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埃洛希尔
作品:《我,魔王,在讨伐自己的队伍里当团宠》 神明的力量固然强大,可祂还是低估了莱茵躯体的脆弱。
期待已久的神明暴打埃洛希尔并没有上演,靠近的神明很快耗尽了身体里残留的魔力。
人是冲到了近前,手边却没有任何攻击的手段,只能胡乱地伸出手想要攻击,可少年莱茵瘦弱的身体,对上人高马大的埃洛希尔,几乎是刚抬起手,还没来记得砸拳,已经被人一把拉了过去。
“怎么回事?看着好像不太对劲?”
“之前听人说干净的灵魂容易沾染上怨灵,我还不以为然,没想到竟真有这种事。”
莱茵看着埃洛希尔随手将“自己”制服。
神明的怨恨在他的胸腔翻涌,下一刻,他就见到“莱茵”恶狠狠地瞪着埃洛希尔,猛然朝着对方抓住自己的左手咬了上去。
那种撕咬一般的力度,像是要生生从上面咬下一块肉来。
明明只是游离在外的意识,莱茵却仿佛感受到了传来的满口血腥。
更要命的是,某个神明显然不满足于此,体内魔力暗中积蓄,眼见着微笑着靠近的埃洛希尔,就要朝他脸上轰出这一击。
期待的好戏没能看上,感受着体内致死量的魔力,莱茵暗暗叹了一口气,猛地钻回自己的身体。
一把将某个顽固的意识从体内踹了出去。
口腔里满是血腥味,因着埃洛希尔的配合,莱茵一口不算锋利的牙齿,伤口却不浅。
他将嘴松了松,避开那股泛着臭味的血腥味,心底嘀咕。
难道上身的神明闻不到这股臭味吗?
他都想紧急地找点什么漱漱口。
莱茵狠狠皱起眉头,刚挪开嘴巴,猛然对上一双盛满笑意的眸子。
艾洛希尔……看上去还挺高兴的?
“醒了?”艾洛希尔也不急着包扎,就任由金色的血液往外渗,伤势不算严重,一个圣光魔法就能轻松治愈,可他看上去更像是打算放任。见到莱茵醒来,更是叹了口气,“怎么不咬脖颈?”
莱茵比较了一下两人此时的身高。
要是神明上身没有那么庞大的消耗,他还保持着先前的体型和身体强度,别说咬脖颈了,一把给他脖子扭断不是没有可能。
莱茵看着对方眼底毫不掩饰的期待,总觉得有些牙痒痒。
莱茵皱起眉:“怎么不躲?”
埃洛希尔已然找到了某种怨灵上身的说法,莱茵自然不打算解释神明的存在,而是挑了个问题转移话题。
埃洛希尔的答案却比他随意挑的问题,还要更加敷衍:“为什么要躲?”
“能够跟这里的怨灵见上一面,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情。对了,我还没有给你介绍过吧。这是我母亲的墓地。”
莱茵扫过那一众墓碑,回忆着不久前立于墓碑中心的埃洛希尔。
莱茵:“……?”
哪一个是你母亲?
莱茵的问题卡在嘴边——他清楚看见了埃洛希尔温柔的目光顺着扫过了眼前的一众墓碑。
空气间仿佛流动着某种被他称之为怨灵的实体。
莱茵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冷,或许是神明挑选的这一套短袖短裤只注重了美观,缺少了基本的保温功效。
“我也不知道哪一个是我母亲的墓碑,但你也可以认为,每一个墓碑下,埋的都是我的‘母亲’。”
埃洛希尔平静地解释着。
莱茵听得头晕。
下一秒,身体已然变化,又重新变回了半人高的小“银”龙,那件魔导器还戴在身上,银色粉尘留下的伪装也没能退散。
埃洛希尔的目光像是骤然从久远的回忆中被拉回,看着眼前漂亮的银龙,眼睛一亮,闪过一丝惊讶。
“诺斯可真是大手笔,这么多银色粉尘,他平时自己都不舍得用吧?”
