会黏在手套上。

    有些尸体死去太久,搬动的时候甚至不能太用力。

    最严重的时候,她连续几天睡不着觉。

    她开始频繁洗手。

    一遍。

    两遍。

    十遍。

    洗到指节泛红,皮肤开裂。可无论洗多少遍,她都觉得指缝里还残留着血。

    滑腻腻的,带着挥之不去的腥气。

    那天她已经整整一天没吃东西。贝尔摩德把她拖到这里的时候,她顶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困得连眼睛都快睁不开。

    那天的海风也很冷。贝尔摩德把外套盖在她头上,坐在草地上告诉她,不要干这个活,处理尸体不适合她。

    贝尔摩德的外套很宽大,足够把她整个人都罩进去,衣服里还带着身体浅淡的余温。

    “我可以替你去和组织交涉。”贝尔摩德说得很随意,仿佛那并不是什么值得放在心上的事情。

    “去情报组怎么样?”

    “或者跟着我。”

    “总比你天天跟死人待在一起好。”

    早织拒绝了贝尔摩德的好意。

    或者说,她不想再给她添任何麻烦了。

    从小到大,她受够了贝尔摩德莫名其妙的好意了,多到不知道应该拿什么偿还。明明在这个到处都是恶意的恶心组织,人命廉价,背叛随处可见。

    偏偏贝尔摩德对她始终纵容得不可思议。

    因为贝尔摩德的存在,她在训练营得到了很多优待,甚至成为了其中唯一一个去正常的学校上过学的小孩,即便那段经历只有短短半个多学期。

    这些一度让早织以为,贝尔摩德和她有什么亲缘关系。

    只不过后来,在偷偷用贝尔摩德的头发检测了DNA之后,早织终于划掉了这个猜想。

    正是因为没有关系,所以早织才无法纵容自己再理所应当地接受她的照拂。

    贝尔摩德没有再劝她,只不过在临走前对早织说,如果有一天真的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来找她。

    现在,麻烦本人就被铐在她身旁。

    ...

    “我可以去死,贝尔摩德。”

    早织没有看她。

    她望着远处的海。

    “我愿意死在你的手里。”语气郑重而认真。

    早织没有撒谎,如果没有循环,一定要赴死的话,她情愿死在贝尔摩德手里。

    “只是...我想知道为什么?”

    早织解开贝尔摩德身上绑缚的绳子,把腰侧的匕首塞进贝尔摩德手里。“只需要你在我死前告诉我,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地要来杀死我?”

    “还有从小到大的你对我没由来的善意,究竟是为什么?”

    贝尔摩德看着被塞进掌心的刀。

    “有些答案并不会让事情变好。”

    “那也应该由我决定要不要听。”

    云层遮住月光,远处的渔火也被海雾吞没。黑暗从海面漫上来,把她们和那栋废弃的旧屋一同裹了进去。

    海浪仍旧一下一下拍击着悬崖。

    沉默良久后,贝尔摩德终于缓缓开口。

    “真要说起来的话,其实是个很简单的故事。”她的声音里带着些疲惫。

    “我帮助你,是因为故人所托,让我要杀你,也是因为故人所托。”

    “早织,你还小,或许并不清楚,有时候,死亡并不是最痛苦的事情。”贝尔摩德伸手,帮早织把散落的头发别在耳后。

    我无权替你做出选择,可既然祂认为死亡于你而言更好,那我会尊重祂的选择。贝尔摩德轻叹口气,握紧了被塞进手中的匕首。

    “故人...和我有什么关系?”早织反问。

    死亡不是最痛苦的事,向她这样一遍遍莫名其妙地被杀,才是真的痛苦。

    “嗯...祂是我很重要的人,也是你很重要的人。”

    “我认识他吗?我见过他吗?”早织忍不住追问。

    “你不认识,也从没有见过。”贝尔摩德不想骗早织。

    “知道答案也于事无补。我不想让你带着遗憾去死,早织。”有时候,知道真相倒不如迷茫着死去。

    就像早织突然蹦出的那句话一样,“死亡是解脱。”

    若非早织一直追问,甚至把她带到了这里,贝尔摩德根本就没想过告诉她“故人”。

    早织听着,却觉得荒唐。这些天以来,一次又一次莫名其妙的死亡,积攒的烦躁、不安和疲惫仿佛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甚至连祂的名字都不知道。”

    “祂凭什么决定我该不该活?”

    “又凭什么让你来杀我?”

    她盯着贝尔摩德,忽然想到了什么,声音一点点低下来。

    “或者我该问,从小到大,你对我的照顾又有几分真心?”

    海风忽然变大,吹得枯草簌簌作响。

    贝尔摩德握着匕首的手微微收紧。

    组织不会留给她们太多时间的。

    下一秒——

    冰冷的刀锋没入胸口。

    疼,果然还是很疼。

    她没有反抗,反而下意识攥住贝尔摩德的衣服,身体因为骤然失去力气向前倒去。

    贝尔摩德伸手接住了她。

    于是这个杀人的动作,从远处看起来竟然不像刺杀,反而像一个拥抱。

    一个阔别多年以后,迟来了太久的拥抱。

    早织的下巴落在她肩头,耳边只剩下海浪的声音。

    心脏每一次跳动,似乎都让插在胸口刀刃的触感更加清晰。

    她张了张嘴:“骗子……”

    贝尔摩德抱紧她。

    没有反驳。

    “抱歉,早织。”早织听到了耳畔的轻声呢喃。头顶仿佛有手拂过,轻轻的,一下一下。

    远处最后一盏渔火彻底消失在海雾里。

    而贝尔摩德只是抱着她。

    很久。

    很久。

    没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