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爱人(七)

作品:《虎口脱险[破镜重圆]》

    许越面容平静,嗯了一声。

    许宁欲言又止,自暴自弃一般说:“我知道了,那以后她对我好,我就离她远一点就是了。”

    林嘉颐送来的书整整两摞,还沉甸甸地放在屋子的一角,许宁又说:

    “那我把书也扔了。”

    她刚要上前,许越却又拦住她:“送你的,你就收着吧,多可惜。”

    许宁瞪着眼,刚想冷冷讽刺回去,许越又指了指门外:“门口有段路总是积水,你去看看淹了没。”

    许宁不服气地看了许越一眼,转身出门去了。

    她踢着路边的小石子,本来只是想随便出来转转,她知道,许越这次回来,怕是要把从前爸妈那些遗物都清理掉了,她眼不见心不烦,结果没走几步,就远远看见林嘉颐的影子站在河边,一动不动。

    她一想,怕不是水太深,林老师走不了了,连忙跑上前,却又不好意思大声叫林嘉颐,等靠近了发现地面只是有些潮湿,林嘉颐已经转过来,见是她,忽然又背过身去。

    许宁低下头,眼前全是林嘉颐一闪而过的苍白面容,有些奇怪,想说些什么,又说不出,没过多久,就听见她一切如常开口:

    “宁宁,你怎么来了?”

    许宁连忙回答:“哦,这段路以前一下雨容易积水,我来看看。”

    她飞速瞟了林嘉颐一眼,她已经恢复了平日里言笑晏晏的模样,没等她问,她已经解释:“好多小虫子,刚刚眼睛里进虫子,疼得不行,在这弄了好久才弄出来,让你见笑了。”

    许宁其实也不会问,听林嘉颐解释了,也点头,不说别的了。

    “那我就先回去了。”

    许宁忙点头:“老师再见,路上小心,谢......谢谢您。”

    一直看着林嘉颐走远了,许宁才又心不在焉地四下兜圈,她没这么幼稚,大人们的事她不懂,也能猜到没那么简单,她的视线朝家的方向看去,一愣神,恍然看见窗口一闪而过的身影。

    *

    林嘉颐小心翼翼推开门,探进头,听了听没有声音,刚松了口气,就听见何莲的声音从天而降:

    “去哪了?”

    “妈?你在啊。”

    “我不该在?”

    “我爸呢?”

    “还能去哪?谈事去了。”

    林嘉颐点点头,正想不经意地溜回房间,何莲又冷不丁地问:

    “去哪了?鬼鬼祟祟的。”

    “没去哪呀,在办公室改了会作业。”

    “桌上有你爸洗的车厘子。”

    林嘉颐哦了一声,洗了手,坐在餐桌前,把冰凉的果肉塞进嘴里,耳边是何莲坐在沙发上刷视频的声音。

    酸酸甜甜的汁水迸发进唇齿之间,她忍不住又想起许越的手,许宁破掉的书包,他们家里荒废的院子,心里又是一胀。

    她看看何莲,又盯着自己的指尖,装作不经意地说:“妈,其实我今天不是在办公室批作业。”

    “嗯。”

    林嘉颐故作惊讶的语气:“我们班上来了个新的女生,你知道是谁吗?”

    何莲头也不抬,看着视频还笑了几声。

    林嘉颐指尖摩挲,努力让自己显得在谈论一个普通的故人:“你还记得许宁吗?”

    何莲终于抬了抬头,哦了一声:“记得呀,怎么不记得,我知道她转过来了。”

    “你知道?”林嘉颐是真的很惊讶,她一直小心翼翼瞒着,虽然似乎没什么意义,但总不知道为什么,害怕让爸妈知道,许宁在她的班上。

    “嗯。”何莲挑了挑眉,“小姑娘也是命苦,怎么说,你和她也是有情分,你平时多关心关心她。”

    林嘉颐立刻说:“对呀,我也是这么想的。”她顿了顿,揣摩着何莲的神态,又寻常地说,“所以我今天,不就是送她回家了吗?我也是觉得,挺不容易的,跟从前那些都没关系,唉,也不知道他们家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何莲忽然关了手机,视频的背景音戛然而止,林嘉颐心一跳,就对上她妈一副了然的目光:“哟,去人家里了,见到谁了?”

    她连忙皱眉:“没有,哎呀,妈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的,我就是送她到家门口,谁都没见到。”

    何莲又仿佛相信了一样低下头玩手机了,她这样,林嘉颐反而坐不住了:“再说了,我要是去人家家里,也见不到谁吧,我听人说,她哥哥去了边境呢,谁知道回来没有。”

    “回来了吧,你也别听人瞎说,总还是要回来管着妹妹的。”

    “回来了么?那你知道他在干什么吗?”

    “关我们什么事。”

    “是,是不关我们的事,唉,我真没什么想法,我不就是觉得可惜吗。”

    何莲倒是点了头,站起来,找她跳广场舞的扇子:“是呀,可惜有什么办法,好好的前程,谁知道呢。”

    林嘉颐见何莲要走了,又忍不住问:“那你说他......他们以后怎么办呢,许宁还这么小,她哥哥也年纪轻轻,以后怎么办呢?”

