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旧堰

作品:《别柳》

    翌日,郭奎持着折柳的状纸去往廷尉寺,廷尉已按照圣上旨意停下手头所有工作,审理杨谙的外叛案。

    自昨日深夜杨谙撤销对陈留侯的告讦后,宫中传诏截断了谢修围击陈留府,今天一早,渤海王怒气冲冲派人找官家讨说法,官家却指出状纸“手印不衔”,意思是状纸缘部的手印纹路前后对不上,疑似伪造。

    伪造?当然是伪造的了,这本就是为疾拿杨谙、掣杀谢玄而做的幌子。

    渤海王要杀什么人,皇帝从前是不敢管的,这回刀还没砍到杨谙头上,他竟就夜半遏令,不但杨谙翻了供,还指定廷尉立即亲审,并派了张琰来盯。

    “既然手印不衔,且召告讦之人上堂,再作一份供辞,便不都清楚了。”

    杨谙双手被缚跪在堂下,闻言冷笑。张琰找了张氍毹毯子要垫在他膝下,他谢绝了两次。

    他倒要看看,折柳是以什么面目面对他。是愧疚不已,还是绝情冷待,亦或是演一出毫不知情的可怜戏。

    郭奎早已去信谢玄,半个时辰过去,仍不见人影。

    “怎么回事?”他低斥跑腿的掾吏。那小吏气喘吁吁,“来了来了。”

    众人转看门外,最初到来是一抹青影的印象,杨谙眯起眼,努力从这团物事中找到折柳的面孔,他越见越模糊,直到人行入室内,雕琢似的五官一下就清晰了,众人都出乎意料。

    来者是谢玄。

    一套礼数后,谢玄坐上了主位,廷尉存疑地又看了眼状纸:“陈留侯,恕下官多言,这告讦的人不是刘氏么?”

    谢玄注视堂下的杨谙,淡淡说:“她死了,告不了了。”

    众人一愣,杨谙猛地抬起头,然而只一刹那,他便心明眼亮。

    他们放过了他?为什么?因为谢玄怕了,渤海王的拉拢充满利用,只想着要他的命。谢玄无头苍蝇一般寻救星,头一个就是求官家庇护。

    杨谙在心里冷冷思考时,郭奎惊怒之下整个跳了起来:“什么?”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可无论如何也坐不下去。

    “死……死了也不影响,状纸都写得清清楚楚了。”

    廷尉为难地看着他:“是,但不是说,手印不衔嘛。”廷尉是受了皇帝点拨,张琰还在旁边坐着,且杨谙的案子就是为谢玄而设,一张案几子缺两条腿,根本站不住脚。

    “既然证据不足,那便……放人吧。”廷尉把在场所有人的神情都扫过一遍。随随便便就将人绑了,随随便便又将人放了。这讼狱简直就像个笑话。

    “这、这……”郭奎满头大汗,这么让案子没了,他跟上头怎么交待去?

    他左思右想,目光投来投去,结果一打眼,看见了尚书令高璋属下的一个小吏,立在门前那堆候听的小喽啰中。

    小吏面无表情无喜无忧,只冲他点头。

    郭奎胸口如同卸下一块巨石,勾下头不再有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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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招客徕覆于一片疏雪下,寸寸招摇都像连篇累牍般繁重,时而风大,雪碎兜头盖脸砸向过路人,于是被对家安了“逐客柳”的新名广为传扬。

    谢玄握盏俯瞰逐客柳下冷清的门庭,一壶蒲桃酒几经温热,这会儿风一吹,又冷了透心。

    近午,有马嘶鸣兼顿足,便听木阶步声,秋卿轻轻道:“君侯,客来了。”

    谢玄做了个请,笑道:“你来得比我想得要早。”

    这回是谢玄有求于他,杨谙回家沐浴罢,给伤口涂药,安抚家眷,尔来已经三天。

    杨谙找了个位置,难掩嘲讽:“陈留侯给自己挖的坑不错啊,都把我家挖塌了。”

    谢玄开门见山:“对不住了。”

    杨谙嗤鼻一笑,“就这完了?你想通过我向官家投名,我可不只是个传信的,拿出你的诚意来。”

    谢玄不用想都知道他所谓“诚意”为何。“你难道愿意看她受苦吗?那夜的剑,险些就插到了她身上。”

    杨谙冷笑:“她的刀已经捅着我了,还不止一次。”

    谢玄说:“状纸被替换过,她不知道其中内容,只是想给你教训,让你被罚个一年半载的俸禄。”

    杨谙闻言,咬了咬牙,“教训?”

