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盼幸存,徒留山剑(一)

作品:《过山引魂

    阴雀山发生了一件百十年来从未发生过的大事。

    那就是靠近古赏河的一半山体全都塌了,滚落的山石差点覆灭了周围的村庄。塌陷的山中间出现一个四五十丈宽的大坑。

    坑中矗立着一棵参天巨树,是地渊边上的好几倍,树体隐隐泛着绿光,在夜里发亮。

    这一奇异的景象在当地的村民眼中被视为山神发怒,于是每家每户为了让山神消气都各自准备鸡鸭牛羊在自家门口上供,日日不停。

    就在山坍塌的当天,最近的官府就派了几百个官兵前来探查。

    此前进山的那些人有的平安出山了,而有的则永远留在了山里。

    连德高望重的占师婆都成了后者,引得众人唏嘘和害怕。

    离出山口不远处的空地上驻扎着六百官兵,帐中灯燃了三日未熄。

    “大人,这三日士兵们已将山体坍塌部分的碎石清理干净,重新垒筑了一条官道,百姓可暂时使用这条路,后面我们会慢慢修葺。”

    “嗯。”司阳坐在帐中听着下面人的汇报,心不在焉地盘着从脖子上取下的那颗白珠。

    那是宋引山送给他的那颗,说有凝心聚神的功效。

    “可有发现其他幸存者的踪迹?”他问。

    “没有。”下属否认道。

    司阳顿住,捏着白珠的手不自觉地加重力气,深深吐出一口气才缓缓追问:“可有发现其他尸体?”

    “也没有。”下属头也不抬再次否认。

    司阳手上一松,连带心里也松了口气。

    没有发现尸体,那她应该还活着。

    司阳摆摆手让下属退下。

    下属规规矩矩地从帐中退出后才敢抬手揩了一把额头上冒出的汗珠。

    如此寒冬腊月,面对里面那位爷他还是紧张地直冒汗,虽不知这位爷的身份,但他的顶头说了要毕恭毕敬不能有半分懈怠,他自然也不敢违背。

    下属刚出帐不远,纪微生就顶着深夜的露水走进帐中。

    “如何?”

    “李三和他的同伙已经抓到,全都交代了。他们从京城逃出来之后偶然遇到了运送遗体回乡的王老太爷一家,残忍将其杀害之后代替,他们不敢把圣珠放在身上,就把圣珠放进了棺材里,仗着人们敬畏死人堂而皇之地抬着棺材大摇大摆地走到了此地,且一路都在伪装变换身形,也难怪我们只知道他们往这个方向来了,却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纪微生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不过,圣珠不在他们身上,丢了。”

    “怎会如此?”司阳疑惑道。

    他亲眼看见李三拿着圣珠跳了下去,纪微生当时追了上去,没有在他身上找到圣珠,以为被他转移到了同伙身上。

    如今圣珠也不在他的同伙身上,会在何处?

    难道就凭空不见了?

    “接着审。”这伙人诡计多端,不能轻易相信。他们追查这一路吃了他们不少亏,好不容易才抓到了人,不能前功尽弃。

    “是。”纪微生颔首,“还有,贺明川那伙人就是古赏河的土匪,也不知从哪儿听到了圣珠的消息,集结了几个兄弟进山欲抢了圣珠换钱,已经关起来了。”

    “嗯。”

    司阳半张脸隐在烛光中,低头看着下属送来的官道路线图,手指轻轻划过那棵古树的所在地,思忖片刻后沉声道:“让他们加派人手,继续扩大搜索范围。”

    纪微生明白他想找什么,犹豫片刻后迟疑开口:“已经找了三日,山土石块被翻了个彻底也没有找到她……”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宋姑娘并非常人,身手不凡,说不准早就平安离开了。”纪微生继续劝道。

    “她若出来了……肯定会来找我,就算要走,也应该会跟我说一声。”司阳摇摇头,否认纪微生的话。

    纪微生忍不住呼出一口浊气,“你们相识不过三五日,说是陌生人也不为过,你凭什么会认为她出来之后会来找你?”

    司阳:“……”是啊,他凭什么呢?

    就凭最后的那个吻?

    司阳的指尖狠狠掐进掌心,钝感的疼痛让他恢复了清醒。

    纪微生继续说:“我就知道你定是动心了,还诓我是为了找到圣珠才伪装行事,也就骗骗你自己罢了。我们的任务是找到圣珠,如果找不到,你就没办法进入玄机阁,孰轻孰重你自己选吧。”

    找到圣珠是他进入皇帝组建的玄机阁的敲门砖,他必须得做到,然后才能有权力去查他想查的事。

    司阳沉默了片刻,重新把白珠戴在脖子上:“三日后……”

    “大人!大人!”帐外传来下属的声音,“发现了一位幸存的女人。”

    ……

    司阳到的时候,正好看见占师婆抱着山剑躲在大石块后面喃喃自语,看到司阳出现她像疯了一样跑过来把山剑扔到他怀里。

    占师婆叫道:“交给你了!我已经交给你了!”

