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身重于物
作品:《辞工不如上山造反》 “那就好……请移步进屋。”销昱倒是没有追问下去。门内传来一阵尖细的啜啼,公孙璧正色起来,跟着销昱跨进门里。二人拐进房间,正看见二巫背对他们,将孩子安置在靠窗的矮床上。
等等,竟然有床。公孙璧定睛观察。那还真是一张床,不到二巫的半个小腿高,木面铜足,上覆兽皮,从侧面看,大概可供两个成人并排仰躺。
圣使就是不一样啊。公孙璧揉揉自己昨夜睡地板硌到的腰,在心里默默调侃了一句,随后严肃起来,快步上前问道:“孩子怎么样了?”
粢团仍然被罩在麻布之下,时不时抽动着,发出几声刺耳古怪的啼哭。她咿咿呀呀地发出不同的声音,似乎在尝试说话。
巫罗蹲下来,隔着麻布摸索着,抓住粢团的手轻轻抓握。巫彭弯下腰,将手按在麻布上,默契地没有掀开麻布。
“声音越来越有劲儿了,这是好征兆,”巫彭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在安慰巫罗,“她的情况,怕是比预计要好上许多。”他一边说,一边在指尖凝出一小缕灵力掸出门去。不多时,几个巫觋抱着大大小小的药罐和裁成条的麻布,排着队从巫彭的房子赶来,恭立在房门之外。
“进来吧,把门带上,”巫彭匆匆吩咐,随即和颜悦色地冲销昱请求道,“圣使,借光一用。”
销昱没有多说什么,默默地从袖口里掏出铜瓶,把荧光倒在床边。“我手上的光也不多,”他淡淡地提醒,“若这些不够,还是得去宝阁借取。”
“先解燃眉之急,有劳圣使。”几个巫觋已经在床边列队站定,跪坐了下来,将各式器物奉上。巫彭也坐下来,伸手拈起麻布一角。
“……大夫看病,我要不要回避一下?”麻布即将掀开,公孙璧联想起山女的满身布带,想起药房内的干尸,忽觉于心不忍,出声打断,“我去外面,看看巫礼带人在干什么。”
“巫礼在收殓遗体,孙姑娘不必好奇,”巫彭开口留住了她,“姑娘由圣使带上灵山,又在宝阁呆了半天一晚,想必已经对灵山的情况有了自己判断。既然如此,不妨换个方向,看看灵山的另一面……”他话虽是说给公孙璧听的,眼睛却没离开过床上的孩子。公孙璧眼见巫彭双手抓住麻布一边,将粢团身上的麻布从头慢慢掀开。
比她想象得还要糟糕。虽然见过药房内的尸体后,对这个孩子的现状早有准备,但亲眼目睹后,公孙璧的脑子里还是迸出了这句话。若说山洞中的贰负是被禁锢在死尸里的活魂,山女是身体有损的活人,那眼前的孩子完全就是一具尚有神智的活尸。
“她这样,算是什么?”公孙璧如鲠在喉,艰涩地问。
“奇迹,”巫彭微微睁大眼睛,眼球里反射的荧光亮晶晶,语气沉重,带着些许悲悯,还有一丝丝隐秘的兴奋,“死而复生,人为的奇迹。”
“太荒唐了,”巫罗颤声地说。她的手虚虚地拢住粢团干瘪露骨的脸颊,空洞的眼神里满是悲哀,还混杂着几分绝望,“太荒唐了。”她又重复地喃喃一遍。
“凡是总有代价。”巫彭冷静地给这幅情景下着定论。他已经恢复从容,在仆从递来的罐中挑挑拣拣,取出一把小小的骨制抹刀,用这把刀从另一个罐子里挖出一块油润的膏药。“至少,她现在活着,”巫彭小心翼翼地用刀面将药抹到粢团干皱的腿上,“你不是正想要她活着吗?”
药膏接触皮肤,粢团的腿下意识地弹起,被牵拉的肌肉清晰可见。巫罗虽不忍心,但还是帮忙按住她的腿,把力度放得很轻。或许是太过干燥的缘故,小孩被肌肉牵动引起的摩擦刺痛,漏气的嗓子尖锐地哀叫了一声,像即将咽气的雏鸟啼鸣。
公孙璧皱起眉头。“你把这叫作活着?这……虽然也算活着。”她忍不住反驳,却又不得不肯定生命的重要性。但此情此景终究是引起了她的强烈不适。先前所见,无论是山女还是贰负,要么是天神,要么是有灵力护身的大巫,而眼前这个孩子身上并无多少灵力的痕迹,以凡人之躯遭受如此劫难,实在让人于心不忍。
“活着才有希望,才有未来,才有资格去评判,”巫彭不紧不慢地涂抹着孩子因为收缩而变得更加纤细的四肢,“姑娘既然久居人族,应该也明白这个道理。”
公孙璧沉默了。生命代代延续,希望代代衍生。作为养育者,那个人尽职尽责地教过她,即使知道她不是凡人,是个长生者。也正是因为她是长生者,她似乎没有资格去评判这种看起来残酷的续命之法。
“这样活着,能带来灵山的未来吗?”一旁的销昱伫立许久,见公孙璧默然下去,开口替她询问,又像是在替自己问,“她以什么身份活着,又以什么身份自处呢?”
