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雪莹回到府上，瞧见安怀远并未入睡，便道，“爹，这么晚了……”

    安怀远见她回来，便知道没有成功，上去便甩了她一巴掌，“你的本事呢！”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安雪莹半边脸高高肿起，嘴角渗出血。

    她捂住半边脸，对着安怀远道，“是女儿无能……”

    “你何止是无能！”他伸手指着她，“你简直是不孝！”安怀远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府内的人都不敢吱声，个个低垂着头装作没听见。

    安雪莹试着解释，“爹，虽然我没能成功留下……但是，陛下对我是有好感的……”

    脸侧的肿起实在太疼，她还是选择放下手，不愿再触碰。

    “哦？”安怀远来了兴致，“你说来听听。”

    他转身坐到太师椅上，端起一旁的茶盏轻抿一口，等着她说。

    “爹，其实女儿觉得，大可不必如此着急……我们可以先帮助陛下坐稳皇位，再提此事……”

    安雪莹说话小心翼翼，她知晓安怀远的脾气，生怕说错话惹他不高兴。

    “呵，是你自己这么想，还是有人故意这么跟你说？”安怀远仔细打理着眼前的女儿。

    他就这一个孩子，从小便悉心教养，亲自带在身边，琴棋书画，诗书礼乐样样不落，竟还比不过一个村姑。

    “女儿只是……突然想到而已……”她不敢说这些话是旁人告诉她的。

    安怀远一边饮茶，一边眯着眼打量她，“突然想到？”

    “是……”安雪莹战战兢兢回答。

    “啪嗒”杯盖落回，安雪莹吓得一个激灵，双腿有些发软。

    “好一个突然想到。”安怀远将茶盏放回桌上，随即重重一拍桌，“给我跪下！”

    安雪莹紧咬下唇，不情不愿地跪下。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安怀远语气不善，“你爹我手中握着一些人的把柄，陛下现在是有求于我，没有这些证据，他谁的罪都定不了！”

    安雪莹动了动，膝盖已经有些发麻，她许久不曾被安怀远罚跪，是以她现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双膝上，完全没将安怀远的话听进心里。

    “若是我帮陛下坐稳皇位，手中再无筹码可制衡，你觉得，陛下还会留着我？”他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安雪莹，“到时候你还要与陛下谈条件？且等着给你老子收尸吧！”

    这后半句，安雪莹听到心里了，她睁着眼看向他，“爹……当真有你说得那么严重吗？”

    “哼！你以为呢？”安怀远怒极反问。

    可安雪莹却觉得，陛下不像那般冷血无情之人，若安怀远帮助陛下坐稳皇位，扫清障碍，铲除奸佞，陛下不会对他赶尽杀绝。

    “爹……”

    “别叫我爹！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蠢笨的女儿！”

    这一声吼将安雪莹的娘亲华闻姝惊了出来，她以手帕捂嘴，惊骇道，“老爷，怎的如此生气？”

    安怀远不答，华闻姝侧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安雪莹，立马便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老爷，莹莹还小，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也得给她点时间学习对不对？”

    华闻姝这一帮腔，安怀远更气了，他指着安雪莹道，“还小？她都多大了！一点儿都不为自己打算！”

    “是是是，老爷别急。”华闻姝顺毛捋，“现如今我在这，就充当个判官角色罢，你们父女二人商议，我就在旁边听着，今夜咱们就把这事解决掉，老爷你看如何？”

    安怀远也正有此意，这种事最忌讳拖延，“便听你的。”

    “谢老爷赏脸。”她转身对着安雪莹眨了眨眼，“莹莹，你说说吧。”

    她并未坐下，而是站在安怀远身侧，生怕自己的女儿口无遮拦，将人气急了跳起来揍她。

    “爹，娘，女儿觉得，该做忠臣。”名留千古的那种。

    安怀远一听，觉得她天真至极，“你骂我是奸臣？”

    “女儿不敢。”安雪莹连连摇头，“我只是觉得陛下不会对爹赶尽杀绝，只要您是尽心辅佐……”

    “你可真是女岳飞啊。”安怀远冷笑一声，“人哪儿分什么善恶忠奸？左不过是有用无用罢了……”

    华闻姝听着，突然插了句，“老爷，话不能这么说……有些人，他确实坏得明显……”

    “那是蠢蛋！”安怀远扭头与华闻姝说道，“将喜怒哀乐写在脸上，这不是明摆着找不痛快吗？你以为你表现出来，就会有人在意吗？可笑！”

    在这朝堂之上，一个位置空出来，一堆人抢着坐。

    为了干掉竞争对手，所有人都在观察，此时的一举一动，都会成为至关重要的转折点。

    安怀远反问道，“你莫不是被陛下策反了？”

