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立春

作品:《镜雨

    断壁残垣的破庙终于从雾海里浮出来,庙门半朽,歪斜地挂在门框上,风一吹便发出吱呀嘶哑的哀响。

    庙内没有灯火,沉沉的黑暗往外漫溢,只有月光穿透屋顶破损的瓦缝,漏下几缕惨淡的银辉。

    陆雨疏侧身用肩膀顶开破败庙门。

    他屈膝,将少女缓缓放在庙角一堆干燥的枯草之上。

    枯草粗糙,他便脱下自己身上外层青衣,铺在底下垫着。

    少女依旧人事不知,长长的睫羽垂落,在苍白的脸颊投下浅浅阴影,此刻看去,竟带着几分凄然。

    她呼吸依旧微弱,胸口起伏极轻,唇角还残留一点未擦净的暗红血渍。

    庙的另一侧,沈意被粗绳牢牢捆在立柱之上,口中塞着布团,无法动弹。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身子拼命挣扎,绳索勒得皮肉发红,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响。

    陆雨疏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伸手扯出塞在她口中的布团。

    沾满尘土的布团脱手坠落在地,在泥砖上咕噜滚了两圈。

    沈意当即大喘了几口气,“我不管你究竟是什么来路,最好速速把我放了。我父亲是永州知州沈筱之,发现我不见定会循着踪迹侦查,你们现在若是敢动我一根手指头,叫你们牢底坐穿!”

    “噢。”

    少年语调平平,听不出半分惧意,只散漫应了一声。

    见威慑似乎起了效果,沈意心中稍定,又急声道,“那你还不快替我解开绳索!我劝你想清楚,就算将我送交司理院……”

    “谁说是要送交司理院。”

    陆雨疏淡淡打断她的话,“我打算直接将你移交大理寺。顺带叫吏部好好查一查你的户籍文书。在京中,应当还有一批人,一直在找你吧。”

    这一句话落下,沈意浑身一震。

    虽然袁立时已死,她太清楚那一批人的手段,倘若被他们知晓自己尚在人世,等待她的绝不会是生路。

    方才盛气凌人的气焰瞬间溃散大半,她只得迫不得已放软姿态,语气也带上几分妥协:“公子,方才是我言语无状,多有得罪。你继续带着我,只会平白招惹祸事。你们方才大闹云隐寺,早已……”

    “你好烦。”

    陆雨疏眉头微蹙,不愿再听她喋喋不休,俯身拾起地上那团沾着泥土的布团,抬手,再度牢牢塞回她的口中。

    沈意目若喷火。

    山林的寒气顺着破败四壁不断灌进来,庙中寒意刺骨。

    陆鹤雨拢了拢少女身上的衣襟,将边角裹紧,又捡拾地上散落的干枯枝,指尖微动,一簇微弱的火苗腾起。

    篝火噼啪燃了起来,跳动的橘红火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摇摇晃晃。

    风声里,一道黑影自门外夜色里掠了进来。

    来人一身劲装黑衣,脸上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圆圆的眸子,“公子。”

    陆雨疏抬眼,眉峰微微蹙起。

    小五道,“云隐寺擒下的那几个人,是否直接押送州署?”

    “不可。”陆雨疏开口,“恐怕州署大半官吏,皆是沈筱之的党羽。人送过去,不出半日便会被暗中开脱,所有证据都会被销毁。”

    他略一思忖,“你去找王国清王通判。此人素来和沈筱之水火不容,若是能借云隐寺一案削弱沈筱之的势力,他求之不得。”

    “明白。”小五应下,眼珠微微一转,又朝陆雨疏使了使眼色,声音压得更低,“属下还有一事,那余姑娘,要不要也一并交由王通判处置?您早前便一直怀疑她的身份……”

    “此事不必你插手。”

    陆雨疏淡淡打断他,语调听不出喜怒。火光落在他浅褐色的眼眸之中,明暗翻涌,“我自有安排。”

    自有安排?什么安排?

    小五差点忍不住反问出声。

    “是。”小五又道,“不过我们虽然沿着后山的小路走,追兵迟早能找到这里。公子,我们得早做打算。”

    陆雨疏闻声回过头,目光落向靠在庙角的少女身上。

    篝火明明灭灭,映得她一张脸愈发惨白,甚至近乎透明。而他掌心里的血迹,并未凝成暗红,反倒正逐渐消融,化作星星点点漂浮而起的莹白细尘,随风消散在夜色里。

    他望着掌心的微光,一时失神。

    “公子?”

    小五见他久久不语,心下怪异,“可是出了什么事?”

