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 18 章

作品:《银河系漂流故事》

    冬天的雨寒冷刺骨,乔时握着伞的手在寒风中钻心地疼。他十七年的人生里还没有像此刻这么后悔过,雨滴敲打伞面,像在重击他的心。昏暗天色和朦胧雨雾阻碍了视线,乔时步伐加快,积水湿透了他的裤脚。

    殷樘坐在小区水池旁边的亭子里。小黄很喜欢来这里玩,但是此刻只有湿漉漉的殷樘。

    乔时远远地看见他的身影,迈开腿跑了过去,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脸上,伞撑不住了,乔时就干脆收了起来,踩着湿重的步伐来到殷樘身边。

    乔时半蹲在殷樘面前,声音干涩:“……对不起,樘樘。”

    乔时很少用仰视的角度注视殷樘。小狗总是抬着头看乔时,圆溜溜的眼珠显得更大更无辜,但此时,浓密的长睫半掩那双黑漆漆的眸子,雨水顺着他分明的下颌线落在地上,少年身上亲昵无害的氛围消失了。

    乔时握住殷樘的手,因为身高优越,小狗的手指修长,乔时把它们包住放在胸口,冰得他呼吸不畅:“樘樘,我们先回去好不好,你这样会生病的……小黄一定能找到,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樘樘,我不是那个意思,回去好不好……”

    乔时语无伦次起来,沉默的殷樘让他心中的不安如燎原大火燃烬了理智,他的语言系统几乎崩溃。小狗因为寒冷面无血色,乔时想要摸摸他,却发觉自己的手更加冰凉,只能作罢,心脏像是开了个窟窿,疼得他无法思考。

    “哥。”殷樘轻轻地开口。

    乔时立刻闭上了嘴,紧紧地盯着殷樘。

    “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很大?”殷樘抬起了眸子,安静地看着乔时。

    乔时嘴唇发颤,说不出话。他以为会听到苛责,会迎接一个伤心又愤怒的小狗,但殷樘平静得超出他的想象。

    “哥,你什么都不和我说。”殷樘继续说,“我连用完了一块橡皮都会告诉你,但是你什么都不和我说。”

    对殷樘来说,自己的反应也在预料之外。这是一件多难过的事情,如果他还小的话,肯定会气呼呼地半个月都不理乔时,不论他怎么哄都不行。

    但是此刻,殷樘没有了撒娇的欲望。他并不怪乔时,他知道太多糟糕的事情压得乔时无法喘息,他也还是个未成年的高中生,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更没有办法再分出精力来照顾自己的情绪。既然乔时拒绝他的帮助,殷樘想,那就不要再给他添麻烦了吧。

    “哥,没关系,我没有怪你。”殷樘轻轻扬了一下嘴角,但很快又落了下去,“我马上就回去,你也回去吧。”

    “我送你回去。”乔时立刻说。

    殷樘摇摇头:“我爸爸好像找了女朋友,一会回来了,你在不太方便。”

    乔时仍处于混乱的状态里,却紧紧地抓住了小狗的手腕。殷樘挣脱开来,把地上的伞放到乔时手里,自己走进了雨中。

    很久之后,乔时回想这些,总是在思考,如果他追出去会不会不一样,如果他当初接受了殷樘的转账会不会不一样,如果那个晚上他带着烤红薯上了楼会不会不一样。

    但他后来明白,想要改变结果,需要不一样的并不只是某个瞬间的决定。

    丰盛美味的菜肴摆满了长条餐桌,一家四口一起进餐的画面并没有那么其乐融融,除了窗外的雨声,就只能听见沈子优的刀叉撞击在碟子上的响声。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沈崇琰进餐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放下刀叉,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一变,站起身一句话没说,接通电话走开了。

