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莉写完梗概，下笔圈住了“赛莉妮”这个名字。

    这个角色是她最先定下的，这人本是身份低贱的女佣，却靠美貌和心机成为了公爵放在心尖上的情人。

    她还怂恿公爵调换婴儿，陷害公主，追杀主角。

    坏得令人发指。

    但赛莉妮却不是她前世那些狗血套路文中的扁平工具人，不是一个只会嘤嘤嘤、利用男人陷害主角的无脑绿茶。

    她笔下的赛莉妮不但天性恶毒，自私自利，还野心勃勃。

    她身边的男人，不论是公爵，还是公爵的弟弟，都只是她往上爬的垫脚石。

    而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摆脱自己不堪的出身。

    她要获得权力，要成为人上人。

    而且赛莉妮的思想是自由的，虽然她身份低贱，却没有被这个时代的规矩规训成温顺贤淑的样子。

    她非常清楚自己要什么。

    然而作为一个没有家世、没有嫁妆、没有任何上升渠道的乡下姑娘，她只能攀附一个有权有势的男人。

    实际上，赛莉妮是看不上那个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却又权势滔天的公爵的。

    雪莉前世为了赚那点窝囊费，写过太多同质化的恶毒女配了。

    可这是她在异世的第一本书。

    所以她就不能跟前世一样，随意写一个让人恨得牙痒痒，却没有丝毫特点的坏女人。

    雪莉想到这里，唇角微扬。

    这个时代对女性的道德束缚还是有些严重的。

    所以那些中的女性角色即便是做坏事，都必须是被胁迫的，自己不能主动做任何不好的，有违道德规训的事。

    她笔下这个恶毒女配却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非常主动地去做坏事，实在是坏得有些过分。

    这样的恶毒女配无疑会打破这个时代默认的潜规则。

    雪莉提起鹅毛笔，又在纸上点了点。

    虽然这个角色过于恶毒，会增加她过稿的难度，但她想了想，却还是决定不改了。

    如果按照这个时代的规则去写故事，她是不可能拼得过本地的大作家的。

    雪莉正出神，前面的光线突然就被挡住了。

    她抬头就看见一个男人正站在柜台前。

    男人大约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问雪莉。

    “请、请问……”男人垂着头，眼睛都不敢看人，“这里还能写信吗？”

    雪莉立刻坐直了身体：“可以的。”

    男人松了口气，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我想给家里人写封信。”

    “你请坐。”

    雪莉让托比将椅子搬到柜台前，又从柜台下翻出信纸。

    玛德琳夫人愿意让人在这里代写书信，还不收笔墨费，条件就是客人必须要用店里的信纸。

    中年男人拘谨地坐下，两手搁在膝盖上，半天都没开口。

    雪莉也不着急，安安静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男人才说：“这信是写给我母亲的，你跟她说，我在这里很好，每天要做的活不多，让她不用担心。”

    雪莉握着鹅毛笔沾上墨水，缓慢而端正地在信纸上书写起来。

    男人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还有，我收到信了，知道父亲上个月去世了，但我暂时没有假期，赶不回去。”

    “你帮我跟她说，让她别太难过，等我攒够了钱就回去。”

    他说完，垂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雪莉顿了顿，很快就按照男人的要求将信写完了，停下笔后，她道：“我写好了，给你念念吧，你听听看有没有遗漏。”

    男人愣了一下：“这么快？”

    之前在这里代写书信的是个叫卡顿的中年男人。

    他每次都要磨蹭半天，几句话能写满好几张纸，因为他是按页收费的，多写一页就多赚一页的钱。

    玛德琳夫人先前看不下去就训了卡顿几句，没想到卡顿一气之下居然不来了，而之后的好几天，就都没人上门写信了。

    男人先前每个月都要来这里，找卡顿写家书回去。

    他见雪莉这么快就写完，忍不住蹙起眉头。

    雪莉笑了笑，拿起信纸念给他听：“‘母亲，我在城里一切安好，工作不重，请你放心，父亲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心中悲痛，可惜暂时没有假期，不能回去。”

    “希望你能保重身体，等我攒够钱回家看你。’”

    念完后，雪莉看向男人：“你看有没有错漏？可有漏写什么？”

    男人听完连连摇头：“没有，你写得很好。”

    “那就好。”

    男人看了雪莉一眼，小心道：“那你收多、多少钱？”

    雪莉伸出一根手指：“1便士。”

