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爱人(三)

作品:《虎口脱险[破镜重圆]

    许越望了一眼林嘉颐刻意拉开的距离,不声不响朝前走去,张洛又被摁在地上了,不服气地瞪着面前走过来的男人。

    剩下两个人抬头看着许越,此人身材高瘦,面无表情,可刚才的几个动作却轻而易举把他们的老大拿下了,彼此对视一眼,面色慌张,匆忙放了张洛,撒腿就跑。

    还没直起身,许越便拽住其中一个的领口,依旧不费吹灰之力,就绑了起来,放跑的一个,他也没再管。

    林嘉颐还站在原地,惊疑不定,见许越走到路边,弯腰捡起了张洛随手丢下的单词书。

    张洛从地上踉跄着起来,矮了许越半个头,盯着他的脸,扯了扯嘴角:“你是谁?”

    许越淡淡望他一眼,不说话,右手递过来的单词书折角都被整理整齐。

    *

    派出所。

    林嘉颐没有真正到过这种地方,她来的路上一直在想怎么和警察解释,可真到了,才发现压根不用她操心。

    警察似乎和许越很熟悉,她想,毕竟他爸妈是警察,也许是这样的缘故?可他似乎对流程异常熟悉,怎么交代,去哪签字,怎么处理,行云流水,似乎这件事他做过无数遍。

    每个人依次做好笔录,警察联系了两个小孩家属批评教育带回。

    林嘉颐领着张洛走出大门,远远看着,许越垂着头,站在派出所门口,一股说不上来的寂寥。

    凌晨,夜还黑沉着,他们走过去,站到许越身边,一时无话。

    先出口的是张洛,他盯着许越,一字一顿:

    “我见过你,你以前是年级第一,高考裸分理科状元,是么?”

    许越没回答,反而朝他扬了扬眉,路边,停着一张越野车。

    “去吧,他送你们回去。”

    林嘉颐拽着张洛的书包,把他往车边扯。

    张洛一边走一边有些不甘心地问:“理科状元也打架么?读书有用吗?”

    林嘉颐把他推进车里,猛地关上车门。

    车窗摇下来,是一个光臂纹着老虎浑身肌肉的男人:“你不走?”

    林嘉颐移开目光:“谢谢,我不走。”

    男人遥遥望了一眼许越,轻笑,一踩油门走了。

    林嘉颐低着头,想着刚才那个男人,许越和他,是朋友?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朋友?

    许越父母都是警察,他从小就是练家子,对付这些人,当然不在话下,倘若不是他成绩那么好,他大概会读警校,继承父母衣钵。

    林嘉颐脑子混乱,一抬头,就见许越隔着浓浓雾气,朝擅自折返的她看过来。

    她眼前有些模糊,一晃神,似乎看见他穿着校服,眉眼冷酷嫌弃,却藏着只给她一个人的笑意的样子。

    那时,他还是前途无限的理科状元,也是只为她一个人低头的最好的少年。

    她忽然一阵头重脚轻。

    她又走回他身边,仰着头,较劲似地盯着他的帽檐下浓黑的眉眼,也不吭声。

    那么久。

    雾气中,他长睫低垂着。

    许久,他平静地问:

    “送你回去吧。”

    许越侧着头望她,天边隐约有点亮堂了,路灯下,林嘉颐第一次看清了他。

    他原本白净的皮肤晒黑了一些,眉还是那样黑浓,薄薄的单眼皮下一双眼睛漆黑,鼻梁上,她曾经最喜欢摸的一个小小小驼峰仍旧挺着。她一瞬不移开地小心观察着他,藏在袖子里的指尖抖了抖,似乎感受到了,从前指尖抚摸他毛茸茸的眉毛,一路划过硬挺的眉心,滑下鼻梁,最后——

    轻点他薄唇时冰凉的触感。

    许越喉结滚了滚,先移开了目光。

    林嘉颐匆忙垂下头,声音沙哑,语气却很浮躁:“这里离我家很远,怎么回去?”

    许越沉默几秒,眼帘一抬:

    “你也知道很远?”

    男人嗓音低哑,却头一次带了一丝调笑的意味。

    林嘉颐怔了片刻,立刻回头,直直望着他。

    许越微愣,又僵硬收回那一丝戏谑,硬邦邦道:

    “跟紧了。”

    林嘉颐还在心里咀嚼方才他那句话里的情绪,就见许越已经大步迈出去。

    她慌忙跟上,有意无意和他拉开一点距离,两人一前一后,她的脚尖,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影子上。

    她原本以为,要走回去了。这个派出所在城东,她家在城西,县城不大,但也够远。不过心里琢磨,他如果送她回去,似乎,也不错。

    可没走几步,在一条公路的岔路口,许越转身朝路边走去。

    晨光熹微,绿树掩映,雾气漫上来,空气中还漂浮着潮湿的泥土味道,路边有一栋两层楼的小平房,几乎没怎么装修,外墙红褐色的砖头都裸露着,卷帘门灰扑扑的,门前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大块零件。

    许越拉开卷帘门,门内,赫然是一个汽车起降器,周遭很多铁架子,放着各式她看不懂的工具,地板就是普通水泥,染上了很多机油,不算干净。

    林嘉颐停在门口,看着许越推出一辆摩托车,这车却比一般街上的摩托大,通体黑红色,看上去就很吓人。他低着头,启动发动机,剧烈的轰鸣声,吓得林嘉颐抖了抖。

    这样大排量的,应该叫机车吧?

