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长的手指在泛着微黄的纸页上轻轻滑过，洛希恩将这首情诗翻过。

    弯弯的月牙攀上树梢，悠扬空灵的歌声里响起，伴着笛音随风在森林里飘荡。

    洛希恩的视线从书上移开，转头看向窗外，下方不远处，褐色头发的精灵正站在一个公共平台上，抬头看着他。

    梅森刚才有一瞬间的心悸。

    很短的一瞬间，短得完全抓不住，却极为恐怖。只持续了一秒，就消失得一干二净。周围没有任何的变化，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梅森有点不太清楚自己刚才为什么停下，看了看四周，然后在不经意间看到了高处的那个房间，和坐在窗边的神官。

    精灵的视力都很好，梅森在看到那个侧影的瞬间，就确定那是帮助过他的那位亚特神官。

    神官坐在窗边，低着头，正在看一本书。他穿着黑色的魔法师长袍，面前的圆桌上有一瓶已经枯萎的花和一盏很小的灯。

    梅森疑惑地想，神官为什么会在那里。

    还有，那里原来有一个房间吗。

    因为房间的位置有些高，梅森只能看到窗边的景象。这扇窗户不是很大，没有玻璃，只有棕色的边框，框起一张小圆桌和两把靠椅。

    神官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翘起的那只脚露出了皮质的靴子，长袍的衣摆有一部分垂到了地上。

    这是一个很不合规矩的坐姿，此时此刻，在这幅窗框的画中，却合适得浑然天成。

    在刚入夜的晚上，于偶然一瞥中，梅森听到自己的脑海中发出了一声惊叹。

    梅森注视着这幅真实的画像，在这一个瞬间，突然生出一种感觉。他想，这位亚特神官，也许很孤独。

    也许并没有人真正的了解他，能和他说说话。

    亚特神官有爱戴他的民众，有感谢他的朋友，甚至有仰慕他的学生，可他还是只能在深夜，无言地凝望光明神的雕像。

    梅森依然记得，几个月前他站在教堂外，透过玻璃窗看到的教堂内的景象。

    那时以诺叫了神官一声，神官转身对以诺露出一个微笑。现在神官转过头，从上方落下一个眼神，落到梅森身上。

    这一眼又轻又缓，不带任何重量，像羽毛，像无意的扫视，像是没有看到他一样。但梅森却在这样一个眼神里，难以抑制地想，我该上去陪陪神官，和他说两句话。

    梅森迈开脚步，向着洛希恩所在的那棵树走过去。

    洛希恩收回视线。

    这个叫梅森的精灵感知力很强，刚才那种可能被洛希恩实现的未来侵入现实影响到了他。虽然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感觉到了危险。

    而且今晚洛希恩的情绪有些起伏，溢散出的情绪蛊惑了他。

    梅森很快就来到了洛希恩所在的那棵巨树，绕着树上的平台转了一圈，终于发现一个隐蔽的小门。梅森站在门前，吸了口气，伸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样贸然地闯进来似乎不太好，梅森想。但是他真的很想和神官说两句话，等到了神官面前，再和他道歉吧。

    这样想着，梅森攀上楼梯，进入了巨树上方的房间。

    洛希恩听见他的脚步，从书里抬起头，看向他。

    梅森看着洛希恩平静的面容，越发觉得神官身上有一种难以描述的吸引力。

    “你从朋友那里回来了吗？”洛希恩问他。

    梅森说：“是的。”

    “森林外的阳光好吗？”

    “嗯，今天下午的阳光很好。”

    “没事的话，要过来坐坐吗？”

    “好。”

    梅森走到洛希恩对面，拉开椅子坐下之后，略带歉意地开口：“神官，我是不是打扰你了？没有经过你的允许，我就走了进来。”

    洛希恩说：“没有，我已经在这里看了很长时间的书，正好有些累了。而且和你一样，我也不是这间房间的主人。”

    梅森打量着这个房间：“这里，是神官你的朋友告诉你的吗？”

    洛希恩：“我确实是从一位精灵那里听说的这个地方。他告诉我说，他小的时候经常和姐姐一起从家里跑出来，到这里看书。”

    梅森看向桌上那瓶枯萎的花，犹豫了一会，问：“那位精灵，现在不来这里了吗？”

    “他已经离开这片森林。”洛希恩说。

    窗外的歌声不断，梅森看着洛希恩放在桌上的那本书，说：“原来是这样。”

    洛希恩有些想笑：“你怎么比我还紧张。”

    梅森抬起头，否认说：“没有。我只是在想，以诺去了哪里。”

    洛希恩说：“尤娜带他去森林里玩了。”

    梅森说：“有尤娜在，以诺应该不会觉得无聊。”

