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间，秦然站在宗予的身侧，在这场皇族宗亲举办的宴会上，扮演一个安静的花瓶。

    不停有人上前，向宗予和她打招呼，这个时候秦然就得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轻轻点头，动作优雅、赏心悦目。

    只是今晚的她，对这乏味的宴会，突然有些失去了耐心。

    秦然的视线，看向角落里的钟表，随后轻轻叹了口气。

    ——时间过得太慢了。

    一旁的宗予，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他的动作，就像是信号灯，原本围在周边的人，瞬间散了开来。

    在侍从的引路下，宗予将她送到了二楼的专属休息室。

    “你先好好休息，快结束的时候，我来接你。”宗予说。

    “好。”秦然点了点头。

    房门在他们眼前轻轻闭合。

    秦然终于松懈了下来，她没有在屋内的沙发上坐下，而是径直来到了窗边站定。

    她拉开紧闭的窗户，夜风袭袭，终于让她的呼吸畅快了几分。

    在几息沉默后，她的嘴角不自觉又冒出了一声叹息。

    秦然放任自己忘却那些皇家礼仪，倚靠在窗边。

    这几天的她，实在是有些奇怪。

    奇怪的，她自己有觉得自己有些陌生。

    秦然的思绪，不由地飘远了。

    她想到今天下午劝解应理的话，突然觉得有些讽刺。她连自己的问题都弄不明白，居然还给她出主意，希望不要把事情越弄越糟才好。

    感情这回事，实在不是她的强项。

    就在她出神之际，楼下突然传来了刻意放低的交谈声。

    “西北的那个秦然，还真是命好，居然能嫁给宗予殿下为妻！”

    “什么命好，还不是仗着家里人快死绝了，要不是为着秦家人的身份，殿下才不会多看她一眼......”

    “哼，等哪天西北回到皇家的手里，她也就彻底失去作用，殿下才能不用手这般委屈，强逼自己娶一位出神蛮荒之地的妻子......”

    “世事无常，谁知道她能不能等到这一天......”

    或许是觉得角落里四下不见人影，说起话来格外安全，这几个人说的话也越来越放肆。

    秦然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她一直都知道，哪怕宗予和皇帝在公开场合维护她的尊严，但这群中央星的贵族，从来都看不起来自西北的她。

    好在，她也并不在意。

    说她命好？

    如果家族凋零、父母早亡、与爷爷相依为命、如今又得背井离乡算是命好的话，她真的很愿意跟对方交换。

    她不要嫁入皇室，不要离开西北，她只要父母双全，家人安康。

    至于宗予，她也可以彻底放弃。

    如果可以的话......

    就在秦然垂目之际，楼下的交谈声突然停止了，像是被某种外力刻意打断一般。

    她的身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是宗予。

    秦然转过身时，宗予也恰好走到近前。

    他背着灯光，她一时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宗予站定了脚步，没有继续靠近。

    他也没有开口，而是沉默地看着秦然，不知道将刚才的闲言碎语听去了多少。

    最终，他沉默着看着她，良久才侧过身，“走吧，我们回去。”

    “好。”

    在穿过庭院走向飞行器时，秦然听到一旁传来了几声嘈杂的吵闹声。

    秦然下意识转身去看，却被宗予不动神色地遮住了视线，她只得转回身继续向前走去。

    “瞎了你的狗眼，知不知道我是谁，竟然敢赶我走——”

    这句喧哗嘎然而止，一切都归于寂静。

    她轻轻眨了眨眼，今晚那些话，大概不会再有人敢说第二次了。

    秦然没有看见，在她转身后，宗予的目光穿过黑夜，冷冷地看向远处的那片阴影。

    回到宅邸后，秦然坐在沙发上久久不言。

    沉重的礼服压的她透不过气，而宗予的异常的沉默，让她隐隐有了种平衡即将被打破的错觉，这更是让她头疼极了。

    她在黑暗中呆坐了片刻。

    直到力气恢复了些许，她才站起身，将华丽的珠宝和沉重的礼服一一褪下。

    她的思绪，也慢慢清晰了起来。

    她改变不了，也不会试图去改变宗予的想法。

    至于他的心意，并不那么重要。

    只要她守住自己的内心，她就不会乱。

    在经过一夜不算安稳的沉眠后，秦然醒了。

    她拉开窗帘，让晨起的阳光照亮整间屋子。

    在拉开房门前，她又恢复到了往日的平静与温和。

    她已经打定主意，要尽量与宗予保持距离，除了例行的问候外，去太子府做客的时间也要减少，让彼此都停留在礼貌的社交距离里。

    不过很快，她就不需要去刻意去宗予保持距离了。

    当天的傍晚，秦然乘坐飞行器离开圣哲伦。

    在回程的路上，她的飞行器突发故障，控制面板在闪烁后瞬间熄灭，随后飞行器不顾一切地猛然加速，以极快的速度撞上了路边的障碍物。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了，秦然根本来不及做出其他的反应，在电光火石间，她的飞行器被巨大的惯性甩出了航道，在空中翻滚了几个来回后，轰然一声砸中了地面。