    她低下头,不肯看许越,他怎么会骑机车呢?他这些年,到底和谁在一起?

    这是一件常事,完全意料之中不是么?有谁和五年前一模一样呢?

    她低头踹了踹地上的石头,没吭声。

    许越拿下鸭舌帽,干爽柔顺的刘海在额头垂下,林嘉颐悄悄斜眼看他,见他又戴上头盔,然后直直望过来。

    与他目光交错,她一下望向别处,听他冷冷的声音:

    “坐吗?不坐,我走了。”

    “不。”

    许越点点头,作势要走。

    林嘉颐声音委屈:

    “许越!你混蛋!我手机没电了,你不能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把她丢下,就像从前一样。

    许越背对着她,沉默许久,就在她要自暴自弃走人时,他却长腿一翻下来,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

    他沉沉望着她,双手不知何时带上了一双黑手套,手一扬,把头盔摁在她头上,又弯下腰,微微皱着眉,帮她把绑带调整好。

    “没走。”

    他言简意赅。

    林嘉颐轻哼一声,慢慢爬上了他的后座。

    她有些拘谨,双手小心地寻找可以扶在哪里,又克制得近乎故意,不想碰到他哪怕一点。

    许越坐直身体,偏了偏头,忽然道:

    “肩膀还疼么?”

    林嘉颐一愣,才想起来,刚才张洛打架的时候,撞在了墙上。

    她本来不觉得疼的,可他一问,偏偏是他问,眼睛竟然有点酸,勉强冷声搪塞:

    “关你什么事。”

    “行,不关我事。”

    他转过去。

    “林嘉颐。”

    她不吭声。

    许久,他没动静,她又说:“干什么啊?”

    “抓紧我。”

    林嘉颐在他背后,看不见他是什么神情,只知道他声音很平。她抬起手,又放下,反复几次,才死死咬着唇,伸出双手,指头轻轻拽住他的衣裳。

    她觉得自己吸进去的空气,都带着隐约的小刺,扎得她好痛。

    林嘉颐闭上眼,汗湿的掌心摊开,缓缓贴紧许越的腰,手臂松松圈住。

    他的背,忽然变得僵直。

    “可...可以了。”

    她小声说,掀起眼皮,小心望着他的后脑勺。

    许越轻轻嗯了一声。

    他伸手扶了扶头盔,手心有些发滑,俯下身,伸手握住油门,不动声色深呼吸。

    “出发了?”

    他轻声说。

    林嘉颐双眼紧闭,嘴唇有些抖,手臂收紧,轻轻抱住他的背,点点头,把自己的侧脸深深贴进他的背里,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许越发动机车,猛地一声轰鸣,□□传来剧烈的震动,大风呼呼刮在身上,她感觉自己的身体猛地失重,慌忙抱紧他,随着机车唰地窜出去。

    机车速度实在很快,黎明时的外环路,根本没有车,空旷笔直。县城坐落在山野之间,路的两边都是山坡灌木,他们穿进浓雾,机车像是船划开水面一样切割开雾气,迎面而来的风,潮湿,清新,微凉。

    林嘉颐起初很害怕,不敢睁开眼睛,使劲地把自己往许越背上贴,头也躲在他后边吹不着风。

    后来渐渐不怕了,反而觉得很畅快,风像是丝绸布料从皮肤上划过。

    但她还是紧紧贴着他,假装自己是害怕,紧一点,再近一点。他只要动一动,就能牵动背上的筋骨,她都能感受到。心里的快乐仿佛铃铛似的冷冷摇着,一点点的幸福夹杂在潮水般的哀愁里,又骂自己不争气。

    到了主城区,许越车速慢了下来。

    林嘉颐也只能坐得直一些,和他拉开距离。

    天还没完全亮起来,人还很少,他还记得去她家的路,却在她家一条街的距离停下来。

    他把车停在了一个四下无人的地方,车已经熄火,四周很静,却已经有鸟叫声,一声更比一声高。林嘉颐似乎还没有反应,丝毫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你不记得我家住哪里了?”

    “林嘉颐,下车。”

    “我不信你不记得。送我去我家楼下,不记得?那你把手机给我,我给你导航。”

    他不说话,林嘉颐就弯着腰,要去摸他的包。<

    /p>最后,许越抓住她的手腕,攥得很紧:

    “那不是我该去的地方。”

    林嘉颐冷哼,甩开他,又想起什么似的,问:“许越,你换联系方式了吗?”

