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殿下何出此言?

作品:《西北来的太子妃

    此刻的太子官邸里,宗舒和已经在会客室里毫无顾忌地大声谩骂了近半个小时。

    他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一边在大声咆哮,一边横冲直撞地在奢华、宽敞的室内大步走动。

    每当他试图离开这里,便会被门外值守的太子亲卫无情地挡回去。

    “滚开,你们这群太子的看门狗!老夫当年在第三军团统领百万星舰、在前线为帝国开疆扩土的时候,宗予那个黄毛小子还没出生呢!”

    宗舒和的咆哮声在室内激起阵阵回响,最后又归于无声的沉寂。

    他老了。

    伴随着每一次情绪失控,如潮水般的疲惫席卷了他本就衰老的身躯。

    膝盖关节在剧烈走动中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提醒着他,他早就不再是当年那个能够单枪匹马横扫战场的将军了。

    宗舒和颓然地坐倒在一旁的椅子里,右手重重地拍在茶几上,发出了一声巨响。

    砰!

    沉闷的撞击声散开,茶几上的骨瓷杯微微摇晃,溅出几滴已经冷透的茶水。

    这点动静很快被吞噬,激不起一丝一毫的波澜。

    只要一想到他在这里多被软禁一分钟,他的孩子宗佑,就要在治安局冰冷的审讯室多受一分钟的屈辱与苦楚,他的心里就像被刀割一般生疼。

    这个可怜的孩子,身体孱弱、性情温和。

    平日在府邸里从来也不曾大声说过一句话,怎么就牵扯到那桩案子里去了?

    这一定是政敌的栽赃、陷害!

    是对立政党为了架空他,而设下的卑劣阴谋!

    宗舒和很清楚,他强硬的行事作风在官场上并不讨喜。

    可他的功勋都是自己实打实挣来的,不是靠着生来尊贵的血脉,坐享其成得来的!

    他衰老的脊背微微佝偻,垂下一直高昂的头颅,长长地叹了口气。

    眼下,他们父子是真的栽到别人设计好的圈套里了。

    看着吧,被他在军委会议上屡次动用一票否决权驳回改革议题的太子殿下,这不就提着屠刀、趁机下死手了吗?

    “哼!”宗舒和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冷哼,浑浊的眼球里闪过一丝不甘与怨毒。

    这个生来便站在云端的年轻储君,果然和他的父亲一样,惯会把清算伪装成正义。

    他们父子两都长着一副光明磊落、心系天下的虚伪面孔,内心里却藏着比谁都要狭隘、精细的政客算盘!

    天可怜见的,他宗舒和能有什么私心?

    他不过是觉得宗予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只是在皇家公学里学了点纸面上的推演,怎么可能懂得在战场上经历过厮杀才能明白的硬道理?

    自己不过是身为皇叔祖,不想看这位储君在军中好高骛远、闹出收不了场的笑话,才忍不住出手阻拦的。

    如果早知道自己这样的举动,会连累到他那可怜的孩子宗佑,他当初就该在会议上当个一言不发的哑巴!

    宗舒和攥紧了拳头,一时间悔恨交加,恨不得回到过去扇自己几个嘴巴子。

    要是因为这点不合时宜的忠言,就给他可怜的孩子招来了无端的灾祸,那他也就悔之晚矣了。

    正在宗舒和拍着桌子唉声叹气时,门外传来了一声声规律的脚步声。

    是宗予。

    他走了进来。

    宗舒和在看见宗予的瞬间,眼睛愤怒地瞪了起来,他恶狠狠地看了过去。

    “哼!太子殿下真是贵人事多,终于想起来还有我这把老骨头在等着呢!”

    宗予并没有理会他的恶声恶气,只是沉默地走到桌边坐下。

    身后的陈哲放下了手里捧着的托盘,托盘上是一册沉重的案卷。

    而后,他退了出去。

    宗舒和的目光,在眼前的案卷上一扫而过。

    “看来,殿下是打算对我这个老家伙,问罪了。”宗舒和冷冷地问道。

    “皇叔祖误会了,”宗予平静地说道,“今天请您过来,是想让您看看眼前的这份案卷。”

    宗予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面前的桌案。

    “不必了。”宗舒和断然拒绝。

    这种案卷,在他看来完全没有浪费时间的必要。只要宗予愿意,他可以给任何人盖上罪名,自会有人准备出厚厚的一册案卷。

    至于,案卷的真实性,他可从不相信。

    宗予并没有因为拒绝而生气。

    他轻描淡写地说道,“看来您是认同案卷里的记录,同意宗佑的罪名了。”

    这句话,让对面的宗舒和瞬间炸了起来。

    “宗予,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桌案被他拍的震天响。

    “他可是你的皇叔,你居然敢这样给他栽赃罪名!你这是罔顾法纪,罔顾亲缘!”宗舒和的胸口,随着他的暴喝出声剧烈起伏着,“你敢这样欺压忠臣良将,就不怕我一状告到陛下的面前!看看陛下是会秉公处置,还是会维护你这个不长眼的白眼狼。”