    谢玄说:“那日她被下药,是我做的。让她恨你,她就愿意动手。”

    这确实像折柳能栽进去的坑。

    杨谙磋磨着手里的茶碗,有点想笑。他先前为此急火攻心多少次,然而此刻脾气就这么烟消云散了。他竟一点也不生她的气了,只是无奈于自己先前曾为她做过这么多,她一律不信,转头却事事都奉谢玄为圭臬。

    杨谙不是滋味地想,她是真的很欣喜谢玄,每一次都选择了他。可是谢玄就掺杂了太多。

    杨谙目触成冰:“那你与她情意绵长也是为了利用她了?”

    谢玄笑了笑,“一半一半吧。”

    他气得一把将茶碗砸向谢玄,用了不小力道。

    茶碗撞在谢玄左肋,他无动于衷地闷哼了一声,垂头看着袖上被打湿的宝莲纹。

    “官家先前拉拢你,只是看你可怜,你有什么可用的?难不成叫你用这张脸去求别人增兵?”

    谢玄依然笑道:“我有陈留国。”

    “陈留侯早已是你国相褚瓘的天下!”

    谢玄的笑凝在朗星似的眼里,鼻尖泛起一片红潮,在弯起的唇上愈显阴惨,像一只美丽的鬼在坟前自嘲。

    “你说得对,我什么也没有,就算是钱也只够我自己挥霍。非要说的话,我只有这一条命。”他惨淡地说,“你要什么?”

    杨谙提出:“用折柳来换,我可以考虑一下,怎么替你向官家圆,保你一条命。”

    谢玄兀自站起身,道:“二十个禁军因我伤亡,为了帮你挽回来我还特意撤销了讼状,很快我的身边就都是死人了。我只要她,你便眼睁睁看她死吗?”

    杨谙暗中捏紧双拳,低眼隐下情绪,冷冷笑了:“我没你这么多情,既缩着脑袋,又伸出手,乞丐也不过如此了。”

    谢玄炫然的笑缓缓凝固,目色森森晕出一圈绿痕,俄而冰冷的唇微启:“绝无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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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渤海府。

    谢修望着檐下奄奄一息的隼,连日阴雪下,它的雪襟都已脱落得岌岌可危,紧缩的三尺翅膀瘦得只剩个骨架,伤口因为没有料理,深可见骨。

    他无法理解渤海王把这只断翅的隼救回来,置之不理地让它自生自灭,是出于什么意图。

    屋内没什么声音,只有寥落的一个人在说话,说完了,人也都出来了,最后出来的是翼珍,参商的义弟。见他在逗鸟,也出来站了会儿。

    谢修先开口:“是去杀陈留侯的吧?”

    翼珍笑起来时,眼角不起眼的伤痕隆得像山带,显得很亲切。他不说话,但谢修知道自己猜中了七八分。

    “祝你顺利。”他说,“上次我就不顺利,人都快见上了,被一道衣带诏阻止了。陈留侯身边有一个五六十岁的老朽,看着苍老无力,实则不然。”

    翼珍还是笑,发话了,不过说的是:“这鸟在这活受罪,不如烹了,还能成顿美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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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折柳说洛阳冬日寒冷可比肩燕然山的腊月。一脚踩进雪地里是触不到底的,树枝是光裸并叠满层层雪饼,一点冰渣都混不进去的。每逢降雪必是狂风乱作,雪雾漫天喷洒,一丈外难分是非,山也白水也白。

