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被隔绝在一墙之外，只有偶尔经过的脚步声，在远处一闪而过。

    走廊的尽头，有一个眼熟的身影站立，看到秦然的目光扫过，他恭敬地垂了垂首。

    难怪，如此安静。

    秦然收回视线，头微微后仰，靠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她的思绪在此刻慢慢变得清晰了起来。

    脑海中那一堆乱糟糟的念头，被一点点理顺，排好。

    爷爷的病情虽然来势汹汹，但好在暂时被控制住，只要安心休养，就没有性命之忧。

    想到这，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下来。

    应理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没有松开。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内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响动。

    秦然的目光，下意识地转了过去。

    她没有起身，但身体微不可察地紧绷了一瞬。

    应理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

    片刻后，门开了。

    宗予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走的不快，神情比刚才更沉了一些，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并不轻松的谈话。

    秦然的视线穿过门缝，只来的及看到爷爷依靠在床头的身影。

    门，重新合上。

    走廊的光落在宗予的身上，将他的面容勾勒得格外清晰。

    他抬眼，看向秦然，两个人都没有立刻开口。

    短暂的对视，像是隔着很多很多没有说出来的话。

    秦然先移开了视线。

    “殿下。”她站起身。

    宗予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目光在她泛红的眼角停顿了一瞬，才开口。

    “秦将军有些累，已经休息了。”

    秦然点了点头，“好。”

    两个人之间再次安静了下来。

    这份安静，显得让人有些无所适从。

    应理站在一旁，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识趣地没有插花。

    宗予像是想要再说些什么，他的手指轻微地动了动，又停了下来。

    最终，他说，“你需要休息。”

    语调克制，甚至带着一点命令的味道。

    秦然没有反驳，轻轻地“嗯”了一声，随后她抬头看他。

    “殿下，怎么会过来？”

    宗予看着她，说，“秦将军病了，我代表皇室来进行问候。”

    秦然微微一怔，真的是这样吗？

    她没有继续追问下去，答案是怎样，现在并不重要了。

    她的手指攥紧，轻轻说了一声，“谢谢。”

    宗予的神情没有变化，只是看着她的眼神，不可抑制地带着几分关切。

    “走吧，我送你回去。”

    “好。”

    秦然没有拒绝，她牵着应理的手，跟在宗予身后走了出去。

    那些闻风而来的军官，被拦在了一楼的侧厅，眼看着宗予殿下和秦然同时离开。

    眼神交汇间，大家都各自收敛了心中的异动。

    有人在暗中低声说道：“看来宗予殿下对秦小姐，倒是颇有几分看重。”

    “呵，这倒未必，且等等看吧......”

    林副官一路护送，直到飞行器下才停住了脚步。

    “殿下，您的住处已经安排好了。西北条件简陋，请您在秦将军的府邸上将就些时日。”

    宗予冷淡地点了点头。

    秦然却眉头一跳，恰好林副官侧身过来。

    “小姐，府上已经交代下去，一应房间整理完毕，殿下这边请您多费心，属下在医院里守着将军。”

    “好，你去吧。”秦然应了下来。

    飞行器陆续腾空而起，拱卫着中间的皇室专机迅速往秦家的方向而去。

    从医院到秦家的距离并不远。

    当秦家的宅邸出现在众人眼前时，连前座的苏安都忍不住露出了惊叹的眼神。

    外院占地面积极广的停机坪上，飞行器尽数落下还尤有空间。

    宗予的脚步踩在地上，视线被眼前的建筑所吸引。

    这栋老旧的宅邸，被打扫的很干净。

    院落外是铺设整齐的方砖，一眼看过去，没有丝毫的装饰，唯有冷硬。

    宅邸里的空房间很多，能依稀看出来秦家当年人声鼎沸的样子。

    只是如今，只余了空寂。

    林管家迎了出来。

    他的目光先是在秦然的身后一扫而过，随后才恭敬地将宗予等人请进去。

    等众人全都安置好后，天色已晚。

    屋外，不知何时挂起了风，气温骤降。

    林管家立刻让人将门窗紧闭，以免惊扰众位贵客。

    秦然将应理安排在她的隔壁。

    临睡前，她想了想，还是穿过走廊，敲响了另一扇门。

    扣扣——

    房门应声而开。

    宗予站在门边，他没有像平日所见的衣着整齐。

    衬衫的衣领解开了两颗，额前的碎发微微垂下，让他素日的冷硬削减了些许。

    看到秦然的出现，他明显有些意外。

    他下意识地抬手，似乎想整理一下衣领，又不着痕迹地放了下来。

    “有事？”他问，声音比白日里，放低了几分。

    “西北苦寒，怕殿下难以适应，特来问候一声。”

    秦然说的很客气，甚至有些过于礼貌。

    宗予沉默地看着她。

    这一天以来，他每每看到她，总是格外的沉默。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我适应得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还好吗？”

    秦然轻轻点头，“还好，殿下无需担忧。”

    “那就好。”宗予说。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屈起，又放下。

    “西北的医疗资源，我已经重新调配过了。明天，会有第一批设备和医生赶到，秦将军一定会顺利康复的。”

    秦然愣住，抬头看他，“这么快？”

    宗予语气平静：“来之前就安排了。”

    这句话很短很轻，但是分量，很重。

    秦然垂下眼，那些单薄的道谢，似乎有些说不出口。

    可除了这声谢意外，她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谢谢。”她低声说道。

    宗予顿了顿，“不必道谢，这是我该做的事。”

