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4. 疑惑

作品:《何羡凌霄》

    在选择祁守作为首领时,他并未如现在这般和凌霄共享视野,也并未如现在这般,能清晰地看见每一个人身上的气。

    他选祁守,不过是因为,在杀红了眼的时候,搜了祁守的魂。

    他选祁守,不过是因为,当他回头时,这个被他放过的人,正守在那些连光亮都没有的营帐之外。

    他选祁守,不过是因为,祁守身后的小子们,看起来服祁守这个人。

    他选祁守,不过是因为,这高大的小子看起来有软肋,是会听话的样子。

    至于年龄?

    他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

    他在乎的一切,早已毁灭,在遇见祁守他们的时候,正是他将要面对所失之物之时。

    身体的恢复,修为的大增,大仇的得报,一切都来得太过突然。

    就像之前的失去一般。

    曾经的离别他和大家早有预料,只不过是,他们并未做足完全的准备,也并未做出正确的判断,可这几月来的一切,每一步,都出乎了他的预料。

    未曾预料的事情一件一件地闯进他的生活,蛮横地改变了他的人生。

    流亡的相继被捕,祁卫的以命抵命,老鸨的废物利用,凌霄的去而复返,秦老先生的舍命相救,玉竹的悉心相伴,江水的焕然一新,他自己的……涅槃重生。

    每一桩每一件,都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最出乎意料的,是大仇的得报。

    哦,还有报仇前的,凌霄那诡异的对战路数。

    祁羡一直以为,要等他长大,要等他变厉害,要等他完成凌霄的任务,要等他等得已经等不及了,他才有机会,回到那个大概率无人在等待的家乡。

    哪怕已经扛过那一波波追着他劈的雷劫,他都仍然这么以为。

    可凌霄把选择权给了他。

    她早就知道,当她选择让他带路那一刻,他一定会选择回到那个他不敢面对的地方。

    可她还是给了他这个机会。

    有凌霄在,复仇就显得太过容易了,容易得,像一个幻梦,一个濒死之人临死前的幻象。

    所以在复仇接近尾声时,他已经逐渐地变得不像自己了。

    一心只有自己和仇人,不关注周围人,也不关注周围环境。

    等察觉到这一切的时候,终于看见民生疾苦的他,才终于将自己从那种情绪中脱离出来,为自己找了点事情做,也……为了求得凌霄的高看。

    救灾救人,任官改制,走进街巷,这些事,若祁家还在,隆中还在时,他还能说这是发乎本心。

    可大仇得报后,他却说不出这种话了。

    太快了。

    太快了。

    太快了。

    快到,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大概率已经不复存在的家乡,快到,他不知道今后去往何方,快到,他不知道未来完成凌霄的任务后,他将何去何从。

    幸免于难的宋守义,城郊山谷的尸骨堆,肉眼难见的百姓魂灵,这一切,都只是他的来时路,是支撑着他活到现在的信念,可他的前路,又在何处呢?

    他不知道。

    所以他如之前那般揣测凌霄的心思,为她完成她想做却不知如何去做的事。

    他救了灾,派了相,收了兵,带了人。

    可故乡在,今后何地,都是他乡。

    来到江水后无所适从的,不止那些地位并不如他的大兴乡民,也包括他这个一来就插手江水事务的外来人。

    凌霄所说的一切,对他而言,都是天方夜谭。

    轮回、剑骨、仙侠、妖魔、灾变、毁灭。

    每天被喊着麻袋来麻袋去的祁羡,并没有那个所谓剑祁羡的记忆,也没能感受那种执念。

    那种肩负大仇、想报不能的执念。

    他面不改色地接受一切,不过是害怕,此后,再无一处,可留他。

    这一切,一直到凌霄再次出乎意料他的意料。

    “你老乡不是在吗?去和他住啊!”

    “府衙路住不下?”

    “那回济民堂去,这么多房间能缺你俩位置是咋地?”

    凌霄给他说了一堆显然不是给所谓孩子讲的事情,却压根不顾忌他的感受,将他赶了出来,不许他待在她身旁。

    有点没把他当孩子了。

    也没当人了。

    那个传说中的仙人一边赶他走,一边又再次毫不顾忌地给他发任务。

    她沉睡那几天,祁羡不可避免地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不是恐惧她死去,而是恐惧,若没有她,那他,又该如何活下去。

    家乡已然不再,幸存的乡人终将会死,而他这个已经度过雷劫的人,又该如何度过漫长余生?

