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消失

作品:《心诚则明》

    深夜主卧静得落针可闻。

    门板薄透,客厅里周既明来回踱步的轻响断断续续钻进来,搅得舒桐心绪杂乱,半点静不下来。

    她在脑海里把白天相处的片段来回复盘数遍,怎么也捋不清他突如其来的冷硬脾气,最后只能草草归结为他或是遇上棘手公务,积压了满心烦闷无处纾解。

    胡乱琢磨一通,舒桐起身洗漱,躺进宽大冰凉的被褥里。

    指尖点开手机,追完本周更新的动漫,给赵雨凝发去一条看起来很开心的消息:[这一季动漫画质突然精致好多,分镜看着舒服极了!]

    赵雨凝显然也还没休息,消息几乎秒回:[我也发现了,多半是资方追加大额投资,制作组预算拉满了。]

    盯着好友鲜活的头像,舒桐心头积攒了一肚子委屈,差点一股脑打字吐槽周既明白天阴阳怪气的模样。

    可看了眼时间,已是深更半夜,她舍不得打扰闺蜜休息,硬生生把满肚子牢骚尽数压了回去。

    互道晚安结束聊天,舒桐抬手摁灭床头台灯。

    房间彻底陷入漆黑,身侧床铺空荡荡一片,没有熟悉温热的人体温度,心底莫名空落落的,堵得人喘不上气。

    “舒桐你可真没出息,他白天态度那么差,你居然还惦记着人家。”她埋进枕头,小声懊恼地自我数落,而后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十分钟辗转,毫无睡意。

    又折腾二十多分钟,依旧清醒。

    舒桐猛地睁开双眼,怔怔地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吊顶纹路,满心无奈。

    她干脆撑着身子坐起身,下床走到梳妆台,摸出那瓶周既明之前留在家里的冷杉香水。

    墨黑玻璃瓶身在夜色里泛着细碎幽暗的光泽,是独属于他清冽沉稳的气息。

    她轻轻叹了口气,捏着香水瓶折返床边,对着枕芯上方轻按两下。

    凛冽干净的冷杉香气缓缓散开,裹住整张床铺,随后她将瓶子搁在床头柜,重新蜷回被窝。

    熟悉的味道层层包裹住她躁动不安的心,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十分钟后,困意汹涌袭来,舒桐终于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舒桐被闹钟叫醒。

    她眯着眼扫了眼屏幕,不到七点。

    可她还是打着哈欠起床,飞速换好通勤套装,潦草洗漱完毕便冲出主卧,刻意避开和周既明碰面的尴尬。

    今日她不打算在家吃早餐,更不愿搭乘他的顺风车,七点半不到,便拎上包悄摸摸溜出家门。

    厨房忙活的张阿姨只听见“咔嗒”一声关门轻响,探出头时,门口只剩舒桐匆匆远去的背影。

    二十分钟后,一身浅灰运动套装的周既明从健身房出来,额前碎发被薄汗濡湿,贴在光洁额前,经过主卧时,他下意识顿住脚步,抬手擦去额角汗珠,低声轻唤:“舒桐?”

    无人回应。

    周既明无声长叹,眼底浮起浓重落寞,眼下一层淡青乌痕格外显眼,昨夜他同样彻夜难眠,满脑子都是白天和舒桐争执的画面。

    他缓步走入主卧,床品铺叠得整整齐齐,分明是舒桐一早便起身离开。

    视线无意间扫过床头柜,那瓶冷杉香水静静立在台面,他伸手拿在掌心摩挲,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雪松香气,眼底掠过一丝微亮,沉郁压抑的心,稍稍松动了几分。

    走出主卧,他向张阿姨询问舒桐去向,听闻舒桐一早便独自出门,方才缓和的心绪瞬间再度堵成一团,闷胀的烦躁席卷全身。

    往后整整一周,舒桐刻意早出晚归,处处避开周既明。

    公司楼层错开,两人极少碰面,她不用担心招惹他坏脾气;晚上回家,她一头扎进主卧处理项目资料,隔绝两人所有相处空间。

    她外表看似清静自在,心底却半点轻松不起来。

    抬眼所见全是两人朝夕相伴的熟悉陈设,曾经亲密无间的人,如今隔一道房门便形同陌路,她心头沉甸甸的,心情也跟着低落。

    转眼到周五,舒桐带着东南项目小组全员梳理完全部前期基础资料,接下来就要动身奔赴实地地块勘测调研。

    本次出差团队除了陈茵、杨茜这批深耕养老板块的专员,还调配了几位常年负责商业综合体规划的骨干。

    舒桐召集所有人召开专项讨论会,敲定实地勘察分组方案。

    “东南片区分为闽城、赣城两大板块,各配套一座高端养老园区与一处商业综合体。我计划兵分两路,分工同步推进,效率更高。”舒桐端坐会议主位,指尖轻叩桌面,清晰说出规划。