    他没带安雪莹进宫的时候，她事事听他的，一句反驳都没有。

    这入了一趟宫出来，学会维护皇帝了，甚至还跟他唱反调。他有理由怀疑，安雪莹中了李显的迷魂计。

    “女儿没有……”安雪莹小声辩驳。

    安怀远听着她越发没有底气的声音，不禁怒从中来，“我劝你趁早醒醒，我与你娘才是你的亲人，哪怕你未来真嫁给了陛下，于整个安府而言，陛下也只是个外人！”

    还没入宫，胳膊肘就向外拐了，若以后真嫁出去了还了得？

    华闻姝也有些担忧，毕竟自己的女儿自己最了解，虽说安雪莹是安怀远一手带大，但在某些方面，华闻姝觉得他教得不够好。

    “老爷，莹莹不会那么做的……”她试图为自己女儿开脱，却没想到安怀远今日是油盐不进，吃了秤砣铁了心。

    “看看，真不愧有什么样的娘就有什么样的女儿。”安怀远是真被气笑了，他先是伸手指了指华闻姝，“瞧瞧，我真是娶了个能干的夫人。”随后又指向安雪莹，“哦，还生了个聪明的女儿。”

    华闻姝皱眉，她讨厌安怀远这副阴阳怪气的模样，“老爷，你总是指责莹莹，既已知晓她愚笨，需要你提点，不妨敞开了说。”

    安怀远见她语气不善，知道必须把话摊开了说，便道，“明日早朝，

    我便向陛下谏言，让他将莹莹收入后宫。”

    他可以不再要求李显广开后宫，但是必须要让安雪莹搏一搏。

    华闻姝并不赞成，“老爷，你若是在大殿上开了这个口……”

    “怎么？”安怀远觑她一眼。

    “陛下同意了，那便是皆大欢喜，可若陛下一旦点头，其他人也定会借题发挥，想要趁机将自己的女儿送进宫。但若是陛下不同意……老爷你又该如何自处？”

    华闻姝对李显知之甚少，她只知道李显十分年轻，少年称帝，定然是人中龙凤。

    这种人，生来便位高权重，又怎么会为了一个大臣的逼宫而低头？

    是以，她觉得安雪莹说的并不无道理，“老爷，你冷静下来仔细想想，长公主殿下何等的位高权重？最后还不是差点被赶出汴京……”

    李昭玉的事被传得沸沸扬扬，整个汴京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安怀远当然也清楚，“那是他们皇家的事，与我何干？”

    “老爷你若这样说，那此事还商议什么呢？”华闻姝挑眉，“长公主与陛下是一家人，血浓于水。而老爷你却只是个为皇室打工的人罢了，若到时候你在大庭广众之下谏言，陛下会怎样想？你的下场又会比长公主好到哪里去？”

    “你！”安怀远气结，“那你说，该怎么办？”

    他听完华闻姝的分析，竟有几分赞同，毕竟她说得确实有道理，他只想着速战速决，完全没想过后果。

    “我同意莹莹说的，并且我们现在也只能这么做。”

    站队到陛下那边，尽心辅佐他，事了后，赌他会大发善心。

    “你们就如此害怕？”安怀远看着她们谨小慎微的模样，心中全是不成器的呐喊。

    可华闻姝却看着自家女儿，问道，“莹莹，同你爹说实话吧。”

    安雪莹顿了顿，却听华闻姝又说，“你从来不是个有主见的人，那些话是谁说与你听的？”

    “是……陛下身边的张公公。”安雪莹此时面对他们，最终选择了坦白。

    华闻姝了然，转头对着安怀远说道，“老爷，陛下的贴身太监相当于耳朵、眼睛和嘴巴，这张公公所说，难保不是陛下自己的意思。”

    安怀远从知道这话是张丘与自己女儿所说后，便明白下药的事情暴露了。

    他唉声叹气，瞬间萎靡不振起来，“也罢，终归以后的日子要你自己过，你想怎么做便怎么做吧，我老了，关不了你了。”

    华闻姝知道，他这是恨铁不成钢，“老爷，莹莹听你这么说，会伤心的……”

    “我比她更伤心，怎么？要我哭给你看吗？”

    “……”

    安怀远耍起无赖，华闻姝拿他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开。

    而表面强装镇定的安怀远，实则心中早已打起退堂鼓。

    张丘竟然把话和安雪莹说得那么直白，那就证明陛下手中有她下药的确凿证据，板上钉钉的事，他还有什么脸去谏言！这不是相当于把脸伸过去让人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