    洛希恩垂眸，然后看向窗外，问梅森：“那你今天下午过得开心吗？”

    “啊。”梅森呆了两秒，接着反应过来，回答洛希恩，“嗯，晾晒药草很有意思，我过得很开心。”

    “你觉得桌上的这瓶花漂亮吗？”洛希恩又问了一个问题。

    “很漂亮。”梅森没有思考就做出了回答。这瓶花虽然都已经枯萎，花头垂落，花叶暗淡，但是看起来依旧很漂亮。“有一种寂静的美。”

    “那你救过的那只魅魔，也是这样漂亮吗？”

    话题再次转换，换到一个梅森意想不到的地方。梅森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只魅魔的模样。神官问这些问题的时候一直在看向窗外，仿佛无意中的闲聊。

    梅森看着那些枯萎的花，告诉洛希恩：“我遇见它的时候，它被一只红色的狐狸追着，衣服上都是泥土，脸上也全是灰，还有好几道伤口。它很狼狈。要说漂亮，那只狐狸更漂亮。它的毛发像火一样，尾巴毛茸茸的，尾巴尖还是白色的。”

    “但是那只魅魔的眼神很亮。”梅森犹豫了一下，“不，应该说很凉。我之前没有见过魅魔，还以为魅魔这种生物……”

    洛希恩笑了一声。

    梅森有点不好意思，飞快地说：“它那时的眼神完全不像是遇到了危险，我觉得它的眼神很漂亮，所以救下了它。它被救之后没和我说一句话就离开了。然后，过了几天，

    我的头发就变黑了。”

    “你确实不了解魅魔。”洛希恩边笑边说，“它们不是只会无辜地看着你，或者讨好地撒娇。魅魔之所以魅惑人心，是因为它会选择最合适的方式，用最恰到好处的姿态出现在你面前。你想看到一个什么的形象，它们就展现出什么模样。”

    “大家之所以觉得魅魔生来美貌，是因为绝大多数种族想看到都只是美人罢了。”

    梅森先是吃惊，然后恍然大悟。“原来它在骗我。”虽然这么说，但他的表情却并不懊恼。

    洛希恩突然转过头来，看着梅森的眼睛，好奇地问他：“那你刚才在窗外看我的时候，觉得我是什么样的？”

    梅森的大脑出现短暂的空白。神官问表情异常的从容，仿佛这只是一个普通的问题，并不含有任何的深意。梅森一时间却找不到词语来回答洛希恩的问题，也无法形容这个问题对他造成的震撼。

    不仅仅是因为刚才讨论的魅魔，更是因为桌上的这瓶花，那天遇险的那只魅魔，还有今晚的神官，这三件事对其他精灵来说是三件完全不同的东西，但在梅森眼里，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都很美。

    洛希恩看着沉默的精灵，勾唇一笑：“不用回答我的这个问题，我只是随口一问。”

    梅森陷在自己的思绪里，过了一阵才说：“我知道，我和其他的精灵是有些不太一样。”

    精灵对于美的理解和其他种族有些不一样，他们不会欣赏枯败的植物，狼狈不堪的魅魔，和一个独自坐在窗前看书的相貌普通的神官。

    美对精灵来说是一种绝对的压迫，一种不容任何杂质亵渎的存在。它不受氛围，感情和其他附加价值的影响，纯粹的近乎透明。

    精灵的性格或许会有不同，但他们的对美的看法却高度一致。

    梅森偶尔会觉得自己相较其他精灵有些过于腼腆，但最令他困扰的，还是他经常会关注一些对于精灵来说有些奇怪的东西。

    “你指什么？”洛希恩问他，“是你有一双格外善于发现美的眼睛，还是箭术高超，亦或者是你太过善良，仅仅是因为看我一个人，就跑过来陪我说话？”

    “我想这些应该都不会让人困扰。”洛希恩假装思考了一下，说，“还是说精灵的想法会不一样？”

    梅森望着坐在他对面的，好像是在夸赞他，但是看起来却有些散漫，和往常不太一样的亚特神官，突然想要微笑。

    也许所有生命都不一样。

    “没有，”梅森摇头，不太诚实地回答，“精灵的想法其实也没什么不一样。”

    洛希恩并不关心地说：“那就好。”

    和梅森进行了一场没什么意义的对话后，洛希恩和他一同离开房间，回到了树下的平台。刚要往回走，洛希恩突然被人叫住。跟随罗斯前来的骑士找到洛希恩，说罗斯想要见他，请洛希恩现在就跟他过去。

    洛希恩告别梅森，跟着骑士前往精灵王宫，心想，斯图尔特最好是真有事要和谈。

    再给青少年做心理辅导，他今晚就一把火烧了这片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