    于是他担起了属于她的责任。

    也不算担起属于她的责任。

    而是,做了那些,她若在,定会去做的事情。

    依靠凌霄给予的灵石为金星祠的大家提供灵力时,祁羡才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不可替代性。

    虽然那不可替代性,很快就被登仙梯上被人打破。

    但这让祁羡看到,自己在被人取代前,对凌霄的不可替代性。

    也让祁羡知道,在那天到来前,凌霄需要他。

    确认自己短时间内不会被扔下后,祁羡在再次面对凌霄的拒绝时,竟有了些许,期待,期待看看,凌霄何时,才能允许他,住在她的身边。

    这种名为期待的情绪,在此前,从未有过。

    隆中在时,皇城虎视眈眈,期待是不切实际的,隆中去时,他满心满眼只有报仇和报仇后的迷惘,他从未有过期待,也不敢期待,更不配期待。

    可现在,这种不带任何条件和门槛的情绪,它出现了。

    未来太远,唯有着眼当下。

    祁羡喜欢这种感觉。

    在前路微微显现,心中逐渐有了期待之时,祁羡才终于去看了看那个刚好没多久就催他下崽,呸,成婚的唯一亲人。

    他本以为宋守义说忙是在安慰他,可真看了宋守义的现状,祁羡又放心地回去了。

    真好。

    不愧是有任务在身的人。

    每天帮人处理陈年大案不说,还暗搓搓地在走街串巷的过程中,物色出游人选。

    真好。

    不愧是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的人。

    真好。

    这样,他也能安心地,当一个只用听话的孩子了。

    可凌霄这个家伙,却并未给他这个机会。

    凌霄一边喊着他小孩,一边哐哐给他塞任务。

    塞任务就算了,还不让他透支自己,只准他慢慢做那些任务。

    这怎么可能?

    他可是天才。

    他可是十里八乡的天才!

    他可是……她自己亲口说的,能被称为

    天才之人!

    祁羡一边应下,一边只当没听见那些不中听的话,以完全不符合年龄的能力,完成了那些任务。

    他从未抱怨过,凌霄的老乡们,也是。

    就连那个被大家处处让着的战士,也是。

    这让祁羡既感到欣慰,又感到,威胁。

    虽然暗搓搓和和大家竞争不太好,可他总得给自己找点事情做,总得,让自己,能赶紧走出来。

    祁羡一直以为,在未来余生,会让他无比怀念的,或者说,陪伴他走完余生的,是家乡,是凌霄,是和凌霄老乡们共处的时光。

    可与四百多名禁卫军的相见,却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五百阶时看见的仙人,将会是这一路一直看见的人。

    江水大部分无家可归的孩子,看见的,都是问秀姐姐和凌霄,可人数四百出头的禁卫军,有四百多人,都是见的他。

    不是最先出手的凌霄,不是包容温柔的问秀姐姐,不是精于战斗的刘团长,不是不屈无畏的小花,不是卖相最好的无悔。

    呃,不是睿智年长的王礼。

    是他。

    是他这个,不被江水人熟知,不曾和江水人交谈过,此前从未踏上过江水土地的,连仙人都算不上的,普通人。

    是他这个,暗地里不知道被禁卫军们骂过多少次的多事精。

    是他这个,能力一看就不如凌霄的,老阴货。

    他们不见江水神明祁羡能理解,可他们中,竟无一人见凌霄,这着实出乎了祁羡的意料。

    待到另外两军开始上人,隐约觉得有些不对的祁羡,才有些不敢相信地和大家对了对信息。

    除有九人见了问秀姐姐外,其余所有禁卫军,想见之人,都是他。

    见他?

    见他?

    见他……

    面对他的疑惑,大家都是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

    “干嘛这么惊讶?”凌霄这有啥好奇怪的表情,“他们在营地啥样你不是瞅见了吗?你救了别个,别个想见你不是很正常?”

    “可,可,”祁羡一脸恍惚,“可,设置了结界,保护了我,救活了大家的人,是你啊。”

    凌霄歪了歪头,“那咋了,亲手救了他们的人,是你啊。”

    亲手救了他们的人,是你啊。

    闻言,祁羡难得失态。

    他从未觉得是自己救了禁卫军残部。

    留下祁守,不过是因为,搜魂后有被杀的禁卫军一脸解脱,留下那些小孩,不过是因为,他们并未做错什么事情。

    从始至终,他杀进禁卫军军营,都是奔着报仇去的。

    他从未抱着拯救他们的心,去对待过他们。

    之后的事情也是,让他们去搜寻幸存者,不过是因为,领头的几个首领都被他搜过魂,确定能被他掌控,各种给禁卫军任务,不过是因为,他们好用,且凌霄会保他们不死。

    带走他们,也不过是因为,大兴有国相和那个皇子在,他想一点自己人都不留,看看那两人能做成什么样。

    他从未,真正考虑过这群人的未来。

    也未能,在他们面前保持住所谓仙人该有的姿态。

    这一点,从他们不敢议论凌霄,却能在私下里给他取外号就可以窥见一斑。

    可即是这样,他们,想见的人,还是他。

    难道,是因为他为他们命了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