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蜃影乡
作品:《神君家的病弱幼崽》 那伤疤狰狞盘旋在手腕偏上的位置,凹凸不平,大概是下手之人没有轻重,也或者是从未做过,看起来歪歪扭扭,很是丑陋。
“颂儿。”
白夜瞬间止了话头,没再讨论那堕神,鎏金色眼瞳里是阴郁的沉色。
“谁做的。”
神君大人见多识广,这样深的伤口这样微妙的位置,无外乎是什么血祀的邪路。魔域的某些巫蛊失传之术他不是没听过,他低下头,两边的长发垂落,把他的孩子裹在怀中。
是谁。
是谁逼无颂取血,又是要拿无颂的血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精血对于神魔两域的人来说都是极其宝贵之物,再加上无颂的血脉特殊,他的血液若是被有心之人所用…
白夜没再说话,只是压迫感十足地摩挲着那几道疤,一副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凤歌在一旁看的直摇头。
就说白夜这块木头不会养孩子吧。没看见小孩不想说直往他怀里躲嘛,无颂又不是犯人,白夜却好似刑殿逼供般,无颂能说才怪。
小鸟崽确实不想说。
要他说什么?说这是为了奉养娘亲才留下的疤?说这是他心甘情愿赎罪的,他欠娘亲的?
他不是不知道白夜对娘亲的态度。
厌恶又烦躁。无论是十二年还是三千年,白夜都不爱月姬,不爱就是不爱,哪怕撞的头破血流白夜都不会多垂眸看上一眼。
他更不敢说。
无颂骨子里不敢承认,他卑劣地沉溺在白夜的怀抱里,忘却了那半身魔血。
净善宫太漂亮了,神君大人的拥抱太暖和了。
他不敢提起月姬,他不敢让神君大人想起他的过去,想起他抱在怀里哄着的这个孩子,是何等低劣手段得来的孽缘。
是的,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他并不是在爱与期待中降生,他的存在就是神君大人的耻辱,他当然也知道曾经白夜说出过“送来就掐死”的狠话,这些外公不止一次告诉过他。
无颂,你下贱!
你怎么可以以娘亲给你的血脉为耻,你怎么敢忘记你的来路!
小鸟崽内心尖叫着,拒绝面对白夜的逼问,他一个劲儿的往男人怀里缩。他也不说话,头埋在白夜怀里假装自己要睡觉,可是抖得要命的耳羽却出卖了他。
白夜见状更是脸色一沉。
无颂的反应不对。
难道是月千殇或者是魔域旁的大魔欺负了他的孩子?脑子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术式过了一遍,白夜越想越害怕。他几乎都能想象到无颂绝望恐惧的样子,手上用力,他今天非要知道是怎么回事。
“白夜!”
明曦看不下去了,上前几步把自家蠢弟弟的手打掉,怒叱道:“你疯了不成!”
明曦把小鸟崽从那个密不透风、简直是禁锢的怀抱中挖出来,看着无颂含着泪的灰蓝色大眼睛。那小脸本就没有血色,现在更是惨白,可怜得要命。
明曦不知道从哪来的母性本能立刻泛滥。
“好了好了…我们颂儿不想说就不说,困了是不是?你父君呢他脑子里就是灌了水,我们颂儿不和他计较好不好?”
明曦素手轻拍小孩后背,柔声哄着:
“姑姑在呢。”
“等会姑姑替你揍一顿你的笨蛋父君好不好?给我们宝贝小鸟出气。”
调子是柔的,可是里面的意思却过于阴森。凤歌和白夜都回想起曾经被这位姐姐暴揍的惨痛经历,一时间都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偏偏小鸟还要含着一包眼泪摇摇头,那意味再明显不过:不要打神君大人,不是大人的错。小鸟拽拽姑姑的大袖子,抽噎着还要惦记他爹。
明曦心都软了。
你说谁发明的无颂这小玩意儿的呢,太招人疼了。
“好好好,不打不打。”
明曦最后剜了白夜一眼,抱着无颂去了偏殿。
“啧啧,伟大的太子殿下,你这怕不是要有顿皮肉之苦。”
凤歌挖苦着白夜,搓搓自己吓炸了的毛,“帝君大人真真儿是风采依旧啊。”
眼巴巴地看着自家崽儿被抱走,而自己竟是吓哭无颂的罪魁祸首,老父亲懊恼又自责,也没管凤歌的打趣,长叹一口气。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冲动了,实在是心中那种失去的恐慌感太重,他害怕的很,才会做出失态之举。
“凤歌,本君吓到他了。”
“是不是我不适合养孩子?”白夜罕见地有些脆弱,鸦黑的眼睫微微颤抖,他将手指插入发间,本来便松松垮垮的发髻摇摇欲坠,“脾气硬,也不会哄人,还曾经对他动手。”
他这个父君当的,真是太失败了。
其实也不能都怪白夜。他久居高位,身边除了战战兢兢的仙侍便是低他一等的同僚,友人之间的小聚毕竟是少数,时间长了,那点温情人性磨灭的所剩无几。
月姬给无颂从小讲到大的,是美化版的太子殿下。实际上,在和无颂相处的这些时日里,白夜极力隐藏着自己暴虐漠然不近人情的一面,就怕吓到无颂,可谁知……
在御座上坐久了,竟是下不来了。
凤歌:虽然知道这个人在自责但是怎么感觉怪怪的。
“你要是想知道又不是只有逼问小无颂这一条路。”凤歌劝慰着,“珍阁又不是空的,那么多法器呢。”
“我记得东海那边曾献给净善宫一枚蜃镜?”
