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夏夏在十九岁之前,一直觉得自己的生活普通又幸福。

    家里不算大富大贵,但也是小满即安。

    一路来顺风顺水,到了大学,照着自己的爱好选了中药学。

    她在学校里勤奋努力,老师们对她印象都还不错。

    戚夏夏是有职业规划的。

    她想读研,然后去中药种植基地,或是研究机构做技术管理员。

    明确的目标,再加上一定的行动力,大部分时候都会拿到不错的成果。

    戚夏夏上大二时,手上已经有个校级的创新训练课题,除此之外,她还跟着老师加入了一个国家级的资助项目。

    这些项目需要经常去不同省市实地调研,戚夏夏跟着老师出去过几次,后面熟悉了流程,有些近点的,她也能自己出去跑一趟。

    而变故就发生在最后一次调研。

    那次调研地点并不远,只在云城附近的一个小城市。

    由于地方不远,再加上戚夏夏已经有不少经验了,做事也可靠,老师也很放心让她自己过去忙这次调研工作。

    在那里,戚夏夏遇到了改变她一生的人。

    那人叫小仙。

    自称家在小城下面一个很偏远的村子里,她家想花一百二十块把她卖给一个老寡夫,她不愿意,就偷偷跑出来了。

    出来后,她在城里到处找零工,也勉强能混口饭吃。

    戚夏夏认识她时,她就在戚夏夏住的酒店附近一家小花店里打工。

    戚夏夏吃饭后有下楼散步的习惯。

    而花店虽小,相比于城市的钢筋水泥来说,依旧是个不错的去处。

    而每次戚夏夏路过那边,都是小仙守在店里。

    一来二去,不过几天,两人也熟络了起来。

    戚夏夏也因此知道了小仙的来历。

    面对这样一个可怜、又勇于在坎坷命运中挣扎的女孩,她很难生起什么防备心。

    小仙很喜欢听她说学校里发生的那些事,总是催着她多说一些。

    戚夏夏自然不会拒绝。

    而就在调研最后一天,小仙找上了门。

    小仙说花店老板在店里晕倒了,她已经打了120电话,可还是很害怕,想要戚夏夏陪陪她。

    花店就在酒店附近。

    小仙又说只要她去花店陪一会就好。

    戚夏夏并没有犹豫多久,便答应了她。

    反正最后一天也没什么事了。

    万一花店老板真的出了什么事,她还能帮帮忙,人命关天啊。

    可谁知道,她去了花店,并没有看到晕倒的老板。

    还没等她问小仙,一股刺鼻的味道先一步自鼻间冲上了她的脑门。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戚夏夏看到的是小仙那双略带歉意的眼睛。

    那一刻,她似乎明白了什么,但一切都晚了。

    戚夏夏再次醒来时,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哪了。

    同车的人是两个彪形大汉,小仙就坐在副驾驶座上。

    小仙木着脸看向窗外,一副完全不在乎车内动静的样子。

    戚夏夏也透过窗户往外看,外面是密不透风的山林。

    云城偏北,大多树木都是针叶或是落叶林。

    而这里植物种类多、叶片宽大,哪怕在车上也能感知到的潮湿水汽。

    她现在大概到了南方某个不知名的山上。

    而这些人......

    戚夏夏压下脑子里只会让人恐慌的联想。

    她要冷静。

    无论前方是豺狼还是虎豹。

    只有冷静下来,才能找到一线生机。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她表露出了从迷茫、恐慌、不可置信、愤怒、咒骂,到无计可施的绝望。

    小仙没搭理过她,两个男人从辱骂到殴打,应对熟练地不可思议。

    这是个分工明确、绝不止一次作案的犯罪团伙。

    戚夏夏看似绝望地缩在角落里轻轻啜泣,实则脑子里不断搜寻着逃跑方案。

    陌生的山林、被绑住的手脚、凶蛮高大的壮汉。

    简直可以说是死局。

    但戚夏夏还是借着临近目的地,趁几人松懈之时逃了出来。

    哪怕她对山中环境有那么些了解,依旧躲得很狼狈。

    戚夏夏不敢去周遭有人烟的地方,只敢日日夜夜以山溪野草为食,生生在山里躲了半个月之久。

    再后来,她都走去了县城,她都去了县城里报案了!

    为什么还是会他们找到?!

