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整个望禾村的地面开始震动,头顶翻滚的乌云惊恐着散开。

    高坐于供台的神像,自中间一分为二裂开。

    李回山一剑穿破神像,自神像身后缓缓走出。一缕金光穿过层层乌云,落在她紧锁的眉心。

    那金丹修士被阵法反噬,面色青白。

    "不、不可能!镇魂阵能镇住一切生魂至少一个时辰,除非境界更高以力破之,你们究竟是何人?竟能从镇魂阵中逃出来!"

    江风眠侧目看了一眼身边人,李回山神色漠然:

    “将死之人不必知晓。锁魂阵已解,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金丹修士面露狠厉之色:

    “那又如何,你终究只是筑基修为。方才一切不过是侥幸,今日我定要让你有来无回!”

    金丹修士指尖轻碾,一张符咒出现在手中。甫一出现,一股怪异的灵力涌出,整个空间都扭曲变形。

    “去死吧!”

    李回山向前一步,将江风眠挡在身后,用念尘在自己手心划了一刀。

    滴答。

    瞬间,整个土地庙爆发出血光,剑身低吟,微微颤动,仿佛吸饱了血一般兴奋。

    金丹修士心下震悚。

    念尘剑不是跟泽生并列的救世双剑吗?听说那泽生剑是君子剑,正气浩然。怎么这剑这么邪门?吸了血特别兴奋一样?不知道的以为是邪剑呢。

    轰——

    一阵巨大的爆破声响起。

    李回山祭剑抵挡,以筑基之躯抵挡金丹后期的灵压,整个人生生后退了一整条街。

    见血的念尘威力虽大,可这符咒怪异得很,输出的灵力仿佛泥牛入海一般。她想要挣脱,却如同陷入沼泽中,越陷越深。

    这感觉……跟吸灵阵法有些像。

    莫不是谢临安将吸灵阵法做成符咒了?

    -

    “不、不可能……”

    谢纯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女修。

    只见眼前的女修一开始被血煞阵所制后,血煞阵变得越来越薄,越来越暗……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吸收阵的力量一般。

    这剑心之体,是能与所有剑、器共鸣交流,为人所用的体质。

    可若,不是剑器也可以呢……?

    谢纯被自己的猜想吓了一跳。骤然间,那血煞阵内,出现了一把由血煞凝成的剑。

    谢纯不禁后退两步。

    ……不、不可能。

    一把、两把、三把……

    顷刻间,成千上万把剑瞬间聚拢,在那女修的身周悬停。

    霎那间,阵中之人睁开眼,血煞阵乍然崩碎。阵中剑一齐向他射来,万箭齐发——

    “啊——!!”

    谢纯被万箭穿心,睁大眼睛,死不瞑目地看着阵中端坐的女修。

    “怪物……这简直就是怪物!”

    血色之中,周九从阵中起身,拖着重剑一步步向他走来。谢纯被死死钉在地上,神色中划过一丝狠厉。

    “……我若死,也必要拖你们陪葬!”

    只见他不顾被射穿的身体,猛地冲向远处的李回山。江风眠见状,立刻上前阻拦。

    “杀了她!!”

    谢纯忽然朝着远处大喊。

    江风眠心下一跳,预感不好。他回头,目眦欲裂:

    “阿回小心——!!”

    后背传来一点冰凉的触感。

    李回山伸出手摸了摸,一手鲜红。

    鲜血从她的指尖,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

    “阿荇!!”

    她回头,只见之前那名红衣少女,用一把匕首刺穿了她的胸口。

    下刀的位置和方向都十分拙劣,以至于她后知后觉,开始感到心口剧痛。

    红衣少女神色狠厉,身体颤-抖:

    “对不起……我已经被他们要了身子。你现在让整个村子都活下来,我们是没有活路的。我只能选择跟他走,只能把你杀了……”

    李回山看着眼前的人,大脑一片空白。

    她并非没有能力继续躲开,只是对眼前状况的困惑和不解,让她没有办法及时做出正确的反应。

    或者说,在她的眼中,少女极为缓慢地、刺进了她的心口。

    李回山从心底发出困惑——

    她救人错了吗?

    若是她没有救阿荞,来得再快些,是不是就能救下刚刚那名少女的母亲?能救下更多人?

    她若是没有救这少女,是不是此时便不会被背后捅刀?

    上一世,若是她没有救下地牢中的谢成玉,亲友是不是便不会因为她而死?这个世界是不是就不会崩毁?

    若她没有执意报仇、救苍生,这个世界会不会比现在更好?

    ……

    眼前发生的一切,李回山都无法理解。耳边嘈杂的声音逐渐远去,她只能听到自己内心的声音,越来越大。

    为什么?

    为什么……

    当一切重来,她的选择会是错误的吗?

    上天为什么要让她回到这个节点,而不是回到救谢成玉之前?