    她低头翻阅闽城地块资料,太阳穴莫名其妙剧烈跳动了一下。

    舒桐压下不适,抬眼看向身侧陈茵,分配任务:“陈组长,你带专项小组成员去赣城勘测,可以吗?”

    “没问题,放心交给我。”陈茵眉眼带笑,应答得干脆利落。

    舒桐弯眼颔首,陈茵业务扎实靠谱,她向来百分百放心。

    随即她视线转向乔瑞兴:“乔组长,你们组同我一组前往闽城,全权负责两座园区前期设计统筹,杨茜也跟着我们一队。”

    杨茜当即兴奋地点头,眼底满是期待。

    乔瑞兴抬眸望向舒桐,语气温和沉稳:“好的,舒经理。”

    共事一个多月,舒桐早已摸清设计一部各组人员品性。

    一部共四个专项小组,乔瑞兴带领一组,做事细致周全、性格内敛稳重,是她格外认可的得力副手。

    分组敲定,舒桐带着众人逐条梳理两地项目核心难点:赣城两处园区选址已定,总占地仅十万亩,规划框架清晰,调研推进难度不大。

    反观闽城地块,两处项目合计占地近二十万亩,单是重点打造的创业自由港商业综合体,占地便高达十五万亩,体量骇人。

    这片园区规划十余座甲级写字楼,搭配三座人工景观公园,官方要求土地利用率最大化,规划布局分毫不能浪费,同时必须贴合当地民俗风水讲究,条条框框严苛到极致。

    光是“贴合当地风俗”这一条模糊要求,就让舒桐心头悬起一块大石。

    乔瑞兴适时开口提点:“舒经理,闽城商业综合体是东南区域项目里最难啃的一块硬骨头,我们最好提前动身,在路上核对任务书,完善初步规划思路,到当地对接负责人时才不会被动。”

    “你说得没错,就按这个安排。乔组长,现在立刻订机票,我们下午直接动身赶往闽城。”舒桐当即拍板。

    “好。”乔瑞兴应声起身前去办理订票手续。

    会议散场,机票全部敲定完毕,舒桐匆忙驱车折返家中收拾出行行李。

    张阿姨见她正午突然归家,满心诧异,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小姐,要不要我给您简单做顿午饭?”

    “不用啦阿姨,临时接到通知紧急出差,时间来不及了。”舒桐简单交代一句,转身快步走进主卧收拾行李。

    她随手叠了几套换洗衣物、护肤用品塞进拉杆箱,不多时便整理妥当走出房间。

    途经料理岛台,看见果盘里摆放着新鲜苹果,顺手拿了一颗揣进随身背包,打算路上充饥。

    张阿姨笑着叮嘱:“带上苹果好,一路平平安安,图个吉利。”

    舒桐眉眼弯起柔和笑意:“我也是这么想的。”

    话音落,张阿姨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轻声发问:“小姐,先生知道您要外出出差吗?这几天我看得出来,你们两人闹了别扭。”

    舒桐往包里塞苹果的动作骤然一顿,眼神飘忽闪躲,含糊敷衍:“他应该清楚的。”

    说完她拉起行李箱快步下楼,拦了出租车直奔机场,一路紧赶慢赶,堪堪卡点赶上登机。

    登机后,舒桐看着不断涌入的乘客,心思飘远。

    她仓促动身,半句消息都没有提前告知周既明,两人本就深陷冷战,如今还要相隔两地数日,一想到此处,心头便乱糟糟的。

    舒桐轻轻咬了咬下唇,无声长叹。

    想到此次出差的目的地,她心中再次泛起忐忑,忍不住打开了app。

    舒桐低头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心里默念着希望此次闽城的项目可以一切顺利,可正当手指准备敲下时,她却顿住了。

    以往她依赖app许愿,不过是因为许的愿望都是生活中的小事,可这次关乎工作...