    男人睁大了眼，之前卡顿代写一封信少说也要收3、5便士，信纸还要另外掏钱在杂货铺买。

    他本以为今天又要掏出去不少。

    大概是怕雪莉反悔，男人连忙从口袋里摸出几枚硬币，把其中一枚放在柜台上。

    “谢谢，谢谢你。”男人小心翼翼地把信纸拿好，转身出去了。

    玛德琳夫人一直在旁边冷眼瞧着。

    她见人走远了，轻哼了一声，却什么都没说。

    雪莉高兴地捡起了柜台上的硬币，她代写信件的“生意”总算是开张了。

    玛德琳夫人从报纸后面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没过多久，门外又有人来了。

    这回进来的是个年轻姑娘，20出头，头上围着一条褪色的方巾。

    她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看见了柜台后的雪莉，但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走进来。

    “请问，这里可以写信吗？”

    “可以的。”

    年轻姑娘坐下，扭捏了半天才红着脸说：“我想给我未婚夫写封信……”

    这代写书信的“业务”一开张，雪莉竟接二连三地接待了好几个客人，她手中的便士也越来越多。

    就在雪莉认真给人写信时，店外又进来了一个人。

    那也是个中年男人，他穿着深棕色的外套，衣料比那些需要代写书信的客人好了不少，手里还拎着一个公文包。

    男人正要往里走，脚下却突然踩到了一张纸。

    他下意识弯腰捡起，这时却有一个小男孩飞快地从柜台后出来，扯住了纸张的另一半。

    中年男人只来得及看到那张纸上，最醒目的一行字。

    “震惊，公爵深夜为何对长子那样……”

    “先生，”棕发绿眸的男孩仰着

    头，小脸绷得紧紧的，“这是店里的东西，你不能拿。”

    中年男人立刻低头看向这个半大男孩。

    他目光在男孩脸上停了一瞬，随即不好意思地松了手：“哦，抱歉，我没注意。”

    托比将纸拿回后，像是怕这张轻飘飘的纸再次不小心飘落到地上，选择将它放进自己怀里保护起来。

    他想，刚才姐姐写得那么认真，这张纸对姐姐来说应该很重要。

    中年男人笑了笑，没再多看，转身去看货架上的东西了。

    玛德琳夫人见雪莉忙不过来，放下了手里的报纸，终于从门口的躺椅上起身：“你要买什么？”

    “请给我一瓶墨水。”

    男人说着，目光不经意扫过柜台后的“年轻男孩”。

    他见男孩正在给人写信，笔迹端正得过分，一笔一画清清楚楚，像是生怕收信的人看不清他写的内容。

    玛德琳夫人拿出一瓶墨水，递给男人。

    她这里只有最便宜的墨水，男人却一点都不嫌弃，拿好墨水付了钱便离开了。

    他沉默地沿着街走了一段，离开劳工集市，拐进一条巷子，再推开一扇掉了漆的木门，上了二楼。

    二楼的某个房间，门牌上写着一行字。

    《布尼塔市井小报》编辑部。

    男人是这份报纸的编辑，名叫亚瑟·霍尔。

    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脱下外套挂好，将墨水放在面前的办公桌上，然后才坐下。

    霍尔桌上摊着一摞稿纸，都是今天下午送来的投稿。

    《布尼塔市井小报》虽然是最便宜的便士报，每天却也能收到不少投稿。

    投稿的内容多是奇闻怪事、民间传说、还有街头巷尾的离奇故事，但大多数都写得乱七八糟，他们能用的不到十分之一。

    霍尔拿起最上面一篇，扫了一眼开头就皱起了眉头。

    又是某个“目击者”声称在码头看见了海怪。

    这种稿子他每个月能收到七八篇，措辞都差不多，连海怪的长相都一模一样。

    他摇了摇头，把稿子放到一边。

    接下来的几篇也乏善可陈，还有自称被贵族迫害的可怜人写了整整六页的控诉信。

    为了找出下周能刊登的稿子，霍尔再头疼也只得耐心看下去，而杂货铺发生的插曲，此时的霍尔并没有放在心上。

    杂货铺里，雪莉终于忙完了。

    她一连接待了5个客人，竟攒了8枚硬币，比她的工资还多1枚。

    玛德琳夫人还提前给她结了7便士的工资。

    所以今天她一共赚了15便士！

    “姐姐。”

    托比走到雪莉身边，手里还捏着一张纸，见雪莉看向自己，他才将手里的纸递给雪莉。

    雪莉接过来一看，是她写梗概的那张草纸。

    “先前这张纸掉了，差点被人捡走。”托比说，“我拿回来了。”

    雪莉愣了一下，这张纸要是被识字的人捡走就麻烦了。

    “托比，”雪莉弯腰，认真地看向托比，“谢谢你，你帮了我很大的忙。”

    托比抿了抿嘴，没说话。

    雪莉笑了，把纸展开又看了一遍，她的梗概并没有定下结局，她并不喜欢一开始就决定故事的最终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