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嫉恨

作品:《始乱终弃白切黑高岭之花后》

    雾里响起一声凄厉惨叫。

    有人在推搡着往外跑,因恐慌而变了调的嗓音一声接一声传来。

    “神仙——神仙救命!”

    那声音传至一半忽而断了去,那人的后颈忽而裂出一道口子,银丝贯穿咽喉,将他整个人吊起至空中。

    下一瞬银丝被利器切断,尸体便好似泄了气的囊一般裂开,轻飘飘地滚至一旁,落入湖中连涟漪都未溅起多少。

    旁的人见状,连话都再喊不出声,双目愣怔看着一个人影于雾中走出。

    素衣,执剑。

    落于他手中的剑极窄极长,剑身漆黑,一道血痕顺着锋刃往下淌,汇聚于剑尖滴落,仿若溅起的暗红色的梅瓣。

    月影明亮,映出一张清冷至极的面容,眉目疏淡,双目却沉沉如墨。一路行过,那些尸体的血泼了一地,映着榭中檐下昏黄的琉璃盏,在他身上洇出一层淡绯色的光。

    合黎紧紧盯着那边,本想出去寻他可身体却先一步僵在了原地,这些日子他的和颜悦色,叫她险些忘了他往日时杀妖的模样。

    叶长瀛的目光若有所思地扫过众傀,脚步极缓,似是在找什么。

    他为何在此?

    眼前忽而覆上一块冰凉,苏璟不知为何捂住了她的眼。

    视野受阻叫合黎皱紧了眉,她低声斥道,“放开!”

    却不见身后人有反应,周边浓雾的压迫感愈重,她心下慌乱,伸手掰折了他的腕骨。

    指腹碰着他腕口的触感湿冷古怪,她连忙缩回手,扭头去看他。

    苏璟的手无力搭下,半藏在衣袖之中,他的面色平静,一错不错地盯着她,未显露出半分痛苦之意。

    水榭中央处的琉璃被剑端挑起,碎了满地,那天上月影好似晃了晃,忽而消失在了天幕中。

    余下的那些傀不知为何皆朝此处聚集过来,双目圆睁,满口喊着什么“神仙”。

    而叶长瀛似也注意到这次,亦在往这边来。

    合黎眯眼看去,天边无月,可不知为何湖面的月影犹在,风过时水面微起波澜,轻轻晃动着。

    囚城中本无月,难不成是湖中有什么东西映出了月影,反投至了天上?

    如此想着,合黎极快爬起身,拉住苏璟便悄声往水榭中央去。

    苏璟被她慌乱扯着,不适地蹙起了眉,缓声道,“慢一点,姑娘方才将我的手扯断了。”

    “谁叫你乱动!”合黎咬了咬牙,十分恼怒,他却好似当真脱力般,半边身子皆压了过来,几乎是要她半抱着才能走动。

    若是如此拎着便好,偏偏他长得大只又长条,拎也不好拎背也背不了,只好扶着走。

    合黎已无耐性,瞥了眼湖面,已生出将他抛进去打水漂玩的想法。

    苏璟轻笑了笑,不过片刻笑意忽止在了脸上,透过湖面,他的身形几乎已成虚影,自眼侧而下的红砂状的纹路已至颈口。

    他垂目看向自己的手,轻薄的皮肉已盖不住其内白骨和痕迹,他的神色渐冷,见合黎回过头,极快掩在了袖中。

    檐下的琉璃盏已碎,夜色浓重,本就难见路,偏偏不知为何那些雾气又蔓延了上来,更是叫合黎走得又慢又谨慎。

    苏璟已良久未说话,且扶着他的重量好似轻了许多,合黎疑惑地侧目,唤他,“你——”

    他的声音于耳侧传来,带着极淡的冷意,“不许看我,专心些看路。”

    这话怎如此熟悉?

    合黎的眼角跳了跳,来不及细想,便见那些傀竟也跟着上了回廊,径直往这边来,她连忙加快了脚步。

    踏上廊桥,水中的月影越发明显,合黎回过头去看叶长瀛,他临水而立,身侧又多了许多具尸体,空气中的血腥气愈发重,好似人间炼狱。

    那些傀线落入水中,消散开来,水中月便被填上些,愈渐圆满。

    合黎紧紧盯着其变化,那个所谓的月,好像是一面……镜子?

    难不成玲珑大人说的满月指的便是藏在水中的镜子?

    微微出神间,腰上忽而一紧,她踉跄几步,被苏璟塞入榭中。

    袖中藏的玉佩、香囊等玩意儿摔落出来,她顾不及查看,胡乱塞了一通,抬头看向前方。

    不过一眼便叫她呼吸一滞,那柄漆黑长剑不知何时已插入了苏璟的胸口,衣袂翻飞间露出他几不见皮肉的腕,和上头锁链的暗痕,指骨上泛着古怪的湿润的色泽。

    合黎睁圆了眼,下意识往后方缩了缩,这,这分明是先前见着的那个鬼差的手……

    不,他根本就不是什么鬼差,分明就是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恶鬼!

