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种语言互相转换熟练后，化为人形就没那么困难了。

    找到化形对应的神文，莱茵顺利完成了形态转换。

    只是他高估了自己人类形态下，对两种语言的熟练程度。

    刚变回人形，别说是神文了，就连魔法都施展不出来，更别提为自己变出一套新衣服了。

    莱茵拿着史莱姆库存的黑袍，有些担心，不会刚出门魔王的身份就曝光了吧？

    更何况现在的他还是□□的魔王。

    好在诺斯和瓦莱里昂的气息都不在附近，推开门，屋里只有琼一个人类。

    只是……

    没等他要到新衣服，就迎面撞上了回家的诺斯。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清清楚楚看见对方眼底的震惊，紧接着就被人一把捞回了卧室。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身黑色斗篷。

    ……

    “衣柜里有我的衣服，你先拿去穿。”

    莱茵第一次听说这房间里还有衣柜，望着空荡荡的墙壁，又看向诺斯。

    诺斯锁好门，认命似的走到浴室旁，触发了墙上的魔晶板。

    一面和墙壁融为一体的隐蔽衣柜，这才缓缓显现出来。

    莱茵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尝试着感应了四周，才发现这间小小的屋子里，藏着不少他之前没留意到的魔法痕迹。

    顿时充满兴致。

    诺斯：“其他的，等以后你可以慢慢看，先把衣服换上。”

    莱茵接住兜头丢过来的衣服，解下身上的黑斗篷。

    幼龙化出的人形，早已褪去了先前的稚嫩气。

    齐腰黑发如绸缎一般落下，发丝被主人不耐地拨到脑后。他皮肤冷白细腻，身形依旧清瘦，却抽长了骨架，高挑了许多，比之诺斯也只矮上小半个头，分明是完全长开的成年人模样。

    诺斯丢来的便服是某年教会加冕礼的骑士服，结构复杂，莱茵摸不清那些盘绕的系带分别是什么用处，胡乱地往身上一套，也不理会未能平整的领口与长短不齐的衣摆，就胡乱应道：“好了。”

    听他说好，诺斯这才打开房门。刚转过身，脸上神色蓦然一僵，只得匆匆折回，替他褪下袖子，重新解开那些缎带，领着他整理着装：“上边是装饰，手要套进这里。”

    莉莉安：“我进来了。”

    房门两声轻叩。

    一身便衣的女骑士已然出现在门口。

    诺斯有心阻拦，莱茵下意识的小动作又让他不得不全神贯注，来整理眼前缠作一团的缎带。

    莉莉安本是进来打声招呼，目光落向屋中人，骤然顿住。

    如今的莱茵对她来说，本该是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可不知为何，莉莉安一眼认出了眼前的男人是记忆中的那个少年，分别前依稀瞥见的黑色幼龙。

    他黑发铺了半肩，冷白的皮肤交错在深色的衣袍间，像是大殿高挂的油墨画，皮肤透着碾碎珍珠细细调配出的色泽。

    可真正钉住她视线的，是对方袖口与颈侧裸露的皮肤。

    那些地方，还有关节处，有一缕极淡的浅色纹路，顺着肢体轮廓蜿蜒舒展。

    像是有一条又一条无形的线，将整个人拼接组装到一起，如同贵族家里陈列的白瓷人偶，精致漂亮得不像活物。

    莉莉安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

    她见过类似的痕迹。

    在另一个人身上，她见过一模一样的、如同拼接痕迹一般的纹路。

    诺斯刚把最后一处绑带收紧、系好，目光扫过莱茵颈侧淡淡的痕迹，眸光微动，还没来得及开口，手腕蓦然被莉莉安一把攥住，径直拉出了房间。

    客厅里，琼早退回了自己的房间，瓦莱里昂还没回来。

    莉莉安背对着窗户站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神色是少有的紧绷，紫色眸子里的慌乱，一点不似往日无所不惧的女武神。

    莉莉安：“里面的，是莱茵吧？”

    诺斯点了点头：“他应该是刚学会化形，还得观察两天。”

    “你有看见他身上的痕迹吧？”莉莉安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急切，“那痕迹你得让歌薇利娜看看。你带他去找她，现在就去。”

    “歌薇利娜？”诺斯微微蹙眉，本想说龙巢的经过、路上的流民，莱茵并不稳定的现状。可抬眼对上莉莉安那双紫色的眼眸，看着其中不容商榷的笃定。

    诺斯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沉声道：“好。”

    ……

    诺斯推门回房间时，正看见莱茵站在窗边，侧身对着他双手虚握，嘴唇无声翕动，像是在默念着什么。

    翠绿色的眸子扫过什么都没有发生的周围，又再度闭上，手边的动作和嘴边喃喃的字句都换了一套。

    如此反复了几次。

    周遭的一切都没有任何转变，没有那些白茫茫的圣光魔法，更是不见前些日子林间忽起的怪风。

    就连他轻晃的发尾，都是因着窗缝间漏入的微风。

    诺斯很快意识到，莱茵是在尝试催动魔法。

    而现在的他，似乎并不能正常使用魔法。

    诺斯记在心里，没追问，只是靠上门框，打断默默努力的人，忽然开口：“想不想去见歌薇利娜？莉莉安说她很想你。”