他伸出手,正要将莱茵一把抱起。
神明身上独有的臭味让嗅觉更加敏感的幼龙狠狠地抽了抽鼻子,忙不迭地躲远。
“忘记了,你不喜欢神明的味道。”
艾洛希尔摊了摊手,后退两步。
“什么时候可以将这身神血转化成人血,你也不用抗拒我了。”
他很是遗憾地叹了一声,迎上幼龙躲避的目光,这才伸手用圣光抚平了手腕上的伤势。
伤口停止出血,四周的腥臭味便淡了不少。
只剩下口腔中的,让幼龙忍不住呸呸呸了半天。
旁观的埃洛希尔站得远远的,调侃着:“明明是你主动咬我,我都没说什么,你还嫌弃上了。”
等到莱茵彻底平复下来,埃洛希尔这才靠近了些,忽然一把揽过幼龙,拽他来到了墓碑林立的中心。
远远看着只能察觉到一阵古怪。
真正踏入这里,莱茵反而觉得埃洛希尔口中提到的怨灵,不无存在的可能。
空气间本该正常流动的魔法因子,在这里消失得一干二净。
却有一种无形的神秘力量,化作一股乱风,在两人踏入此地的当场,席卷埃洛希尔的全身。
那股无形的风很快将艾洛希尔笼罩其中,那股难闻的味道一瞬间消散殆尽。
如果不是转头还能瞧见埃洛希尔笑着看着他,光凭嗅觉的感应,都要以为这个人已经离开了。
而那股避开莱茵,只朝着埃洛希尔扑去的气流,光是经过,就传来一股暴虐的不稳定感。
相比之下,不久前被神明附身扑上来狠咬一口的莱茵都算得上柔和。
不知道是不是龙的鳞甲足够坚硬,莱茵没有感觉到半分不适。
只是觉得站在祂身边的埃洛希尔被一股力量肆虐着。
而他本人,似乎乐在其中。
莱茵又看向眼前的墓碑。
他不是没有看过墓碑。
很多战乱后的城镇里,幸存者们将人埋入一个个土包,也有些地方会刻印碑文。
但是像这样太过工整的墓坑,实在少见。
每个墓碑上面都没有字,但从新旧上看,它们之间存在一定时间间隔,不算太近,也不算太远。
“你应该也好奇过,人类与神明之间为什么能够诞下子嗣。我的出生没有那么顺利,也并非来自一场浪漫的邂逅。”
“不过是神明企图降世的一种尝试。”
“先前我没有骗你,这里的每一个,都有可能是‘我’的母亲。”
莱茵静静听着,忽然顿住,他回眸看向埃洛希尔,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神色平静,看向一众被他称之为“母亲”的墓碑,也没有半点温情。
幼龙勉力拼凑着字句:“神明不可以降世吗?”
埃洛希尔低声嗤笑道:“所以,他们严格意义上来说,也不算神明。”
莱茵瞧着他眼底的嘲弄,脑海中回想的却是自己记忆之中的神明。
他对神明的全部记忆来自赫瑟尔。
他与赫瑟尔见过无数次,没有一次是在神界,甚至最后赫瑟尔选择的陨落之地,也不过是加盖了一层神明结界的教堂。
后来,那层防护结界被魔导器炮弹轻易轰开,他因此提前被从封印中拽出。
什么叫作神明不能降世?
他没从赫瑟尔口中听到过这种说法。
如果埃洛希尔是神明降世的尝试……
埃洛希尔:“如果不是降世的计划失败了,或许神明消失的那一天,我还能为这个世界留下最后一个神明。”
他叹着气,字句里满是惋惜,语气间却皆是嘲弄。
随后他又从最初的记忆讲起,似乎并不在意身旁的幼龙能听懂几分。
只是太久没有能够倾诉的渠道,想要讲憋在心中的过去,一吐为快罢了。
……
很久以前的安全区,是一块贫瘠的地方。
四处都是战乱,唯有伫立中心的教堂,不知为何,怎样强大的魔法攻击都无法波及分毫。
周遭的流民很快成了教堂的信徒。
只有教堂大门打开,信徒得以踏入向神明祷告的日子,对于周围的人来说,才是能保住性命的安全日。
渐渐地,这群手无寸铁的村民对神明的信仰达到了一种狂热的地步。