“生死关头,这些统统是浮云,”巫彭自然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不动声色地将问题抛回去,“圣使应该更加感同身受才是。”
“……或许是吧。”公孙璧听见销昱轻轻地叹了口气。那旁的巫彭已经放下了抹刀,扯起了麻布切成的绷带。仆从揭开另一个开口较大的罐子,供巫彭将绷带从头放入浸润。
罐口揭开的瞬间,公孙璧顿感一股熟悉的气息接触肌肤。果然又是弱水。她眼睛一眯,提出质疑:“同样需要弱水续命,你所做的事情,与巫礼他们,又有何种分别?”
“至少她是被人为复活的,她活过来以后,也不会再受制于人。”巫彭示意巫罗将孩子抱起,将湿润的绷带一圈一圈缠在孩子身上。干燥的皮肤得到弱水浸润,孩子的痛呼声一点一点小了下去。干瘪的眼眶放松,露出仍有光亮的眼珠,轻微地转动。
“粢团,粢团……”巫罗贴着她的脑袋轻轻呼唤。小孩头皮上仍
未脱落的两只小辫子被巫罗轻轻解下来,裹进了缠头的绷带。
“……巫罗。”也许是身上舒服了一些,小孩磕磕巴巴地卡出了相对正确的声调。她轻微地晃动脑袋和四肢,可怜巴巴地说:“我看不见了,好像也动不了了。”
“没事的,没事的,”巫罗克制着,努力发出温柔的声音,“你只是受了点伤,需要休息。”
“……我看见,路上大家突然不动了,一大片一大片地倒在地上,然后我感觉好痛,但是喊不出来……”粢团絮絮地跟巫罗诉说着她失去意识前的见闻,委屈地问,“是不是和好久之前一样,死了好多好多人?”
“……是,但是不怕,你活下来了哦,”巫罗木着一张脸,抱着粢团轻轻摇晃,隔着绷带摸摸她的手,声音依旧温柔,“幸运的小粢团。”
“嘿嘿,”干哑的嗓子让粢团发出的笑声听起来格外艰涩,“看来没有白吃巫彭给的药呀,良药苦口,真的有用哦!”
“……乖孩子。”听稚子苦中作乐,饶是镇定的巫彭也难免动容,“以后不用再吃药了,”绷带已经缠满,他一边与仆从一起收拾残局,一边温声安慰,“也不用再怕死了。”
粢团萎缩的眼皮抿了两下。“那这是好事吗,”她突然懵懵懂懂地问,“永远不用死,是好事吗?”
“难道不是吗?比之前一直惧怕天灾地动而担惊受怕强得多吧?”巫彭怔了一下,亲和地回应这个听起来有些幼稚的问题。
粢团又默不作声了好一会儿,才小心地继续发问。“可是大家都说,那位不能被提起的大人从十日的照射下活下来了,但是永远出不了宝阁,不能看见天空了,”她的喉咙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我也是幸存者的话,我也要那样吗?”
一时间在场众人都不说话了。粢团也不动弹了,乖乖地任由巫罗抱着,眨着看不见的眼睛融入这片沉默。
公孙璧情不自禁地走到床边,隔着绷带轻轻摸摸粢团的头。粢团循着触感把头贴过来,蹭蹭公孙璧的手。
“那位大人,似乎并不后悔自己活下来了,”公孙璧回忆山女与巫礼的相处,一边推测一边哄小孩,“我想,她应该很珍惜这次新生。”
“你是之前夸我可爱的陌生姐姐,”粢团认出了公孙璧的声音,语气兴奋,小幅度地摇头晃脑,“你见过那位大人吗?”
虽知她看不见,公孙璧还是不由自主地跟着她晃晃脑袋:“见过啊,她是个很温柔可靠的人呢。”
“对的对的,是温柔又漂亮的姐姐,”粢团高兴地咯咯笑,喉咙中发出嘶嘶漏风声,“和你一样漂亮,唱的祈祝歌可好听啦!”
公孙璧回想起山女通体的袍子和她身上与粢团目前如出一辙的绷带,心中发紧,面上依然微笑着附和道:“对,声音好听,比我还漂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