    陆雨疏慢慢收拢五指,莹尘落于掌心,转瞬便消散殆尽。

    “没事。”他说,“你带着沈意先帮我引开追兵,晚点我们在洛山驿会合。”

    “还有,注意安全。”

    ———

    “公子,恕老夫医术浅薄,实在无能为力。这位女郎君脉象全无,老夫行医半生,从未见过这般情形,实在是束手无策啊。”

    室内暖意融融,少女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一片浅金的光晕,朦胧柔和。

    她又轻轻眨了眨眼,眼前景象微微晃动,模糊辨出两道立在屋中的人影。

    床前的老大夫身形瘦高,鼻梁上架着副旧木镜片,一双三角眼抬起来,语气带着几分惶恐:“公子,您可莫要折煞老夫了。”

    谢镜黎下意识微微动了动身子,另一道原本背对着她的身影缓缓转过身来。不知是不是因为连夜奔波,他额前几缕发丝被薄汗濡湿,软软贴在清隽的面颊上,素来清浅的肤色透着一层不正常的绯红。

    零碎破碎的记忆顺着意识翻涌上来,她微微启唇,嗓音沙哑微弱,“你……”

    老大夫听见她出声,脚下一个趔趄,竟直直踉跄着摔倒在地。他慌忙撑着地面起身,一手扶着发酸的腰,眼底满是惊骇错愕,“姑娘……你……你究竟是人是鬼?”

    他揉了揉眼睛,几乎怀疑自己看错。

    可方才他从那姑娘手腕的寸部摸到尺部,从头到尾都没触到半分脉息,像按在一潭静止的水上。

    游丝散尽,脉如死灰。

    这哪里是活人该有的脉象。

    老大夫心中怪异极了。

    老大夫连连后退两步,后背抵上案几,干巴巴地道,“姑娘身子亏虚,还需好生静养,老夫这就前去配几味药材。”

    他不敢再多停留,慌慌张张快步退出门外,反手带上了房门。

    陆雨疏静立在床畔,垂眸审视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庞。

    方才老大夫为她施了针,她虽醒转过来,气色却好似比昏睡时还要孱弱几分。

    更奇怪的是,她身边似有点滴荧光浮动。

    谢镜黎盯着他的侧脸出神,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陆雨疏,你觉得,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吗?”

    陆雨疏倏尔抬眸。

    “从前不信鬼神之说。”他顿了顿,又道,“现在倒是希望有鬼神。”

    “为什么?”

    “陆雨疏。”谢镜黎抱着双膝坐起来,眼睫眨了眨,眼神却莫名有些空洞,“我好冷,你能给我多点几盏烛灯吗?”

    冷?

    陆雨疏扫视一圈,室内烧着炭火,她身上还裹着厚重的棉被,竟还会觉得冷?

    陆雨疏抬眼看向桌案那盏油灯,灯芯上火舌轻轻跃动,映着她那一双无半分神采的眼。

    他没有多问,俯身翻开随身的包袱,从里头翻出一支蜡烛,借油灯的火引燃。

    双火并燃,屋内光亮盛了几分,暖黄光晕蔓延开来。

    谢镜黎阖上双眼,疲惫地倚靠在床沿,肩头微微蜷缩。

    良久,她才睁开眼睛,问道,“陆雨疏。”

    “你怎么会有那么多蜡烛?”

    少年立在灯火之下,浅褐色眼眸浸着摇曳的烛光,“去看我义父时,还剩下一些。”

    栖霞山地势险峻,那么高的山,他要带着一个昏迷的人下山,不是什么易事。

    谢镜黎也不相信,他来云隐寺,会如此单纯地求一个平安符。

    谢镜黎侧过脸望向窗棂之外,夜空繁星错落,溶溶月色漫过木格,清辉淌满屋内。

    他的衣袂好似尚还残留着山间夜露的微寒。

    “多谢。”少女道完谢,话锋一转,“那黑衣女子……”

    陆鹤雨径直打断她的话,“山下尚有追兵,我已经命人将她先行带走,待后续我们赶往洛山驿再行会合。”

    他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她便是你要找寻的那位故人么?”

    少女单手托着腮,稍稍思忖片刻,“勉强算得上。”

    “是吗。”

    少年唇角难得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他的眸光里藏着几分揶揄:“依我看,你与那黑衣女子,算不上故人,反倒更似仇人。”

    仇人。

    谢镜黎心中默然,说是仇人,倒也并未说错。

    屋外沉沉夜色渐渐褪开,天边隐隐透出一丝晨光。门外传来脚步声响,老大夫脚步微微一顿,稍作停顿,方才端着一碗汤药推门进来。

    “公子,药煎好了。”

    少年伸手接过药碗,轻轻搁在桌案之上,一股浓重清苦的药气当即漫开,钻入鼻尖。

    老大夫退到稍远些的地方,有意无意地打量床榻边的少女。他方才出去抓药之时,这姑娘还面色惨白如薄纸,气若游丝。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她的脸色竟已经隐隐透出几分血色。

    老大夫十分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