    脑海中划过无数张脸,熟悉的、不熟悉的。她眼看着念尘在她的手中变得越来越红,为了报仇、为了做她想做的事,很多人在她的剑下死去,很多人为她而死……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错的吗?

    “对不起……”

    噗嗤——

    刀口深深刺了进来,红衣少女嘶声哭叫道:

    “——你究竟为什么要救我们!!”

    “阿回!!”

    符咒的灵力掀来。李回山整个人倒飞十丈,彻底失去了意识。江风眠上前接住她。

    周九将剑抵在谢纯脖颈。

    谢纯扯着嘴角笑道:

    “能在美人剑下死,也值了。”

    周九垂眸看他,一剑挥出,谢纯的头咕噜噜滚了出去。

    咔嚓——

    刹那间,一道腕粗的惊雷劈开天空。

    望禾村天色大变,层层雷云在头顶聚集。

    金丹修士睁大眼睛,望着天上翻滚的雷云。

    “她、她这是,要渡劫了?”

    他忍不住大笑起来。

    “哈哈!这真是天助我也!哪怕是有万全准备的修士,渡劫都惊险万分。这女修如今命悬一线,还想从九天雷劫里活下来,简直做梦!”

    -

    远处,谢家长老单膝跪地,他抹了抹嘴角的血,望着头顶的雷云,阴笑起来。

    “少主,你的那位小情-人,似乎要渡劫了啊。”

    姬无邪看着雷云,脸色十分难看。

    “死到临头,还有心思关心别人。”

    “我关不关心自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关心啊。”

    谢家长老阴笑起来。

    “渡劫本就是九死一生,与天争命,你这小情-人,怕是活不过今晚了!”

    姬无邪双目划过一道金色轨迹,他上前一步,将破邪抵在那人眉心。

    “啊啊啊啊——”

    谢家长老痛得在地上打滚。他的神识正在被姬无邪片片搅碎。

    姬无邪垂眸道:

    “既然你这么喜欢做梦,不如就送你一场美梦吧。”

    “还有——”

    谢家长老感觉自己的身体一直在拼命下坠,坠入一道无底的深渊中,意识消失前,他最后听到的声音是——

    “下辈子当狗的时候,记得对阿回放尊重点。”

    -

    眼前是无别峰终年不败的若木,一道小小的身影正在林中练剑。

    砰——

    剑气出。

    剑气沛然,一剑便砍断了一整片若木林。

    一旁树下的江风眠,目光中闪过欣喜。

    “阿回,你的剑气成了。”

    李回山没有出声。

    “阿回?”

    江风眠放下酒葫芦,去看背对着他的人,只见眼前人面上一片沉色。

    “阿回,怎么了?”

    “师父。”

    李回山举起自己握剑的那只手,神情困惑。

    “师父,不知道为什么,我本应该开心的,但我好像并不开心。”

    她仔细打量着自己的手腕,目光却十分陌生。

    “我只是觉得,原来……拥有力量的人,毁灭一样东西,是如此简单的事。”

    李回山看向江风眠。

    “原来,杀人的感觉,和割草差不多。”

    江风眠脸色一变。

    “刚刚那一瞬间,我很害怕……害怕我自己的力量。如今拥有这种力量的我,可以随随便便地杀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李回山坐了下来,拾起地上一片小小的若木花瓣。

    “修士的力量和人的力量差距如此之大。若是谢临安那种人,恐怕杀一城的百姓,和踩死一群蚂蚁也没有什么分别。我好害怕,以后会变成和谢临安一样讨厌的样子。害怕自己也会变成那种,杀人就像踩死蚂蚁的人。”

    江风眠看着眼前的李回山,她的眼中划过一丝难过。

    “原来,杀人竟是那么简单的事。”

    -

    “嘶……疼。”

    李行云正给女儿脸上上药,小女孩约莫五六岁,鼻青脸肿。

    “阿回,下次不要再和他们打架了。你太小,打不过他们的。”

    李回山眼中闪着愤怒的光。

    “可是,娘,他们已经是多少次把学堂的牌匾砸了,我们不过是招了几个女学生。就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欺人太甚……”

    李回山双手抓住李行云的手。

    “娘,要不我们把学堂关了吧。他们这次敢砸牌匾,下次若敢欺负母亲,该怎么办?”

    李行云神色平静,缓缓牵住她的手。

    “阿回,你知道,为什么我给学堂取名‘弘道堂’吗。”

    “为什么?”

    娘亲给她念过很多书,奈何她脑子油盐不进,读完便忘。

    “你还记得我和你讲过的孔子的故事吗。”

    李回山扬起下巴。

    “这个记得!那个老头,明明没有人相信他的学说,他却花了十几年周游列国,一直想要让别人相信他那套老掉牙的想法。”

    李行云失笑。

    “那你觉得,他怎么样呢?”