    他们就静静坐在机车上,许越把头盔摘下来,却没有摘手套,嗯了一声。

    林嘉颐眼睫颤了颤,语气急促:“那你原来的微信呢?你还在用吗?”

    “没有。”

    林嘉颐不说话了,她该松一口气的,却觉得心里空洞洞的。他当初一声不吭从她的世界消失了,没有删她,却再也没有回复过她,这些年,她一直悄悄给他的微信发了很多消息,有骂他的,有怨他的,有关心,有分享。

    “一次也没有?”

    她给他写的东西,一次都没有看见?

    “嗯。”

    这样才好,她不想他看见这些。

    林嘉颐心头又忽然浮起一丝气来,本来想问能不能加他的联系方式,又不想了。

    她爬下车,一晚没睡本就头晕,又不熟悉这车,下来时差点摔了一跤,许越下意识地捞了她一把。

    林嘉颐一把推开他,想把头盔拽下来,但带子还没解开呢,反而把自己头发扯住了。她觉得自己真是丢脸,但还是强装镇定双手并用,废了好大功夫终于把头盔拿下来。

    许越盯着她许久。

    或许是在想她怎么还是这点小事都做得这么不利索,又或许是困的,竟然眼角有点发红。

    林嘉颐没想这么多,把头盔扔在他身上,机车的头盔是很重的,他接住,没说话,不再看她了。

    林嘉颐最后狠狠瞪了他一眼,抬起脚,望了望他的车,到处都是硬邦邦的,连想踹都找不到下脚的地方,最后在轮胎上狠狠踹了一脚,头也不回地往家跑。

    一边跑,眼泪一边哗啦啦落下来。

    他走了五年,就这样无所谓地回来了。

    他凭什么。

    许越仍旧坐在机车上,没有回头看林嘉颐一眼。

    等远处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紧绷的肩膀才忽然塌下来。许越静静坐了一会,翻身下车,把她丢给他的头盔放好,上面还带着几根她拽下来的头发。

    他盯着那几根头发看了几眼,伸出手,却又停在半空,最后,仿佛没看见似的,把头盔收进车里。

    许越望了一眼她踹过的轮胎,她力气小,力道没使对,轮胎完好无损,估计她自己要踹疼了。许越把脚踏蹬起来,脚尖轻轻勾了勾那块被她踹过的地方,翻身上车。

    手掌在握手上紧握,小指处的布料,紧紧皱在一起,里面什么都没有。

    *

    林嘉颐还住在父母家。刚入职的时候,爸妈给她付了首付,她用自己的公积金还贷款,现在还没开始装修。她对自己的新家没什么期待,也懒得搞,就这么空置着。

    她小声回家,洗了个澡,今早没有早自习,还能睡三个小时。

    生活一切如常,几天就这样过去。张洛的班主任刘姐回来教训了他一顿,其余再也没有什么新鲜事。

    临睡前,林嘉颐打开微信,又点进那个聊天框,看着密密麻麻的绿色,最终,关上了手机。

    第二天,她早上起来,元气满满地洗了个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勉强笑了笑。在楼下路边买了一个烧饵块,然后骑着电动车去学校。

    进办公室的时候,年级主任吴秋兰正在办公室里和实验班班主任徐雨聊天,林嘉颐和她们打了一个招呼,便坐下来备课。

    身后,两人的声音跳进耳朵里。

    “...小雨啊,你是外地的,你不知道这个情况的复杂性。这个许宁呢,家庭情况很特殊,她爸妈都去世了,我们本地人都清楚,人家两个都是警察,因公殉职,所以这孩子,是烈士子女,不能随便处理的,一定要慎之又慎...”

    “...问题就在这了,她是烈士子女,我们肯定要优待的呀,如果她乖巧一点,我们也不用这么头疼了,但这小姑娘心理有问题,很容易出事的,还有她那个哥哥,唉,以前呢,也是我们一中的。可优秀了,但我听人说啊,现在不学无术,还蹲过局子,学也不上了,我还听说之前一直在边境那边搞什么,这种人肯定少接触好呐,这个家庭问题,是一定要戒备的...”

    林嘉颐的笔尖停在作业本上,直到吴秋兰忽然叫她一声,她才猛地一抖,发现自己的指甲攥进了肉里,笔尖也晕出一团浓重的红。

    “小林呐,我记得你也是前几届的学生呀,那个,那个叫许越的,你知道吧?”

    林嘉颐抿着唇,正要开口,忽然,办公室门被敲了敲。

    “哟,说曹操曹操到。”

    吴秋兰忙给吴雨使了个眼色,也不知道刚才的话被听去多少。

    林嘉颐也抬起头,向门外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