    app或许只能起到一个心理安慰的作用,舒桐抿唇,关闭了手机。

    工作需要靠她自己的实力努力争取,而

    不是靠这些虚无缥缈的玄学力量,思及此,舒桐轻轻舒了口气,暗暗给自己打气。

    飞机滑行等待起飞间隙,舒桐给父母分别发送消息,告知临时出差闽城的行程。

    屏幕上接踵而来两条满是关切叮嘱的回复,暖意撞进心底,鼻尖却莫名泛起一阵酸涩。

    夜里十点,天景园平层。

    周既明结束商务应酬,一身疲惫回到家里。

    推门而入,整栋屋子死寂一片,没有往日温软的灯影与轻浅动静,他心底猝然一空,莫名的恐慌瞬间攫住他。

    “舒桐?”他站在玄关低声唤了一声,没有半点回音。

    烦躁涌上心头,周既明一把扯开勒紧脖颈的领带,抬手按下客厅主灯,暖黄灯光铺满整片空间,舒桐平日里最喜欢躺着的懒人沙发此刻空荡荡的,衬得偌大客厅愈发冷清孤寂。

    他颓然落座沙发,指尖点开微信对话框,编辑文字的念头反复浮现,却迟迟没有按下发送。

    前几日是他意气用事同她生气,舒桐本就憋着一肚子火气,此刻主动发消息,多半只会石沉大海。

    密密麻麻的烦闷像蚁群啃噬心脏,他眉心紧蹙,无名怒火层层翻涌。

    舒桐到底去了何处?闹别扭归闹别扭,怎么能一声不吭就消失?

    迷茫、焦躁交织缠绕,他迈着匆忙的步子在各个房间来回查看,最后来到主卧。

    视线扫过衣帽间,舒桐常穿的几套休闲外套尽数不见踪影,一个惊悚的念头猛地窜入脑海,她该不会是收拾东西搬走了?

    恐慌瞬间攥紧他的喉咙,周既明立刻拨通张阿姨电话,低沉冷冽的声线透过听筒传出,吓得电话那头的阿姨心头一颤。

    “舒桐去哪了。”

    张阿姨战战兢兢回话:“先生,小姐今天临时出差,临走前说已经和您知会过,我便没特意跟您报备。”

    听闻只是出差,周既明高悬的心骤然落地,紧绷的肩线缓缓松弛,语气淡淡吩咐:“我知道了,这几日你不用过来,在家休息。”

    “好的先生。”

    挂断通话,巨大的后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悔意。

    舒桐只是出差,不是离开他,万幸。

    可她居然气到这般地步,出差都不愿同他打一声招呼?

    周既明侧身坐到舒桐睡过的床铺,枕头上残留着她身上的淡淡风铃香气,仿佛她还依偎在身侧没有离开。

    指尖轻轻抚过柔软枕面,心底的冷硬尽数消融。

    他满心懊悔,后悔当初揪着app里一句话耿耿于怀,后悔那日失控说出伤人的冷话,这场冷战,肯定把舒桐伤到了。

    落寞过后,他拨通何安电话,让助理立刻查清舒桐出差目的地。

    看到屏幕上跳出的两个字,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她果然是去了规矩繁杂、对接棘手的闽城。

    指尖重新落回微信聊天框,望着沉寂数日、毫无新消息的对话框,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缓和关系。

    千里之外,闽城机场。

    舒桐一行人取完托运行李在路边等候网约车。

    闽城晚风裹挟着近海湿冷气息,秋风刮在脸颊上冰丝丝的,黏腻潮气裹着寒意,让人浑身不适。

    一行人乘车去入住酒店,舒桐靠在车窗上,本想闭目养神,可背包里沉寂许久的手机忽然弹出推送提示音。

    她心头一动,下意识拿出手机,心底悄悄期待是周既明发来的消息,可打开却发现是垃圾广告,眼底霎时被一层失落掩盖。

    正准备把手机塞回包里,微信消息提示再度响起,清脆的叮咚声撞进耳朵。

    舒桐眼底瞬间亮起微光,指尖微微收紧,轻咬下唇忐忑地点开对话框,周既明的头像旁明晃晃悬着一条未读红点。

    她飞快侧头瞥了眼身旁闲聊的杨茜与乔瑞兴,压下心底翻涌的雀跃,迅速点开消息。

    先是一条拍一拍提示:周既明拍了拍我的脑袋,说你真可爱。

    紧随其后两行文字,字字沉郁,分不清对面的人是担心还是质问。

    [出差就这么心急,走之前连一句招呼都不肯跟我打?]

    [舒桐,你还当我是你男朋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