凤君当年正好有空去凑了个热闹,对这宝物记得也算清晰,“你自己去看看呗。”
白夜眼睛一亮,旋即又谴责地看了眼凤歌。
“这样不好。”
“书上说,要尊重幼崽的意愿,不能擅自窥探他的隐私。”
他有很认真的学习怎么照顾小孩儿的。市面上和司命殿发行的《神域幼崽饲养法则》他都有看过,也都详细做了批注。
“凤歌,你这样,赤羽和凤安安知道吗。”
凤歌:???
“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你神君大人之腹了。”红毛大火鸡阴阳怪气,倚在一旁打嘴炮,“有本事你别往珍阁里走啊。”
白夜没理,加快脚步。
不好意思,他没本事。
他真的很担心自己的崽崽,迫切想知道这几道疤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要保证那堕神的
惨状绝不会在他的孩子身上重演。
凤歌在原地翻个白眼后终究还是跟了上来,两人袍角翻飞,一红一黑在回廊上快速穿梭,“蜃镜能开三次,你用过几次了?”
“尚未用过。”
白夜沉声答着,十指灵活勾勒着开阁的法诀,“每年送进来的东西太多,若非你提醒,本君都忘了东海曾献过此物。”
大朝会年年都有。白夜作为目前神域手握实权的太子,无数人争先恐后地借此机会讨好这位大神,各种珍玩异宝都往这儿送,曾经白夜烦不胜烦。
今年的朝会算算日子,也是快到了。
神君皱眉想了想,半晌才想起来蜃镜被他塞在哪个角落。指尖一勾,那散着奇妙七彩光晕的贝壳状薄镜便被神力引出,落在白夜掌心。
凤歌眼见着这块木头就要直接用,他急了。
“你先别着急开,万一不是你想的那段时间呢—哎——”
话音未落,二人被拖入幻境。
————
白夜的第一反应,是冷。
幻境中的石壁上,刻着无数缓慢流转的暗银色纹路,回纹构成庞大而精密的阵法,来封存与维系生机。密室内没有窗棂,唯一的门紧闭着,门上雕刻着狰狞的魔族守护图腾。
穹顶嵌着幽幽的明珠,那是这里唯一的光亮来源。
还真别说,东海那老龙有点子诚意。蜃镜算是常见,但这般真实的感受,这样逼真的幻境,这法器称得上极品二字。
“错不了。”
“本君能感觉出来,那几道疤最早的有些年头了。”
“那你也不至于急吼吼拉我进来。”凤歌抱怨着,“连累我也要被明曦帝君记恨着。”
白夜没应,他四处找寻着无颂身影,可是小小的密室里一览无余,哪里都找不到他家颂儿。
难不成他用的手法不对?可应当是没错的,以血亲的神力引动溯回潮汐,是不是他定位不准…
密室里只有一座寒玉棺孤零零躺在那。
白夜本没留意,直到那有些熟悉的纹路映入眼帘他才惊觉。男人提步向前,眸光晦暗不明,面无表情。
啊,他早该猜到的,是那个女人。
月姬。
她沉沉睡着,大概是再无苏醒之日了。神君漠然想着,指尖拂过玉棺半透的棺盖。女子的面容仍艳丽的过分,似乎生命本源的衰竭没对她产生半点影响。
和三千年前,竟是无半分差别。
气氛骤然凝滞,凤歌也没再说什么俏皮话,默默伫立在一旁。
“…颂儿还是像本君多些。”
白夜仔细看了一会,目光中无半分温情,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
凤歌真忍不住要吐槽了。
好歹人家小公主也追在你屁股后面跑了三千年吧!白夜你难不成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天生没了情根?幸好这里只是幻境,不然若是让月姬知道了,死了都要气活过来。
凤歌在心里默默为小公主哀悼着。
月姬啊,要是有一天你能醒,可千万别再喜欢上一根没开窍的木头了。
那太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