    “喂,你好没礼貌啊,就这么走啦?”沈子优向沈崇琰挥了挥叉子。沈崇琰走进房间,没有理睬他。

    “好好吃饭,不要说话。”白韵冷着脸教训沈子优。

    “干嘛,我是你儿子还是他是你儿子啊……啊!疼!”沈子优话还没说完,白韵拿起公用叉子狠狠地敲在他的手背上。

    “闭嘴,吃饭!”白韵说。

    沈子优看了一眼他的父亲,沈正德严肃地进着食。沈子优含着一汪眼泪,恶狠狠地切着盘子里的牛排,不再说话。

    “殷樘?”沈崇琰接通电话,问道。殷樘很少主动打电话给他,沈崇琰感到不安。

    “……小黄丢了,我找不到它了。”殷樘的声音混着雨声传来,显得湿漉漉的。

    “什……别急。”沈崇琰皱起眉头,轻声安抚殷樘,“怎么回事,可以告诉我吗?”

    “前天我就没有看见它了,但是它经常自己出去玩,所以我没在意。以往下雨它都会回来躲雨的……”

    “别急,殷樘。”沈崇琰的声音很稳,“你有拍过小黄的照片对吧,发几张清晰的正面照给我,然后再发给我小黄平时喜欢去的地点。我们一起找。”

    殷樘一颗心落了半颗回到肚子里:“好。”

    沈崇琰听见电话那端小狗失落的声音,捏紧了手机,想要去找他。

    “你别过来。”殷樘听见了他收拾东西的声音,有了前车之鉴,他知道沈崇琰想来找他,“你不用过来,我在家,刚刚出去淋了点雨,回来洗过澡了,吹干了头发,吃了药,还开了空调。”

    小狗乖巧地和他汇报自己的行程。

    “……殷樘。”沈崇琰的声音干哑,听起来比自己还难过,“你这样说,我更想见你了。”

    殷樘轻轻笑了一声:“不行,我家长在家。”

    “那……别挂电话好不好?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嗯。”

    两人之间出现了一段沉默,只听见窗外和手机里的雨声。

    “我……”

    “我……”

    两个人同时出声。

    沈崇琰说:“你先说。”

    “我还没学会creep,但是我不想学了。”殷樘小声说。

    “好,不学了。”

    “我其实觉得这张专辑里另一首歌比较好听……”

    “让我猜猜。”沈崇琰打断他,“是《Anyonepyguitar》吗?”

    “你怎么知道?”殷樘有点惊讶。

    “因为小狗不喜欢听苦情情歌,而且小狗会弹吉他。”

    殷樘倒在床上,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你呢?”

    “我吗……”沈崇琰想了想,“我不喜欢这张专辑里的任何一首歌,我喜欢另一个乐队的歌《tender》。”

    “唱给我听。”小狗说。

    “TehenightLyingbyyourside,

    Tehetoueoyoulovetoomuch,

    TehedayThedemonsgoaway.……”

    雨声伴奏下,这首歌温柔得要化在雨里。

    “听不懂。”殷樘给出了他的评价。

    沈崇琰笑出声。

    沈子优突然打开他房间的门:“喂,沈崇琰,你要不要一起打游戏?”

    沈崇琰收敛起笑容:“不要。”

    “切。”沈子优一脸不爽地走了。

    “这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才十三岁,熊孩子。”沈崇琰解释给殷樘听。

    “哇。”殷樘小小地哇了一声。

    “哇什么……”沈崇琰笑道,“不是你想象得那样,没有横刀夺爱和私生子。”

    “我父母在我出生之前就离婚了,然后有了各自的家庭。”沈崇琰继续说。

    “那你小时候和谁住?”殷樘问。

    沈崇琰沉默了一下:“看他们心情。”

    “你会被欺负吗?”小狗总是很敏锐。

    “会。”沈崇琰回答,“我好像不属于任何地方,在哪里都是寄人篱下。”

    “像流浪的小狗。”殷樘接话。

    “我也是小狗吗?”沈崇琰问他。

    “嗯……勉强可以算。”

    敲门声响起,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殷樘?要不要喝点姜汤,我看你淋了雨,不要生病了。”

    殷樘说隔着一扇门说:“不用了,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