    手指施法的小动作蓦然一收，修长的十指很快被主人藏在身后。

    莱茵猛地偏头，有些惊讶地问道：“你们不是说，想让我先见见阿贝拉吗？”

    诺斯先是一怔，随即低笑出声：“果然，你一直都保留有意识。”

    他直起身，往屋内走，故意不看桌上歪歪扭扭不成型的新魔法阵，解释道：“阿贝拉是勇者小队的成员之一，本体是海妖，在陆上大多时候都沉睡着。身体昏睡，其实意识清醒。他身上还有些特别的地方，等你见到了就知道了。不过他赶回来还要些时间，歌薇利娜可是很久没见你了，她想先见见你。”

    莱茵眼睛亮了亮，当即点头：“我也很想歌薇利娜。”

    诺斯将他下意识抿唇、吞咽的小动作收入眼底，也不戳穿想念背后，到底是歌薇利娜，还是她亲手制作的小饼干。

    莱茵的肤色太白，那些曾经瞥见过一瞬的痕迹，如今在成年体型上更显清晰。

    诺斯能透过光的阴影，看清他喉头吞咽间，一闪带过的起伏不平的“文字”，回想起先前换衣服过程中，瞥见的那些痕迹——莉莉安提起时如临大敌，可痕迹本身并不算明显，若不是莱茵肤色偏白很难看清——蓦然觉得十分刺眼，不由皱起眉头。

    化身龙形又变回人形的过程，莱茵像是突然从少年体型，“变”成了成年体型，可从脖颈间不曾变化的痕迹，又昭示着：他一直是莱茵，没有变过。

    莱茵：“不是现在

    出发吗？”

    诺斯这才恍然回神，用笑容将方才的不自然遮掩过去。

    两人往外走时，莱茵余光扫过走廊角落的房门。门缝里原本探出半张脸，听见脚步声又倏地缩回去，紧跟着传来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关门声。

    之前还粘着他的琼，现在反而有点躲着他。

    莱茵感到奇怪，不过他一直不擅长理解人类复杂难懂的心思，没往心里去。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歌薇利娜烤的饼干，对魔力没有暴走的琼兴致缺缺。

    莉莉安则是重新打量着眼前的莱茵。

    客厅的暖灯落在他身上，深黑色的骑士服衬得肤色越发冷白，齐腰黑发被主人随手扎在脑后——要不是诺斯伸手拦了一瞬，他本是打算随手削短的。

    全然不像她记忆中从苍白脆弱的少年人，眼前的男人活脱脱一个面容精致的年轻贵族，模样好看得太具冲击力。

    踏入任何宴会，都是贵族小姐们关注的焦点。

    她恍惚间想起之前自己还曾经开过玩笑……

    “怎么一直盯着我不说话？”莱茵忽然转头看来，冲她弯了弯眉眼，尾音带着些许笑意，“表姐不认得了？”

    熟悉的感觉再度笼罩全身，莉莉安紧绷的神经倏然放松了，失笑着摇了摇头。

    一会儿，她才又认真地问道：“你现在身体是什么情况，自己心里有数吗？”

    莱茵摇了摇头。

    “说实话，最初的记忆大多也是见到诺斯之后的，之前都浑浑噩噩的，记不清。”

    莉莉安抬眼看向诺斯。

    诺斯：“……”

    诺斯：“我这边大多也是从莱莎口中得知的。”

    “嗯，莱莎姐姐当时问了很多，我回答不上来，她就都给打上了勾。”莱茵跟着补了一句。

    诺斯收拾东西的动作微顿，看向莱茵：“你自己还记得多少？”

    莱茵想了想，将当初龙巢时候银龙跟他说的话捡着能讲的说了说：“银龙说我或许丢失了一些过于久远的记忆，可能是昏睡得太沉了，被遗忘了，兴许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那些就不用带了吧，我有给歌薇利娜准备礼物。”

    莱茵一把制止诺斯继续收拾的动作，不掩对出门的急迫。

    得到许可，莱茵快步走到前面，推门往外，半点没察觉到身后的目光交汇。

    诺斯与莉莉安脚步放慢半拍，隔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痕迹不对劲，必须尽快找歌薇利娜确认。」

    诺斯极轻地点了下头。

    三人离开后。

    角落的房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琼从门缝里望着空挡无人的客厅。

    刚才诺斯和莉莉安对视的一幕清楚落在他眼里。两人神情严肃而认真，却是避开了莱茵，像是达成了某种莱茵不必知晓的共识。

    会是什么事呢？

    他下意识又想到现在的莱茵。

    他曾经无数次想象过那个声音的主人。

    他以为对方会是一个慵懒强大的贵族，有着黑龙的躯干，又有着那样对实力充满自信的傲气。

    唯独没想到会是莱茵如今的模样。

    纤细、孱弱，而漂亮。

    看上去更像是需要人保护的存在。

    琼垂了垂眼，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