    苏璟倒下时仍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那张美人面已裂,血肉模糊到瞧不出他具体面容,可那对墨玉琉璃状的眼瞳却极亮。

    他低声呢喃,声音落于她的耳侧极为清晰。

    “神仙呐神仙,遂我所求,予我真心。”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四散开去,琉璃落出变成鱼目,砸入湖面上惊起一片涟漪。

    合黎的脸色苍白,她想起墙角的狸奴,想起天上的星,那些藏于暗中的眼,皆是有人在故意窥视吗?

    她抬目看去,余下不多的那些傀皆停于廊桥上,不再前进,可面容皆朝这边,嘴上笑容诡异,低声念叨着什么。

    可合黎听到了,他们都在唤。

    神仙啊神仙,留在这里吧。

    神仙啊神仙,救救我们吧。

    那些将死未死的傀,姓孙的人家的傀,医馆中的傀,以及这水榭中的傀,皆因见着了神仙而死。

    合黎面露茫然,这囚城中的神仙,说的竟是……她么?

    ﹉

    杀尽周边最后一个傀后,雾气散去不少,叶长瀛行至湖侧,垂目看向其中。

    倒影显现出的并非是他,而是一个黑袍人影。

    那柄长剑复又悄然落至了他的手中,他的神色渐冷,剑锋偏转,已对准了他。

    黑袍人一动未动,话中讽意更重,“想杀我?你不是试过么?”

    叶长瀛的神色倏变,思及起许多年前之事。

    他并非第一次被困于这囚城之中,那时他仍在京中,母亲自林芪回叶家过后,便隐隐生了疯病,每日沉迷于拜神之说。

    这柄剑便是她于一寺庙中求来,名为破妄,说是有斩邪祟之效用。

    他并不信这些,直至那柄剑经由母亲之手被插入了他的心口。

    他并未死,而是被困于囚城之中。

    城中古怪,每日都有人变成傀,出入无门,众人口头皆唤“神仙救命”,他搜遍了全城亦无出路,便斩尽了城中的傀。

    直至高月下坠,琉璃玉碎,这黑袍人走至他跟前,说这城中邪祟本就只有一人,傀亦只有一人。

    叶长瀛自是也杀了他,傀迹皆灭,可城中幻象却未变,被困多时,他已有些神思混沌,那些傀皆死了,可四周的窥视感却不减。

    这城中并无神仙,那所谓的邪祟也并非实体,而只是临水而现的月影。

    若那黑袍人所言的邪祟是他,那最开始该死的人便是他自己。

    正如他所猜想,待他自戕过后,这囚城幻境才破。

    只是在他醒后……便听说母亲已死,她自杀前本是想将他一起带走的。

    此次他又因这柄剑而入此幻境……但此次情形似同上次有所不同。

    那些傀暴露的时间晚了不少,平日里装作人时亦自然不少,只是最近又开始生了变化。

    他必须在这些傀中间找到那个影子。

    亭后倏地传来物什碰落声,叶长瀛蹙眉,下意识抬手,却见着一块玉饰滚落在地,他上前拿起,目光落于其右下所刻的一字。

    [槿]

    是裴昭槿之物,既出现在这里……

    叶长瀛屈指敲了敲剑身,一只玉铃于他袖口落出,通体青白缠着一根断了的红线,他垂目看去,铃身轻晃,带起一阵闷响。

    他的神色微动,叹了口气,将玉铃连着那块玉佩皆收好,提着剑离开了水榭。

    榭外是府中的曲径,再往外便是长街。

    因着方才的慌乱,大门处早不见看守的人,抬目望去,巷陌之中、檐角之下,空无一物,既不见月影,也无灯影。

    叶长瀛手中原本提着的那柄长剑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盏素色的灯笼,灯中光晕极小,仅能照亮前面一小块路。

    他提灯而行,沉默着走了一路,直至面前出现熟悉的小院,他才一停下脚步,隔壁的门忽而吱呀开了条缝。

    刘娘探出半张脸,警惕地看向外边的人,灯影晃晃,她眯了眯眼,待看清来人后,她的肩头一松,长舒了一口气。

    原来是合黎的那个夫君。

    一时之间她竟想不出他姓甚名谁,但隐约间记得许久前有些穿着怪异的人来寻过他,唤他作什么……

    小白大人?