    她只觉得自己眼冒金星、浑身也疼的厉害，下一瞬就陷入了彻底的昏迷。

    秦然睡了一个酣畅淋漓的好觉，她只觉得自己浑身轻快，似乎脱离了繁重的压力，成了一缕可以借力飘回西北的风。

    她从没有这样轻松过，以至于梦里都一直带着笑意。

    可是很快她的耳边响起了无数的嘈杂声。

    有很多人围在旁边说话，她听不清，也不想听清，只想捂住耳朵将这一切隔绝在外。

    只是有一双手，一双温热的手，温和又难以抗拒地将她的双手拿了下来。

    那些吵闹声越来越近，近得让她难以呼吸。

    在这种继续窒息的压迫感中，她猛地睁开了双眼。

    “你醒了？”有人撑在她的枕边，轻轻俯身看向她，声音又轻又远，似乎害怕吹跑了她一般。

    秦然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宗予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他的手不自觉地捏紧了一些，下一秒，秦然皱了皱眉。

    “殿下”，她说，“手痛。”

    宗予立刻松他接着又说道，“你醒了就好。”

    “让殿下担心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合上眼睛。

    “别睡。”宗予紧绷的声音突然在她耳边放大。

    秦然疑惑地睁开眼。

    “先让医生给你介绍，没问题了再睡。”

    宗予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

    在确认她已经彻底

    脱离危险后，秦然终于能够安静地再次入眠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的床边，宗予并没有离开。

    “殿下，去休息片刻吧，你已经守了一整夜了......”有侍从在旁边轻声说道。

    宗予摆了摆手，众人只能安静地退下。

    房间里再次彻底安静了下来，窗外的夜色渐浓。

    宗予轻轻地靠在秦然的病床边，用左手按住轻轻颤抖的右手。

    在黑暗中，他轻轻靠近，专注地倾听她的每一次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他轻轻地伸出手，在触碰到她的前一刻，停在了半空中。

    最终，还是垂落了下去。

    还好。

    还好你没事。

    秦然并不喜欢呆在医院里。

    醒来的她，难得任性了一会，没住满三天，得到了医生勉强的许可，就搬回了宅邸里。

    接下来，她要遵医嘱，好好休息，就连圣哲伦的日常课程，都告了病假。

    宗予的太子府，就更是不用踏足了。

    秦然暗暗松了口气，虽然身上有些伤痛，但她并不觉得难以忍受。反而可以光明正大不见宗予这件事，让她觉得轻松了些

    只是她轻松的有些早了。

    她不去，宗予可以自己上门。

    秦然正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查看林枭发来的信息。

    根据他的查探，档案科的数据库果然暗中进行了更迭。冯木曾经所说的档案未及时更新，只是因为他并不知晓这些变化。

    没有人主动上报，从她注定要离开西北的那天起，核心数据就开始对她隐藏权限。

    秦然垂下了视线，遮住眼底晦暗不明的情绪。

    冯叔原本在旁边守着她，突然脚步匆匆地向外走去。

    宗予来了。

    他的到来，简直让这座宅子蓬荜生辉，连管家脸上的笑意都真挚了几分。

    只是宗予的脸色，却有些黑。

    他走到她的面前站定，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顿了片刻。

    “这就是你所谓的好好休息？”他问。

    “有什么不妥吗？”秦然疑惑地问到。

    “你应该在卧室里静养，而不是在屋外吹风。”

    宗予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睛，“医生已经安排好了，他会专门负责你的术后休养事宜。”

    他的语调平静，却没有留下丝毫商量的余地。

    “我......”秦然无声地叹了口气，有些无可奈何地说道：“好，一切听殿下安排。”

    她动作缓慢地站起身。

    胸口和腿上的伤痛并没有完全消退，随着行走的动作，她的脸上更加苍白了几分。

    冯木上前一步，想扶住她，却被一旁的陈折不动声色地挡了一下。

    宗予恰好在这个时候轻轻托起秦然的手臂，扶着她慢慢朝楼梯的方向走去。

    “我并不是要限制你的行动，但是身体要紧，卧床静养有助于你尽快恢复。”宗予压低声音说道。

    “嗯”，秦然轻轻点了点头，“让殿下费心了。”

    宗予垂下目光，看着秦然抿紧的唇角，没有再多言。

    接下来的几天，宗予时常出现，即使来看望，也是来监督。

    秦然并未拒绝，只是话越来越少。

    宗予看在眼里，却什么都没说。

    只是常常抬起头，在秦然没看见的时候，长久地注视着她温润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