    她的头发乱成一团,脸上也脏兮兮的,尖锐的叫喊声很是刺耳。

    司阳看见剑,心中一喜,急忙问:“这剑你从哪里拿的?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占师婆抓着头发,拼命点头又摇头:“宋姑娘,剑我已经送到了!你放过我吧!求求你了!我知道错了!”

    恍惚间她看到司阳焦急的神情又仿佛恢复了一丝理智,“宋姑娘叫我给你的!她发现我了!”

    “那她人呢!她现在在哪里!”

    占师婆眼珠子乱飘,突然举起一根手指头指着天,笑着说:“她掉下去啦!咚!就掉下去了!死啦!哈哈哈哈哈哈她杀不了我了!”

    “掉哪儿去了!”司阳抓着她的肩膀追问。

    “头掉下去啦!”占师婆站在原地转着圈,开心极了,“好多山鬼,它们把她的手脚都吃了……就剩下头……头就滚到地渊里去了……”

    头……掉了?

    吃了……

    司阳的脑子里轰鸣一声。

    怎么可能!

    宋引山怎么会死?!

    “胡言乱语。”司阳气得手都在抖,转身欲走。

    “哎呀!”占师婆哀嚎起来,“宋姑娘你好惨呐,我说过山神会发怒的,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说完,她期期艾

    艾地哭起来。

    “白骨出渊,山神发怒,罪无可赦……”占师婆嘴里念念有词。

    “白骨出渊,山神发怒,罪无可赦……”

    “她已经神志不清了。”纪微生挥手命人将占师婆带下去。

    “白骨出渊……”司阳回过头看着占师婆,口中跟着占师婆所念的话出神地念着。

    纪微生见他情绪不对,连忙扶着他回到帐中。

    刚坐下,司阳突然扯着他的衣服说:“脱衣服,快脱衣服!”

    纪微生:“你怎么了?”

    “快脱衣服!”

    纪微生挣扎了几下,奈何司阳固执得很,只能依着他的意思把上衣脱下。

    司阳指着他肚子上一道浅浅的的伤疤问他:“你这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纪微生顺着他的视线,自己的肚子上果然有一道刀伤,还是新伤。

    “不知道。”纪微生仔细回忆了一下,也没想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他这一路上受的伤好像都是在后背。

    “都不是幻觉……”司阳恍然大悟。

    纪微生:“什么不是幻觉?”

    司阳放缓了语气,严肃道:“我们看到的白骨出渊不是幻觉,是真的,宋引山骗了我们。我在石室中看到的镜中景象也不是假的,她真的捅了你一刀,她骗了我。”

    “可我怎么不记得有这回事?”纪微生疑惑道。

    司阳:“当时你对我说你在石室中看到了假象,我自然而然地也以为我看到的也是假象,可你一直和她在一起,以她的本事,足以改变你的记忆,甚至抹掉你的记忆,然后利用我对你的信任让我以为自己看到的也是假象。”

    纪微生:“如果就像你说的她当时真的杀了我,那我为什么没死呢?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疤痕,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司阳摇摇头:“我不知道。”

    她好像从一开始就在欺骗他们,或许他那晚在喜轿中的遭遇是幻觉,但是后面发生的事情现在看来根本不是幻象,纪微生身上的伤口就可以证明。

    她把他们所遇到的白骨出渊、棺中镜象等奇异事情全都归咎于幻觉,真假参半地向他们解释,而他们只是凡人,即便对灵异神怪有所了解,但当时正处于慌乱和不知所措之中,自然对她的话深信不疑。

    可她却没有要他们的性命,反而还一次次地保护他们。

    她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难道是害怕他们发现什么吗?

    如果是这样她完全可以像修改纪微生的记忆一样也修改掉他的,何必这样大费周章以幻觉做掩护?

    不知为何,司阳突然想起来宋引山对傒囊说的话:“原本担心我的朋友被吓到……”

    如果她是好心,难道只是担心他们这种平常人被那些神仙妖鬼的事情吓到吗?

    如果她不是好心,她又有什么目的?

    司阳头疼欲裂,扶着额角对纪微生道:“去找占师婆,她肯定还知道些什么。”

    一炷香之后纪微生回来了,脸上复杂,喝了两碗水之后徐徐开口讲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