    戚夏夏再一次被抓了回来。

    抓回去时,她甚至还是那副在山里狼狈的野人模样。

    男人狞笑着、嫌恶着。

    她被打到没有力气挣扎,最后以七百五十元的折旧价格卖给了一个老头。

    而那个老头,村里的人都叫他老吴。

    “……那时调研,她迷了路,不知怎的到了个陌生村落。”

    “大概是语言不通,等她能听懂他们的话时,才知道她和村里人成家了。”

    戚夏夏似乎察觉到以落入地狱作为开头,过于凝重,转而说起了一个倒霉的女大学生的经历。

    “她不认识路,村里的人一年都不会有几个人出去,再加上后面有了孩子,就更加离开不了了。”

    “可在那里的每一天,她都在怀念过去的日子。”

    “所以几年后,她抛下两个孩子离开了。”

    戚夏夏轻巧地说着,“这是个很不负责任的母亲吧。”

    前面故事的情绪过于浓重,而后面的篇章又过于轻描淡写,叶莓一时间竟然分辨不出真假。

    就像真的是一个荒诞的、虎头蛇尾的故事。

    叶莓手心冒出了冷汗。

    她求助似地望向了戚夏夏,不由自主道,“那她会回家吗?”

    “她原本的那个家。”

    “回不去了。”,戚夏夏浅浅叹了口气。

    “十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羸弱婴儿成长为敏捷聪慧的孩子,也能让一个人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种变化既会让旧人见了陌生,也会一次又一次地提醒她,那些漫长又难捱的既往。”

    叶莓倏地舒展开了手掌

    。

    不高兴的事情回忆一次就好了。

    至于吴树生,她再想其他办法把他丢出云城吧。

    “那以后呢,您有其他打算吗?”

    叶莓问道。

    “打算嘛,”戚夏夏点了点还放在桌上的笔记,眼睛微弯,“拿这点技术换点立身之本?”

    “虽说我画画得不怎么样,不过据吉尔伯特说做出来的颜料还不错?”

    “等攒点钱,开个小作坊,应该也挺有意思的。”

    叶莓心又开始砰砰跳了起来。

    她努力压下嘴角,装作不在意地问道,“小作坊嘛?你觉得这里怎么样,前两天负责人还说我们缺一个颜料制作技术总监。”

    “唉,但是我这里肯定是没有吉尔伯特老师那里能接触到的资源多的,你看不上也正常。”

    “反正我自己多摸索几年,多走点弯路,也能做到你一半的效果吧。”

    小姑娘的司马昭之心快跳到戚夏夏的眼皮子底下了。

    她哑然失笑。

    心中又是一软。

    叶家前两天联系过她。

    她们给了她一份资料。

    一份和她的过去有关的资料。

    叶家还给了她两个选择。

    一个是替她恢复原本那个有些美满家庭的戚夏夏身份,重新回到那个已经新添了一对儿女的家里;

    另一个则是给她一个新的、一个从白银村出身,一路考上她原本学校药学院,拥有本科学历的戚夏夏。

    戚夏夏一页页翻过资料。

    直到看到子车仙铭在十七年前就找到了她。

    他没有报案,甚至没有告诉任何人。

    只是偷偷把她的孩子抱出了白银村,换成了叶家的孩子。

    要是二十出头的戚夏夏看到这,或许会恨。

    可如今她已经快四十岁了。

    她已经没有时间再和任何人耗下去了。

    戚夏夏选了第二个选择。

    而作为交换,她那两个孩子从法律上都不再会是她的孩子。

    真是霸道的要求。

    可戚夏夏不在乎,这样的条款反倒意味着,她们没有把大人们的过错加到孩子们身上。

    而她也的确需要走向新的人生。

    可人永远猜不到命运的齿轮会像哪边转动。

    少女手指纠结地绕在一起,面上却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和自己养了将近十年的孩子完全不一样。

    心思直白到有些天真。

    戚夏夏轻声道,“还不可以哦。”

    她看到那颗脑袋肉眼可见地耷拉下来。

    “至少要等吉尔伯特先生这边的工作全部处理好才行。”

    “无论怎么说,他这段时间确实帮了我很多忙。”

    如果她的孩子们还需要她的话。

    “而且,这么大一个研究所可不能随便招技术总监。”

    “让我再好好做一下求职准备吧。”

    那么她或许还能发挥最后的一点余热。

    去弥补她曾经本该给予给她们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