    何莲走过来,拿起扇尾,敲了敲林嘉颐的鼻尖:“怎么办怎么办,人家怎么办,关你什么事。”

    林嘉颐低头,哼了一声:“你误会我了,我就是随口一说。”

    何莲哼着小曲往外走:“你最好是,”又仿佛随口安慰她似的,“人家是忠烈之后,抚慰金各种补贴不少,你许叔叔胡阿姨也不少积蓄,你别瞎操心。你心里那点心思,瞒不过你老妈,我劝你好好收着,别露出你的狐狸尾巴。”

    关门声啪地响起。

    车厘子的核含在嘴里,许久,林嘉颐才想起来似的,愣愣地吐掉。

    *

    清晨,小城大雾弥漫,白色的车身在柏油马路上缓缓驶过,渐渐速度放慢,在距离灰扑扑的砖瓦房五米远的地方停下来。

    林嘉颐熄了火,放下车窗,明明早晨微凉,出门还要加件外套,刚从方向盘上拿下来的手心却微微潮湿。

    今天是周末,学校刚好放了月假,其实自从第一次见了许越,她已经偷偷摸索着来过几次,早就轻车熟路,可今天,是第一次想走进去,以前几次,这里也总是大门紧闭,本以为今天又要扑空,却不想,竟然有人在。

    卷帘门已经拉起了一半,那张前些天坐过的摩托停在门前,却不见男人的身影。

    林嘉颐深呼吸一口气,又启动车,一连倒车好几次,才把车头对准卷帘门,直到差点撞在门上,才停下来,轻轻摁了下喇叭。

    响亮的鸣笛声在寂静的山野间显得嘹亮。声音归于寂静,却依旧没有人出现。

    林嘉颐手指摸索在车门上,正犹豫要不要下车,哗啦一声,她连忙抬头,就见卷帘门被一把掀起,里面的人赤.裸着两条劲瘦的胳膊,外套搭在肩上,隔着车前窗,冷冷地望过来。

    他还是那么冷静,仿佛一点也不惊讶她会出现在这里,几乎让她分不清,他是看穿了她的动机,不屑同她做情绪上的纠缠,还是因为彻底把她当成了一个陌生人,懒得深究她的出现。

    果然,许越掀起卷帘门,似乎没看见她,转身便走了进去。

    门对她敞开了,她却不知道,是该若无其事进去,还是倍感屈辱地离开了。

    林嘉颐双手紧紧抓住方向盘,半晌,重新挂了倒挡,猛地一踩油门。

    她真是疯了,好好的假期,来这里自取其辱来了。

    走吧,就当走错了。

    下一秒,发动机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她身体猛地一

    颤,下意识踩死刹车,车辆这才安静下来。

    她惊魂未定,大口呼吸,脑子一团乱麻,车该不会真坏了吧?还能开吗?

    就在这时,车窗忽然被人敲了敲,林嘉颐又是一惊,勉力平静下来,慌忙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放下车窗,看见窗外弯下腰的许越的脸,眼神不自觉游移。

    她正组织语言,就见许越眯起眼,往车窗里凑了凑。

    林嘉颐心跳变快,有些惊讶,他这是什么意思?

    这人怎么莫名其妙的?就算从前......现在也得保持点距离吧?

    她捏紧手心,忍不住往后缩了缩,鼻尖处却是许越近在咫尺的呼吸,整个人都有些僵硬:“你......你......”

    “挂在空挡了。”

    许越平静地说。

    “啊?”

    林嘉颐眨眨眼,望着许越退后一步。

    他挑了挑眉:“车没问题,挂回倒车挡,再踩油门。”

    林嘉颐低头一看,脸色涨红,完了,挂错档了。

    正想重新挂挡,耳边又开始回味的话,什么叫“车没问题”,什么又叫让她挂“倒车挡”?

    她冷笑了一声,反而拉起手刹,熄了火。

    “看都没看,你怎么知道没有问题呢?”

    许越下唇轻抿:“哪里不正常?”

    “不知道,就是觉得不正常,你帮我看看吧。”

    许越不说话了。

    她还是那样,心情就像六月天娃娃脸,前天怨他怪他,昨天又要和他相敬如宾,今天呢又换了一个人。

    “开进去。”

    “你来开。”

    她把钥匙从车窗递出去。

    “自己开。”

    他说。

    林嘉颐抿抿唇,片刻,收回手,安静地发动油门。

    她的思绪,因为他的一句话,又被拽回虚无缥缈的从前。

    她总是缠着他,让他干着干那,一会洗袜子啦,一会帮她做作业啦,一会又给她揉腿啦,他很喜欢照顾她。但有时候,她惹他生气了,不仅不想哄他,反而呢还故意使唤他,板着脸,说许越给我剥个橘子,快点,听见没,我等不及了。

    他也板着脸,说自己干,以后都自己干。

    她就无赖地跳在他背上,揪着他的耳朵:“许越,你以后都不给我剥橘子了吗?你怎么忍心这么对我?我以后怎么办呢?不行,我得找别人给我剥。”

    他们抱着搂着,没一会,他就妥协了,他在她耳边小声说:“不许让别人给你剥,听见没有?”

    她明知故问:“可是你不愿意了怎么办?”

    “我不会的。”

    林嘉颐把车开了进去,打开门,沉默地站在一边。

    许越弯着腰,手指在工具箱里翻找。

    那双漂亮修长的手指,从前是用来写竞赛题,用来画图纸,用来给她剥橘子,用来抚过她的发丝,现在却变得残缺,熟练地在一堆钳子斧头中活动。

    他把千斤顶放在她车下,单膝跪下来,似乎准备用很大的力气,才能进行下一步。

    林嘉颐忽然心头一痛:“许越。”

    他没回头。

    “许越。”

    她放大点声音。

    他回头,抬眼望她。

    “我......不用看了,别麻烦了,我过几天有个车检,到时候让别人看吧。”

    “看看吧?”

    “真不用。”

    他没说话,把工具收起来。

    林嘉颐望着他的背影,各种情绪缠成一团,又是愧疚,又是恼怒,又是不甘心,又是舍不得,最终,没由头地问了一句:

    “许越,你......你是不是过得不好?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