    “好笨。明明知道这个世界根本不是这个样子的,也不会变成那个样子。”

    李行云看着她。

    “那如果有一天,你想要做一件事,却发现没有人支持你,甚至几乎所有人都反对你

    ,那你该怎么办。”

    李回山愣了片刻,思索许久,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李行云道:

    “这个不识趣的老头曾说过一句话——‘人能弘道,非道弘人。’”

    “‘人能弘道,非道弘人’……”李回山喃喃重复着。

    “阿回。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是公平的,也没有什么善恶因果报应。若心中有相信的道,自己不去走,还有谁能替你走呢?”

    李行云擦了擦她的脸,时值月夜,她宁静的眼中仿佛盛满了光。

    “所以,阿回,学堂我会开下去。不因为别的,只因这学堂便是我心中的‘道’。”

    -

    “阿回,醒醒。”

    江风眠将人抱在怀里轻声唤着,从一个破烂布袋里翻出一颗生元丹,喂了进去,李回山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起来。远处的周九擦了擦剑身的血,原地坐了下来,开始闭目打坐。

    一道。

    咔嚓——

    碗口粗的紫雷,朝着李回山和江风眠劈了下来。

    李回山原本昏了过去,这一下被直接炸醒了。

    她睁开眼,转了转眼珠,看见了师父。

    恍若重生的感觉袭来。李回山觉得自己好像睡了很久很久。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在无别峰每日练剑的岁月,或许更早,回到了她在屋檐下听着母亲在学堂讲课的岁月。

    从前的岁月似乎总是慢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总盼望着明日,总觉得眼前的一切不过寻常。

    李回山看了眼前的人许久,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她开口道——

    “师父,你被炸糊了。”

    还好,那么多噩梦过去,身边的人还在。

    江风眠轻抚她颊边的发丝。

    “是啊,记得给为师好好收尸啊。”

    李回山看了看头顶,后知后觉。

    原来,她这是在渡劫吗?

    总算要突破了,拖着这筑基的身体真是不方便。一个小小的金丹修士就能困住她。

    雷云滚滚,第二道天雷即将劈下来,李回山捂着额头,像小时候一样耍赖道:

    “师父你在这干嘛呢。不要抢我天雷啊。我这好不容易要渡劫了。”

    江风眠:……

    江风眠耷拉眼皮,起身拍拍屁-股走了。走时,李回山似乎看见他唇角翘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李回山慢慢伸了个懒腰,原地打坐起来。

    她要好好吸收九天玄雷里的灵力,说不定修为能更上一层楼。

    金丹修士瞪大了眼睛。

    不不不是,这人要作甚?!在渡劫的时候晃个膀子这么悠闲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放弃了?

    当年他过雷劫,可是准备了十几道保命法器,如历九九八十一难一般凶险。怎么这人跟打盹似的往那一坐,渡劫跟喝水似的?

    还有这师父怎么也半点不着急啊?!还有这女修,不是她朋友吗?现在在这一起打坐是几个意思?!

    他今日真是撞了鬼了!

    金丹修士一见不对,立马要溜。那打坐的女修跟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忽然睁开眼,将那身边尸体的储物袋拿了出来,噼里啪啦朝他扔了几道阵。

    金丹修士:……

    咔——

    第二道。

    三。

    四……

    不知过去了多久,天空中只剩下了最后一道雷劫。

    这道雷云比前几道更厚、更大,方圆百里内都乌沉沉的。雷云中积聚的能量,仿佛恨不得把渡劫之人直接劈死。

    江风眠脸色沉下来。

    筑基期渡劫,从未见过如此之重的雷劫。

    就仿佛……渡劫之人的存在,有违天道一般。

    金丹修士脸色白了半日,终于高兴起来。

    “哈哈!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撑过这道雷劫!”

    李回山看着天上明显不对劲的雷云,坐直了身子,开始在心里骂天。

    贼老天你还想劈死我?有种你就来啊!你知道我上一世差一点就报仇成功了最后功亏一篑怨气有多大吗?你知道我好不容易重活一世还差点被一个自己救的人捅死有多烦吗?你要是现在敢把我劈死。等我下去做了鬼也要把你捅个对穿!

    雷云在李回山头上低低徘徊了一会,发出沉闷的怒吼。最后似乎有些畏惧似的,随随便便劈了一道细如蚊蚋的雷,都没劈到李回山身上,就匆匆结束了。

    金丹修士嘴都张大了。

    这、这就结束了??

    他是不是看错了。这最后一道天雷跟玩似的?这不对吧?!他渡劫的时候,这天雷可不是这样的。

    九道雷劫全都劈完,天色放晴。李回山带着被洗筋伐髓的振奋站了起来。念尘十分开心地围着她转了两圈,又贴了贴她的手心。

    威压。好强大的威压。

    金丹修士回头看了一眼,仿佛看见索命阎罗一般,整个人吓得屁滚尿流。

    跑!快跑!再不跑一定会没命。

    常年战斗的直觉让他的身体比想法还要快。

    李回山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咔两声。

    “走吧,念尘。”

    一道血光划过。

    眨眼间,念尘穿透了金丹修士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