    那定是姓白无疑了。

    刘娘拉开门,迈出门槛,低声同他搭话道,“白相公,哎哟,最近城中闹这么多事,你怎么还打着灯呢。”

    她走近两步,目光于他面上转了一圈,又落在他手里那盏灯上,不知为何

    ,鼻尖传来些许血腥气,她耸了耸鼻,想起今日所见,又絮叨着开口。

    “我多嘴一句,你家娘子年纪小,不懂事,有些话你得好好同她说,那姓苏的当真不是什么好人,我看她平日里待你也不似全无在意,你应待她好些,说些软话哄一哄,她想通了自然就不会往外跑了。”

    叶长瀛垂目,眉间敛起,语气困惑,“软话?”

    刘娘还欲说的话忽而哑在了嘴边,顺着灯影,她的目光瞥至他的手上,上头沾上的血迹十分刺目。

    她咽了咽口水,悄悄往后退了退,讪笑了一声,“这,这时辰也不早了,我便先回去了……”

    话音刚落她便钻回了屋内,将门锁死了去。

    叶长瀛推开面前的门,院内屋内皆无人,连灯都未点。

    等了许久,复又行至院中,石桌旁的阴影忽而动了动,其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聚集起来。

    他并未管,将手中的灯置于石桌上,上前燃起了屋内的灯。

    再回至院中时,那盏灯已熄了大半,而一旁站着一个浑身裹于黑袍中的人影。

    他稍动了动,身上绸衣落下,露出几不见皮肉的手,湿冷的阴气霎时间于四周蔓延开去。

    黑袍人讥笑一声,开口时的哑声极重,“你倒是不急着出去,可楚闻鉴于外面濒临失控,你当真信那姜玉芙所言,她会为你取来承天司被带走的制傀证据?”

    听他如此说,叶长瀛难得意外,“你竟会对此事感兴趣?”

    楚闻鉴因求药前去京中,本意是因楚将军身死,外敌当前,作为他之子,楚闻鉴因郡主自困于璆城,皇帝不喜,寻了个由头将他召去。

    至于那所谓的会予他长生药,本是假意稳住他的借口,谁知道他夜闯承天司,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叶长瀛听令鞭罚他在前为实,再见他时,他却已被制成了傀。

    活人无用,死人才最诚实。

    本以为此事作罢,可这被守虚子封于司中的长剑不知为何随他而去,不仅如此,他不似寻常那些无了心智的傀,竟还带走了一些实证。

    这也是叶长瀛来此的目的之一。

    单论楚闻鉴能将这柄剑带出承天司一事,凭他一人这几不可能,除非是有人暗中助他。

    只是不知道此番行径究竟是意图在剑,还是承天司本身。

    若是为承天司而来,制傀及药人之事闹大,京中各种盘查下来,麻烦定会不少。

    若是为剑……

    似是想到了什么,他眉间皱得更紧,冷声开口应他的话,“证据在谁手中皆无所谓,重要的是,谁能将它带离此地。”

    合黎的身份暴露后,姜玉芙自请上门,告诉他,她知道楚闻鉴和承天司的秘辛,愿为他取来那份证据。

    此外,她还告诉他,玲珑确已至璆城,他要的,便是那柄本该封于承天司的剑。

    叶长瀛并不信姜玉芙所言,可她自愿趟这趟浑水,且他的确在府中查到了那狐妖的踪迹。

    黑袍人冷冷道:“若玲珑干涉其中,那她定是听从他的命令故意接近,这城中乱象许是也因她而起。”

    “为何不杀了她?她方才已见着了你,起了疑心。”

    叶长瀛知晓他所言的是合黎,他敛起眉,平静应道,“还未到时候。”

    “若她当真为玲珑而来,正好顺势而为,能借此探查狐妖的真正意图。”

    那黑袍人却又开口,话中冷意更盛,“难不成几句虚情假意的话,当真叫你听进去了?”

    他的手指微曲,更显得指骨森冷突兀,先前那块刻着的槿字的玉佩便落于手中,他的话声更冷。

    “她同裴昭槿勾结,既是意图在这城中之物,又为拖你在此,到头来里外皆成空,你是要为承天司顶罪,还是要替叶家众人去死?”

    叶长瀛犹疑地看着他,他同那柄剑定有关联,自剑被封后,他已许久未出现过。

    他应是囚城中的鬼影,便是再次出现也不该对外边之事有如此大的反应才是,可偏偏提及合黎时所说的这些话,带着莫名的……嫉恨。

    是嫉恨她,还是嫉恨旁人?

    院外忽而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叶长瀛皱起眉,抬看看向门处。

    而那黑衣人亦抬起头,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待那木门被推开些后,他的身影稍顿,忽而消失在了原地。

    于门后鬼鬼祟祟探出一个脑袋,视线方才落至院内人身上时,忽而顿住。

    合黎干笑了一声,扬起个笑脸,装作若无其事道,“阿,阿瑾,你回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