    折柳得了一次风寒后就整天呼冷,姜温懂些门道,手捧一部《黄帝内经》眯着眼查依据,最后说她是久处闺阁中,不复从前日日跑马风吹日晒,多走动走动,身体自然强

    壮了。

    折柳确实很想出门,他们在玉寒坊躲了半个月,什么也不干,就腻在一起。

    他神思恍惚地琢磨起她的问题,没说话。折柳说:“其实,只要你能开心些,都很好。”

    他的笑意溺在旖旎唇峰更深处,折柳抬首看去,眼角垂着不精神的迷离,眼眸却合着抹烁星似的绮靡。

    自从上次禁军夜袭,他就一直这副蔫答答的可怜样。

    “要不要考虑下,嫁给我。”他说。

    “啊?”折柳果然没有想见的激动,疑惑地望着他。

    他退开身子,将手放在两膝上,正襟危坐,和她商量说:“你看,我的父母都不在了,阿姊也暂时不知去向,正好可以由我们自己做主。再者,我姓谢,你又不姓谢,我们不算同宗。”

    她发自内心很茫然,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酝酿了半日,问了句“什么时候”。

    他说:“任何时候。”

    折柳说:“那就今天吧。”

    他说:“今天不可以。”

    折柳说:“那明天呢?”

    “……明天也不行。”他无奈又好笑,“这与你小时候做的游戏可不同。中原男女成婚,须行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一套下来不止几月。”

    便与她细细解释谈婚论嫁、父母媒妁,她咋舌,“好麻烦!”他颌首赞同:“是啊,好麻烦,可是唯有这样,才是名正言顺,别人不会再指手画脚。”

    折柳还是觉得怪怪的,斟酌过一番说:“还是算了,现在这样最好,没人管,管也管不着。”

    他惋惜地叹了口气,“终究是不一样的。”

    微冷的吻落在面上,细纱似的画堂月落向檐下的温凉湿洳,晚桂开至荼靡,香气从堂东飘到堂西。

    十二月初八是祭祀众神的腊日,京人通常还在这一天敲腰鼓扮金刚,催春逐疫,戴兽面招摇过市,三五成群地穿梭街渠,试图以用这百千倍的火热吓退疫疠。

    在街道热火朝天的衬托下,玉寒坊内更加冷冷清清。昼雪夜停,深居简出已久的两个人像刚从冬眠中醒来,不适应乍然席卷的灯彩市声,怔忡站了片刻,商量趁过节去平乐观北边的千金渠,在河堤边上走走。

    千金渠本是一所旧堰,前朝重修作千金堨,与城南运渠、城东阳渠及洛河连通,几十年间曾遭大水、战乱,两壁青石弘多修补的斑迹,雪积在石缝中像水精闪闪发亮。

    堤上游人没有街面多,走着他们及姜温与护卫凡总七人,各自踏着自己的寥影松松走着。

    路边有老妪设青帐煨梅子酒,每掀起木盖便扑出一大股热汽伴着青梅的酸美。

    两人都渴了,要了酒与赤豆粥就着吃。清寒若有似无地围着打转,一些因夕晒而融化的雪水半凝在路旁的树丫上,姜温与老妪的攀谈不时循夜风穿过。

    老妪家的酒是用雪水酿的,现在酒垆里温的是用去年的雪水。这条街上的人到年末,就都要来她这儿买酒喝,喝下这酒才有一年到头的意思。

    她说自己在洛阳六十余年,曾有七八年没有架炉卖酒,有时是天降大旱,终年无雨雪,连家中梅子树所结皱巴巴的子实也被人从墙外面支一根岔竿摘走了。有时是兵马动荡,叛兵盘踞在街头巷尾,逢人就乱刀砍死,马蹄也不长眼,平日温顺的畜生脚下不知沾了几条人命。

    姜温呵呵笑道:“死的人总是比活着的多,再难也是过来了,大难不死是一时幸运,其实都是鸿福等身啊。”

    几个陆续后来的更夫走卒则拊掌齐声曰:“您二位如此高寿,确然是难得的鸿福。”

    其中一位面白无须的青年,笑起来眼下鼓起一道疤,捧着酒碗啜饮,说:就是“不知我们这些后生有没有这个福分呢,说不定我福薄,今夜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