也因此,对于忽然降下的神谕,所有人毫不犹豫地选择配合。
哪怕是交出家里所有的“孕体”。
哪怕是捆来踏入此地的无辜路人。
后来,原本贫苦淳朴的村民,变成了一众自称神明使徒的暴徒。
据说,神明没有办法以完整的形态亲临这个世界。于是他想到了通过血脉的力量,夺舍一个亲子的身体。
在众多的生物之种,他选择了人类,却不止有人类,只是人类的坚毅往往表露出最高的求生欲,反而使得人类遭受了更多痛苦。
“据说神明并不会亲自降临,祂不屑于亲自触碰这些孕体,而是采取其他的方式。神圣魔法又能最大限度保证,所有人并不会死去。”
没有任何受孕与生产的记录,只有最后的一个个墓碑,与每一道挥之不去的怨念,昭示着其中过程的令人作呕。
“我的母亲是其中最特别的一个。听说大多‘神子’的陨落,都是在还未出世时,跟着母体一同失去生命。而我的母亲坚持到了我的出生。”
而半神因为体内流淌着一半的神血,也拥有一些特殊的能力。
就像埃洛希尔还能记住小时候的事情。
“她是因为想要带走我,被处决的。”
埃洛希尔的语气平静,又好像早已不在意身边的幼龙,而是想要跨越时间回到过去,与什么人交谈。
“我很想问她,为什么。那一天,神明很高兴,她也很高兴,她撬开了后院的锁,将每个人从培养皿中解救出来,放她们新生。神明并不在意那一天出现的任何意外,因为其他的孕体身上都是死胎,对祂毫无帮助。”
“在祂高兴的时候,祂甚至算是宽容的。使徒们的所有愿望,祂都一一满足。村庄里的所有人都很高兴,没有人在意跑走的那些人。”
“可是母亲又回来了。她的手很冷,却很坚定,没有一点点放松,最后惹怒了那个人。”
埃洛希尔的讲述戛然而止。
他没有再提母亲。
只是看着其中的某一个墓碑。
莱茵看着那个墓碑的方向。
它并不在最边上,反而在一众墓碑中间,痕迹与那些旧的差不多。在它之后还有许多新的。
哪怕埃洛希尔的目光极力调整,仍是下意识落在上面,显出淡淡的困惑与不解。
在那之后,仍有很多新的墓碑。
莱茵回想着自己记忆里的埃洛希尔。
半神是在信徒的拥护下,出现在人们视野中的。
没有人知道母体只是神明培育的实验品。
所有人都认为,这是神明降下的恩赐。
至少勇者小队组建时,那些国家和势力都这么宣扬。
幼龙拍着尾巴,扬起一片尘土,那团一直聚在埃洛希尔附近的雾气,似乎也淡了些,随风流往别处。
莱茵忽然道:“你的母亲想待在这里吗?”
熟悉了幼龙的身体,祂对文字的掌控也渐渐找回。
事实上,祂现在也能随时变回人形,只是他似乎并不擅长在人形状态下使用魔法。
而祂现在想做点什么。
埃洛希尔忽然道:“什么?”
莱茵看了看不远处。
教堂作为安全区保留的建筑,距离这座墓地很近。
有了埃洛希尔口中的故事,莱茵再看向四周,渐渐明白了。
四周的围墙恰好将这一处的墓地整个围起,细看哪里有什么小路。
只是多年后的一个神官,一遍又一遍地走过这条路,又走到墓碑的中间,静立却不祷告。
“你是神官,安魂咒总该会念吧?不用神力,你只要保持念诵,魔力会朝着你涌来。”幼龙极为生疏地说完整句话,忽然道,“这里的墓碑是你立的吗?”
埃洛希尔沉默着。
“你还记得我告诉过你,我有办法能找到你想要找的神明吗?只需要一定的媒介。实际上,那个魔法最初的目的并不是寻找神明。”
赫瑟尔是希望之神。
她所掌握的魔法,是给人带去希望。
“那个魔法最初的用途,是让远在他乡的枯
骨和灵魂能够回到故乡。只要关联的媒介尚存,就能用那个魔法,找回想要追寻的地方。人的骨头的分量很轻,将它们送回,只需要还未消散的灵魂力量就足够了。”
“所以,你介意我将这里弄乱吗?”