    说道这里,他抬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想我宗舒和,为帝国多年在外镇守,落得一身伤病,不说有功劳、总有苦劳!没想到如今老迈了,居然落得这样的下场。”

    “宗将军不必如此气愤,既然我敢让人把将军请来,一定是已经向陛下请示了的。”宗予顿了顿,继续说道:“将军大可放心,此案由治安局协同军部一同查处,绝没有任何不实之处。无罪的,不会被冤枉;有罪的,也无法逃脱。”

    听到宗予话里的意思,宗舒和面目的怒容敛了下去。

    他垂下眼睛,当务之急,不是争一时之气。

    既然这件事已经上通到了陛下那里,连他也不得不小心应对。

    “有你这句话,皇叔祖我就放心多了。”

    沉默良久,宗舒和再度抬起头来,他的脸色还是那么的苍白。“只是,你的皇叔宗佑,他自幼体弱、受不得惊吓。如今,他被治安局的人带走,谁知道那些人会怎么对他。一想到他在外面受苦,皇叔祖我这心里......”

    宗舒和抹了一把脸,“无论这件案子要怎么处理,还请殿下派人传令,好生照顾宗佑。你这位皇叔,少有出门的机会,也甚少与外人打交道,没想到这次外出竟是被......等他回来,还不知道要被吓成什么样子。他辈分虽是你的皇叔,可年纪也与你相差无几,也算是你一同长大的族亲。看在他体弱的份上,还请殿下一定高抬贵手。”

    说完这句话,宗舒和一贯硬挺的脊背微微弯了下去,他朝宗予拱了拱手,垂下头去。

    对于宗舒和的示弱,宗予的脸上并没有露出丝毫的动容。

    “皇叔祖不必担心,治安局的人有分寸,这次请皇叔过去询问,也只是为了查清真相。”宗予说道。</p

    >听到他这样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轻描淡写的模样,宗舒和的眼眸寒光一闪,最终还是被压了下去,“好,那就好。只盼着这场询问能快点结束,让我的阿佑快点回家。”

    回家,听到这两个字,宗予的眼底闪过了一丝冷芒,“只是这真相,恐怕要让皇叔祖失望了。”

    听到这句话,宗舒和的目光,再次扫过了桌案上的卷宗。

    “殿下何出此言?”宗舒和沉声问道:“难道殿下已经认定了阿佑的罪名?”

    宗予抬起双眼,他直直看向面前疲惫而苍老的宗将军。

    “这桩案子,人证、物证俱全,已经是铁一般的事实。”

    这句话,让宗舒和的心狠狠一震。

    “如果宗佑皇叔,真的能在这次的询问里洗清自己的罪名,那自然是最好的。”宗予的神情冷静,“毕竟同为皇室成员,一旦宗佑皇叔的罪名公布,对于皇室的名誉也有极大的伤害。只是......”

    宗舒和凝眉等待着宗予的未尽之言。

    宗予伸出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桌上的案卷,“只是,皇叔祖不如亲自看看,要凭一己之言,推翻这样的铁证,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次的宗舒和没有再置之不理。

    他在长久的沉默后,终于伸出手,翻开了面前的卷宗。

    宗予坐在一旁安静地等待着,没有出言催促。

    一刻钟后,宗舒和看完了案卷的十几页总结。

    他的目光在提到终端芯片标识的地方停住了。

    冷汗从他的额头滑落。

    他的心头闪过了很多的念头。

    就算有这样的芯片,也不足以证明这桩案子与他、与阿佑有关不是吗?

    一定还有其他的漏洞。

    第七军械所,不只是为他一家提供机械用品,整个皇室的相关配备都是出自这里。

    怎么能把这个标识强行牵扯到他的阿佑身上呢!

    可是案卷后面的内容,狠狠地戳破了他的侥幸。

    从阿佑领取到芯片的记录,到他与那名罪犯的加密联络内容,到被来自将军府的命令屡次压下的恶性案件,到在阿佑房间里发现的存储了犯案视频的隐秘终端......

    宗舒和的眼前阵阵泛黑,年迈的他在今天屡次的打击下,瞬间苍老了下去。

    他不是没有替宗佑压下过一些不体面的风波。

    只是他没有想到,那些被轻描淡写送到他桌上的“小麻烦”背后,竟然藏着这样腐烂的真相。

    他慢慢合上了手里的案卷。

    在长久的沉默后,他开口了。

    “殿下觉得,这件案子,还有转机吗?”

    “没有。”宗予决绝地打断了他的妄想。

    “不过”,他话锋一转,接着说道,“不过如果皇叔也因为管教不善、利用权势干扰司法公正,而被卷入了这桩案件,那么被判处罪名后的宗佑,在失去庇护后,会面临什么样的结局,可想而知。”

    随着宗予的话,宗舒和的眼睛狠狠闭上了。

    他终于明白,宗予今日请他来,不是为了审问他,也不是为了羞辱他。

    而是为了让他亲眼看到,自己已经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再一次睁开眼时,他的眼里只剩下了无尽的妥协。

    “要怎么救下宗佑,还请殿下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