    这句话，让秦然的心瞬间紧绷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稍息才又恢复如常。

    “殿下此番来西北，打算停留几日呢？”

    “等秦将军病好。”

    闻言，秦然皱了皱眉。

    宗予既然打算待这么久吗？

    “我会与你一同回程。”宗予说。

    秦然下意思地抬头看了他，疑惑他是不是从爷爷的口中猜了什么。

    随后，她立刻否认了自己的想法。

    她只是说道，“殿下早点休息吧。”

    随后微微后退一步，准备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

    “秦然。”

    宗予叫住了她。

    这是他少有的直呼姓名，不是“秦小姐”，不是“你”。

    是秦然。

    她停住了，慢慢转回身。

    “还有事吗，殿下？”

    宗予看着她，目光深处地让人无法直视。

    他说。

    “外面温差大，晚上别再出来了。”

    秦然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好。”

    这一次，她是真的走了。

    走廊上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房门没有关，宗予一直站在原地。

    过了很久，他才抬手，轻轻按了一下眉心。

    苏安从暗处走了出来，低声问：“殿下——”

    “无妨。”宗予打断他。

    他看了眼空空荡荡的走廊，又收回视线。

    “明天把医疗对的名单再筛一遍。”

    “把秦将军用的医生到岗时间往前提，务必最快。”

    苏安愣了一下，立刻应声。

    “是。”

    苏安想了想，又接着问到。

    “从落地西北后，已经有三拨人想要面见殿下。殿下，是否要抽空见一下？”

    宗予没有立刻回答。

    “名单。”

    苏安立刻调出终端。

    光幕展开，宗予的视线扫了一眼。

    “军政处。”

    “军需处。”

    “还有这个——边境防御处。”

    宗予短暂地思考了片刻，说道。

    “都放一放。”

    “......一个都不见？”苏安忍不住确认道。

    “暂时不见。”

    宗予的眼神冷了下来，“秦将军还在病重，他们现在来见我，是想确认什么——”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更何况，他入住秦家，已经足够表明自己的立场。

    “让他们等。”

    “等的越久，越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是。”

    这一次，苏安没有再多问一句。

    房门彻底合上。

    屋外的风声，更急了几分。

    回到房间的秦然，没有立刻休息。

    这间过去住了二十年的房间，让她觉得即踏实又陌生。

    她忍不住仔细地看了看。

    所有的物品都与她离开时摆放的一致，屋子里干干净净，像是随时都在等着主人重新住进来一样。

    秦然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手指摸着掌下略显粗糙的盖毯，心里分外踏实。

    西北的寒风，砸的窗户呼呼作响。

    宗予......真的会适应这里吗？

    这个念头刚刚浮起，她便轻轻摇了摇头。

    不重要。

    她已经不该去想这些了。

    秦然收回思绪，抬手将终端打开。

    光幕亮起。

    她习惯性地调出了林枭发来的资料。

    一行行数据在她的眼前展开，她的目光很稳，像是再刻意让自己的目光专注在这些冷冰冰的数字上。

    可是看着看着，她突然停了下来。

    如果真的放下一切，是不是这些资料，以后她也不用再一一翻看。

    她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久久未能落下。

    光幕亮了片刻，慢慢熄灭，房间里暗了下来。

    过了良久，一声轻轻的叹息，消散在空中。

    下一秒，光幕重新被点亮。

    一页页数据，被仔细地查看，翻阅。

    秦然屋里的光亮，直到两个小时后才彻底熄灭。

    伴随着熟悉的呼啸声，秦然躺在床上，渐渐睡熟了。

    她不知道的是，凌晨三点，本该熟睡的宗予被叫醒，带着人匆匆离开秦家，赶到了医院。

    秦将军的生命体征检测仪器发出警报，林副官第一时间叫来了医疗团队进行救治。

    在他准备通知秦小姐时，却被陈折拦住了。

    “我已经通知殿下，他会即刻赶到。”

    “殿下是殿下，小姐是小姐”，林副官挡开他的手，打开终端，

    “将军若有差池，谁来担这个责任？”

    陈折没有再出手，但走廊上的气氛，瞬间紧绷了起来。

    就在这时——

    一道脚步声，从尽头传来。

    宗予来了。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显然西北昼夜数十度的温差，不是那么容易消受的。

    “怎么样？”他顾不上喘息，立刻问到。

    陈折低声回话，末了，又看了眼冷着脸的林副官，又补了一句。

    宗予微微颔首，陈折退了下去。

    林副官脸上的寒霜，在看到宗予的时候，消退了下去，只是脸色到底还是有些难看。

    宗予并未计较，只是压低声音，“我在此等候，如果真有情况，再叫秦然。”

    林副官惊讶地抬头看向宗予，意外于太子殿下竟然会像他解释。

    只是这个理由，无法让他信服。

    他攥紧终端的手指微微收紧，还是说了出来，“小姐一定更想陪在将军身边。”

    宗予的眼神冷了些许。

    “她需要休息。”

    林副官没有动，手里的终端任然亮着。

    宗予的视线微微下移，落在那道光上。

    “体征数据还在控制范围内。”

    他立刻停了停，语气更低了几分。

    “今夜这里的事，由我负责。”

    他的声音不大，可话音一落，整个走廊，都冷了下来。

    窗外寒风呼啸。

    林副官的额头上，有汗珠滚落了下来。

    “是。”

    他收起终端，回到病房前，沉默而忠诚地守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