埃洛希尔还没来得及回应,那团看不清的黑雾蓦然散了。
那些被周围无形力量抽空的魔力忽然汇聚于此,闪烁着不同元素特有的彩色光点。
莱茵能清晰看见魔力。
埃洛希尔或许不能,可他作为半神,明显能感受到什么。
很快,每个墓碑上落下了一道混沌的光影。
那是一团又一团白色的灵魂。
残破,却仍然坚强地闪烁着。
“看来,之前这里使用不了魔法,是因为她们在共同抵御神明的力量。”
魔力一向是神明的特权。
没想到在这里,反而是人类划下的禁区。
埃洛希尔:“我尊重她们的选择。”
莱茵掌握的神文并不多,混沌恰好是上次练习过的。
只是不同于先前席卷而过的狂风。
同样的神文,这一次却极为轻柔。在坚硬的泥土被风席卷而过、接连翻开后,一阵轻柔的风将墓穴之中的白骨幻化凝聚,混入那团混沌的光团。
光影随着埃洛希尔沉声低语间吟诵的安魂咒,一点点漂浮升空。
莱茵仅是瞥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那些墓穴里面的白骨,大多是人为拼凑的,勉力摆放出属于人类的完整形态。
哪怕其中的一些缺少了一些部分。
哪怕这些骸骨之间,有着两套特征截然不同的颅骨与盆骨。
最终,那些摆放整齐的骨头都化作一团小小的光团,跟着主人的灵魂一起寻向她们生前选定的落脚地。
莱茵施展着魔法。
以幼龙的身体施展神明的文字比起人类时候的他要轻松许多。
更主要的魔力消耗都由某个透支本体念诵安魂咒的埃洛希尔承担着。
明明祂给他的吩咐只有念诵咒语,可埃洛希尔还是认真地往每一团光影旁都塞入了一团凝练的魔力。
其中没有任何神力,只有一团堪堪将光点笼罩其中的魔力。
莱茵看着男人蓦然苍白的脸。
要说生来就是半神的埃洛希尔,恐怕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浑身像是被汗水浸透,偏偏他本人看上去很是高兴。
要不是每一个墓穴的主人都已经被送走,他俨然又再给每个白色光团增加一层保护的架势。
埃洛希尔:“多谢你了。”
莱茵其实很想问他。
对于他的母亲,埃洛希尔明显有话想要说,想要问,而在刚刚,以安魂咒对于灵魂的抚慰,或许他是能从那点残存的灵魂之中问到些许他真正想要听到的问题的答案的。
但是艾洛希尔什么都没有问,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灵魂倏然飘远。
尤其是他在意的那一团光点,更是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在安魂咒响起的一瞬间,就很快离开了。
像是知道莱茵想要问什么,埃洛希尔的语气反而堪称平静。
“我不用问。我反而有些庆幸,她选择了直接离开。”
半神沉默间,回想起了记忆中那个模糊的片段。
一些很多年以来,他不断尝试,都一直未能看清的画面,似乎随着这一刻他彻底的放下,而逐渐变得清晰。
他看见了一双女人的手。
那是他刚刚生产完的母亲,对方的手伸向了他,又很快避开。
最后那位女子去解放了所有跟她一样遭遇的人们。
然后,她又回到了这里。
回到了埃洛希尔的面前。
埃洛希尔感受着那双手朝着他靠近,落在他身上。
对方环抱了他,将他从圣水之中抱起。
那样温暖的感觉,让他情不自禁地朝着对方靠拢。
他想,那一瞬间,他是有感受到其中的母爱的。
只是他太过紧迫了,也太过期待,想要看看她的模样。
于是他睁开了眼。
“现在想来,或许如果我不是这一双金色的眼睛,而是一双普普通通的红额眼睛就好了。”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
他看清了女子眼底的恨意。
前一刻感受到的所有母爱与温暖仿佛只是错觉,他真正亲眼见证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恨意,与那双在他脖颈间收缩的手。
对方一点没有留力,坚定地想要置他于死地。
是以后来的很多年里,回想过去,他还是只能想起那双眼睛,想起里面的恨意,还有不断收缩的手。
或许时至今日,他也不能确定,先前那一瞬间的温柔与母爱到底是不是他的错觉。
他希望是的。
她合该是恨着他的。
就像他也并不期望这份母爱。
“只不过,虽然我知道她并不希望我这么做,但是我还是要选择抛开所有的神血。相比于成为神明,我更想成为一个人类,这一点是我自己的选择。”
“既然你已经可以使用魔法,那么我想,你之前答应我的事情,应该早就能够做到了吧?”
“我想我不会后悔。”
莱茵看着他的眼睛,半晌才缓缓道:“转换这种事情,还需要歌薇利娜在旁边,甚至要诺斯在旁边,大家才能安心。”
“你可能想好了转换,但是你真的有想好未来吗?”
莱茵看着那漫天飘散的光点。
“它们已经离开了,你的未来并不在这里,也不在那个所谓的神明身上。神界并不是好去的地方,如果你没有想好,是不可能杀掉神明的。”
莱茵还想说些什么,看着埃洛希尔嘴边的轻笑,却又觉得没有必要了。
这人长着一张雕刻出的完美脸庞,笑起来的时候像是那种贵族会买来摆放观望的雕像。
只是此刻,一抹独属于埃洛希尔的部分破坏了这份完美的神性。
他已经不再追问自己的需求,而是忽然问道:“是什么让你想到要弑神呢?”

